第五十八章 講解
程美在臺上講解試卷,我在下面慵懶地趴著,愛聽不聽。程美的講解沒什么意思,聽多了就知道,人家程交金有三板斧,而她無非就兩板斧。
一是語感,“這條題做錯的,自己要檢討,平常讀得夠不夠,語感、語感,我說了多少次了,不開口是學不好英語的,一讀你就知道只有C是最合適的,其他都沒有C合適……”,辛秦說,語感屬于玄學,你說它存在吧,但無一處能說清楚,你說它假的吧,但聲稱語感強的人又確實常常能讀出正確答案來。我的理解是,這和好人有好報的道理是一樣的,你偶爾做一次好事,不一定就有好的回報,但做十次一百次一千次或者更多之后,你的好人屬性就會越來越強,好報的概率就會增大。語感也一樣,讀得越多,字里行間給你的回音就越強,語感就越是準確。
二是“打屁股”,“這個語法我講過多少次了,還做錯的,要打屁股了啊。”不過,很多時候,語法沒錯,但我們答錯了。例如某題明明按語法判斷是選C的,但答案卻是D,理由:這是“習慣用法”。大家意難平,在底下你一言我一語的,“你講語法的時候可沒有講過有這樣的啊……”。
這時候,她就強詞奪理,“我沒講過的就不會做了啊,這證明你們平時讀書少……”,不管她講沒講過,這屁股最終都是要打在我們身上的。
大家都很安靜,誰的橡皮掉在地上都能聽得見。程美一個人在滔滔不絕,畢竟是班主任的課,即使不聽,我們也不敢交頭接耳。有人撓我后背,雖然很輕,但我能感覺到,辛秦這家伙手癢了,找我玩“我寫你猜”的游戲——他用手指在我后背寫字讓我猜,我把字寫在小紙條上傳給他。他每次刷題刷累了,便來這樣找我消遣。
不過這次我故意扮作感覺不到,見我沒反應(yīng),他指尖更用力了一點,又再重一點。但我還是不理他,不一會兒,沒了動靜,然后又是那個熟悉的筆尖劃過白紙的摩擦聲。
衰人,一點耐心都沒有。他的知難而退,讓我更加生氣。
太可惡了,我心里發(fā)誓,從今起三日不理他,如有違背,我就叫梁豬頭。
“……辛秦,你說一下答案是什么?”其實,這是程美自己演了太久的獨角戲,有點無聊了,想找人聊聊天。一般來說,是不用太認真的,你就隨便選個答案應(yīng)付應(yīng)付得了,反正不管對不對,她都只會對你說“sit down please”,然后繼續(xù)上演她的獨角戲。你僅僅是個有那么一兩句臺詞的群眾演員,而已。
但,她偏偏找了辛秦,而偏偏辛秦又不按套路出牌。
從他推開椅子站起來時,椅子腿跟地板摩擦發(fā)出來“咔嚓咔嚓”的不和諧聲音,我就預(yù)感到,有事情要發(fā)生。
“這題答案是選D,但我覺得C其實更加合適……?!辈恢浪l(fā)什么神經(jīng),駁了程美的話還嫌不夠,還慷慨陳詞地講了一大通他自己的邏輯。
他講的,不管聽沒聽懂,我都覺得很有道理。
辛秦說完,四下竊竊私語,都覺得辛秦講的是那么個理。我知道,辛秦向程美叫板,說了他們一直想說卻不敢說的話。
程美是萬萬也想不到,辛秦居然會在這個時候冒刺。平時的英語課,他一點都不積極發(fā)言——他都忙著刷物理卷,哪有功夫舉手發(fā)言。沒想到,這次隨機叫他回答問題,不僅提出異議,而且還說的頭頭是道,好像早有準備似的。
我清楚地記得當時的情景,程美一只手拿著卷子,另一只手支撐著,手指有節(jié)奏地敲打著桌子,發(fā)出清脆但并不悅耳的“滴滴哆哆”的像馬蹄砸地的聲音。程美一直沒有叫“sit down”,辛秦就一直站著。大家屏息靜氣,都在等著看程美怎么反擊。
程美手上的“馬蹄聲”突然停止,她繞過了辛秦設(shè)下的邏輯圈套,并祭出特殊用法這個終極武器。大概意思就是說,本來原則上是選C,但此處是特殊情況,必須特殊對待,所以答案是選D。
程美講完,招了招手,示意辛秦坐下,這一次她沒有說“sit down please”。
辛秦坐下的時候,我看見,同學們紛紛向他投來崇拜的目光。哼,這家伙這次當英雄了,現(xiàn)在心里肯定爽翻了吧。
大家對程美的這個解釋,顯然不太滿意,四下當即嘈嘈切切,小聲議論。程美不管,“嘩啦啦”地把試卷翻過去,很自然的開始下一條題的講解。大家也就識趣地停止了議論。
本來想回頭,恭喜他這次贏了程美。可程美就在前頭,現(xiàn)在就轉(zhuǎn)過頭去說話,明顯是不給班主任面子,于是寫個小字條,當寫到恭字的時候才想起來,我剛才發(fā)誓打算三日不理他的,差點就變成梁豬頭了。
想到這,我把寫到一半的字條揉成一團,塞進了柜桶。
期末考的成績,很快就出來了。
沒有我想象的那么壞,但也沒有我幻想的那么美好。
數(shù)學往前推進了三名,我爸那三萬(實際還沒有全用上)也算是沒有打水漂,雖然也很有可能是別人退步而不是我進步了。不過,老實講,我個人覺得這補習還是有用的,起碼課堂上聽不懂的時候,心里面沒有那么慌。
辛秦他學習是好,也愿意給我講,但怎么說呢,他是一個好學生,但卻不是一個好老師。我聽得云里霧里,他講得累上加累,結(jié)果總是浪費大家時間,當我意識到這樣做很可能會帶來雙輸結(jié)果的時候,我就很少找他解題目了。
學期結(jié)束前,循例要開家長會。按照爸媽他們當初的約定,我高中的家長會,全都由我爸負責。
可我爸前幾天還在新疆還是西藏什么的地方瀟灑,說是能趕回來。
盡管我嘴上說,盼星星盼月亮盼你能趕回來啊,但心里面的真實想法卻是,你趕不回才好。這次的成績和我中考那段輝煌戰(zhàn)績相比,簡直就是一個天一個地,落差太大,我怕我爸當場暈厥過去。雖然期末考試的成績他都能在手機上查到,但在線上的和線下的打擊體驗,也是天差地別的。
最理想的結(jié)局就是,老爸沒能趕回來,我叫細舅父去應(yīng)付應(yīng)付完事。反正我不敢叫我媽,費事她又乘機翻出陳年往事,害我無辜又食一餐“炒冷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