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瑩死訊傳來的時候,林三正在吃飯。手機響了,是老丈人的電話。林三看了一眼,沒理,繼續(xù)吃魚。電話響了一會,斷了。不一會又響了起來,林三放下筷子,起身,按了接聽。
他的右眼又跳了一下,不知道最近要發(fā)生什么事情。林三心里嘀咕著,只聽見電話那頭老丈人說:“三兒,瑩瑩沒了?!?/p>
“瑩瑩沒了?!边@句話像一個雷炸在林三的頭頂,讓他瞬間蒙了。
“爸,什么叫瑩瑩沒了,你說清楚?!?/p>
“瑩瑩高燒不退,送到醫(yī)院沒回來。再回來就成一盒骨灰了?!边€未說完,那邊已經(jīng)泣不成聲,電話斷了。
林三身體一下子沒有力氣,靠著墻慢慢下移,抱著頭小聲哭了起來。
站在門口的林琳看見絕望的爸爸,并沒有立即上前,只是看著,任由父親哭泣。良久她說:“爸,我知道,你要和媽媽離婚,離吧!我也受夠了你們整日爭吵?!闭f完轉身進了房間。
這一天是2020年正月初三,本來團圓的日子,因為一場爭吵,讓她喪命。此時的林三,后悔,痛苦,煎熬,恨不得去死的是自己。嘴巴里一直喃喃地念叨著,如果哪一天我沒讓你走,如果我沒有說出離婚,這一切會不會不一樣。會不會不一樣。
看見淚流滿面,自言自語像魔怔了一樣的林三,林三的父母親嚇壞了,還以為林三中邪了。
林父吩咐林媽去找村子的神婆,林三拉著母親的衣服艱難的吐出那句:“瑩瑩歿了?!?/p>
聽見兒子的聲音,林母停下了腳步,轉身又問了一句,林三你在說什么?是不是瘋了。
林三突然嚎了起來,“她走了媽,她走了,是我害死了她?!?/p>
在一旁聽歌的林琳聽見父親的哭聲,從房間里,剛好聽見那句,她走了,是我害死了她。林琳飛奔進去,拉著父親的袖子問:“你在哭什么?你在說什么?你說誰走了?!?/p>
林三看見跪在面前的林琳小心翼翼說:“孩子,是我對不起你,是我對不起,都是我的錯。”
“爸爸,到底怎么了!你說??!到底怎么了?”林琳幾乎吼了出來。
“琳琳,你媽......”林三的話還沒說完。女兒幾乎用盡全身力氣喊出了那一句:“不,不可能?!本蜁灹诉^去。
林三顧不上悲傷,從床上爬起來,抱起女兒放在床上。
她的眼,她的眉像極了田瑩,看著女兒過往的一切再次涌上心頭。
那天他說:“離婚吧!我真的累了!這樣無休止的爭吵我真的受夠了?!闭f完這句話之后,轉身回到了房間,留田瑩一個人站在原地。
田瑩沒有表情,回了一句:“好?!?/p>
然后把手機扔在沙發(fā)上,打開電視,坐在沙發(fā)上發(fā)愣,沒有能知道此刻她正在想些什么?
她沒有哭,沒有鬧,甚至沒有悲傷,一臉平靜,好像離婚的不是自己,是別人。
門開了,他從房間里出來,又說了一句:“等過完這個年,我們就去?!?/p>
田瑩頭也沒抬,又說了一句:“好 ?!?/p>
他看著沒有絲毫表情的田瑩,心空了。人像是突然漂了起來,沒有了重量,或許這樣的結果是最好的。
那天他躺在床上,想起他們曾經(jīng)在一起的那些日子,眼睛濕了,而后淚水順著臉頰一滴一滴的落下。到底是回不去了,分開吧!這樣無休止的爭吵,像是被水草勒住了脖子,讓人呼吸困難。
天亮的時候,他還沒有睡著,他聽見客廳有動靜,她應該起來了吧!他翻了一個身,繼續(xù)裝睡,不一會關門聲響起,房間恢復了往日的寧靜。
他顧不上穿衣服,便從床上爬了起了,推開臥室的門,家還是那個家,只是人沒了。田瑩的東西全部沒有了,房子空蕩蕩地。
她就是那天走的,走了之后,再也沒有回來。
林三還記得那天是臘月25日,家里只有他們兩個人,女兒從北京回來的那天已經(jīng)臘月29了。
他們說好了過完年就去離婚,他們說好以后從此陌路。
女兒醒來的時候,已經(jīng)傍晚了。她起來坐在床上,就那樣盯著林三,眼睛里全是恨。林父看了一眼林三說:“你先出去吧!我陪著琳琳?!?/p>
村子里靜悄悄地,現(xiàn)在過年不讓放炮,現(xiàn)在又病毒的緣故,家家戶戶都緊閉大門。掛在門口的紅色燈籠,反而更增加了一絲孤寂。
林三站在院子,點燃一支煙,他已經(jīng)戒煙許久了。田瑩不喜歡他抽煙,他就戒了。田瑩不喜歡他喝酒他也戒了??墒撬椭幌雽憰?,在她眼里,永遠是不務正業(yè)。
早知道是這樣,我寧愿聽她的。林三心里想,他手的煙明了又暗了。
我還愛她?林三一遍一遍問自己。心底有一個聲音告訴他說:“你明明很愛她?!?/p>
我既然愛她,為什么要離婚。林三站在黑暗,很久很久,直到村子所有的燈都滅了,他已經(jīng)凍得麻木了,他也沒有想明白。
他不明白,明明說好了不哭的,可是眼淚浸濕了黑夜,天空飄起了雨夾雪。
或許這只是一場夢,夢醒了,什么都沒變。林三這樣想著,就回了房間,躺下,開始睡覺。
天亮了,外面灰蒙蒙地,雨還在下。
他拿著手機,像往常一樣看新聞,新聞上鋪天蓋地全是關于武漢病毒的消息,他想起了田瑩。手機里第一個電話是她,寫著啊老婆。
電話播出去許久,無人接聽。家里靜悄悄地,沒有一絲聲音,他爬在女兒的窗子往里看。女兒呆呆地坐在床上,轉頭看見他,像是遇見鬼一樣的,沖著他大喊滾 。
林三又看了一眼手機,又撥了一次電話,這次電話通了,是老丈人接的。
“三兒,瑩瑩已經(jīng)下葬了。這里封城了,我們?nèi)乙脖桓綦x了。你照顧好琳琳,照顧好琳琳,我們還是要顧活人的?!?/p>
瑩瑩真的沒了,這一切不是夢,不是夢。說完這句話,他身體直直地倒了下去 !只聽見騰的一聲,林父林母林琳一起沖出了房間。
后記
田瑩:“林三,你說,你把我寫死了多少回了?”
林三:“老婆,你看我今天這篇主要想表達,要珍惜眼前生活。”
林琳:“老林,你要真是這種人,我可不認你?!?/p>
田瑩:“林三,我看你就是欠揍,這文章里是不是你心里話,是不是天天想著離婚,讓我早死呢?!闭f著,手揪著林三的耳朵。
只見林三臉上洋溢著痛苦而幸福的表情,賤兮兮地跪在田瑩面前說:“老婆,我錯了,我錯了,我再也不敢了。”
林琳坐在客廳一邊看電視,一邊看著家里兩個活寶,心里暖洋洋地。外面的太陽出來了,今天立春了,或許這場病毒很快就過去了,陽臺的瓜葉菊開了,帶著希望和未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