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時的惑西谷正經(jīng)歷著百年都難得一遇的大雨，山河暴漲，河水倒灌入沿岸的妖洞，淹得洞中尚未化形的小妖都蔫噠噠的，很不精神。

恒山頂上，本不過幾丈來寬的恒水之源一夜間沒過了兩岸砂石。湍急溪水中，屹立著參差不齊的紅杉樹，流水沖刷著枝干，帶起一片片暗色的渾濁。

半山腰的恒天殿遭了水患，恒水裹挾著沙泥傾瀉而下，淤積在整座金碧輝煌的宮殿里，甚至沒過了正殿內(nèi)鑲著各色寶石略顯俗氣的王座。

妖王長子圖瀨殿下正罵罵咧咧地支使一干下等妖抬著重傷難行的妖王趟著淤泥逃難。

圖瀨不過剛練成化形之能，腦門正中那枚月牙形的犀角還沒能完全消形匿跡。他本就生得劍眉星目，再配上額間這枚黢黑的朝天彎勾，顯得他血氣方剛且兇神惡煞。這位妖王長子人如其貌，是個實實在在的暴脾氣，與其父比起來有過之而無不及。

這一任妖王圖涂堪稱是個活牲口，三百年前因瑣碎小事親手打死了給自己生了兩個兒子的妖后。而那小小年紀便沒了娘的二皇子則隨了他那薄命的娘，天生長了一副無害的小白臉，性情也相對溫和怯懦。

二皇子圖漪原身也隨娘，是只九尾狐，通體雪白，如霜似雪。他尚且年幼，還未能完全化形，多半時候是以狐身示人，即便偶爾化出人形來，也會時不時就不自覺地露出九條華麗的大尾，以及一雙靈動的大狐耳。乍一看，這不過是一只與人無害的可愛小妖罷了，看不出半點兇性。

狐妖一族皆天生生得一副好皮囊，狐媚之術(shù)登峰造極。這一族施法只有兩種意圖，要么是為了尋歡作樂繁衍后代，要么就是為了填飽肚子。

當年妖后施法，為的是前一種不軌圖謀。而尚未成年的圖漪施法，目的只能是后一種。

此時，他正蹲在房梁上狼吞虎咽地嚼著他的戰(zhàn)利品，血沫飛濺，染上了他潔白的皮毛。圖漪間或停下來清理自己皮毛上的污跡，以便讓自己看起來體面些。但一回頭，他便兇性畢露，扯得那獵物四分五裂。

倘若換做平時，圖瀨也就隨他去了。左右這個小弟不入他爹的眼，對自己的地位也沒什么威脅，圖瀨也懶得同他勾心斗角，一直都當圖漪是只養(yǎng)在家里的妖寵。沒事的時候逗著玩一玩，有事的時候就喚來差遣差遣，倒也一直相安無事。

然而此時天災(zāi)泛濫，整座宮殿都快被淹了，而那頭沒心沒肺的小狐貍居然還有心思施媚術(shù)逮獵物，這就非常不合時宜了。

圖瀨對著頭頂吼道：“圖漪，你給我下來！”

耳朵抖了抖，圖漪從一堆血肉模糊中抬頭，遂眨著一雙無害的大眼睛朝底下看。

圖瀨：“泥沙都要沒到房梁了，你再不下來，一會兒堵著門，你就等死吧！”

九條毛茸茸的大尾巴當空搖了起來，他檢查了一番自己的皮毛，便從房梁上一躍而下，徑直撲進了他哥哥的懷里。落定后，索性把腦袋一埋，睡覺去了。

圖瀨的眼角和嘴角都狠狠抽了抽，想要當著他爹的面把這只小畜生掐死。

許是感受到了臂彎中傳來的惡意，圖漪往他哥哥胸口蹭了蹭，明顯是在討好。

“你弟弟還小，這個時候就別跟他計較了。”一旁被人抬著的妖王圖涂用慈父般的口吻道，“先留他一條命在，改天要是這日子過不下去了，還能剝皮下鍋，混一頓飽飯。”

圖漪狐軀一震，覺得外面的世界似乎更危險，遂往他哥哥的胸膛上又擠了擠。

圖瀨揪著他后頸的皮毛將他從懷里拽了出來，拎到眼前端詳了一番，復(fù)又掂了掂，惋惜道：“這么小一只能拆出幾兩肉來，還不夠塞牙縫的！”

圖漪到底是一只九尾狐，即便他長得溫順似白兔，但他絕不是個吃素的。狐貍一爪子朝他的臉拍過去，頓時剌出了五道紅色血痕，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一躍而下，踩著腳下的稀泥一路朝門外躥了出去。

“圖！漪！”他捂著臉怒吼道，“小畜生有種別讓我逮著你，否則馬上把你剝皮下鍋，連骨縫都啃干凈！”

此話一出，他心頭的火氣非但沒消下去半點，還頓覺背后剮涼剮涼的。冰與火的交融下，花了臉的圖瀨僵著脖子回頭，果真見了他那斷腿老父的一張陰森黑臉。

他自覺說錯了話，趕忙扯笑臉賠不是。

“父親，你知道我不是那個意思?！?/p>

妖王圖涂看著自家這個口無遮攔的小崽子不說話，臉色卻更難看了幾分。

圖漪認慫，“我錯了。”

圖涂即便兩條腿全斷光了，但為王的威信猶在。他沙啞的聲音遂低低得蕩在這不體面的正殿中，帶著漫不經(jīng)心的慵懶，卻叫人瘆得慌。

“你是本王子嗣，圖漪亦是。下次開口前，先過一過腦子，免得把自己也一起罵進去。”

“是，父親，兒子記住了?！?/p>

“遇事不要慌?！毖鯃D涂遂沉穩(wěn)地支使抬著自己的妖侍衛(wèi)，“先去山頂洞穴避一避，待這陣大雨過去了，再遣人回來清理打點?！?/p>

圖瀨不確定道：“那圖漪他？”

“你弟弟機靈得很，用不著操心他的死活?！?/p>

“話是這么說……”圖瀨一邊指揮下等妖一邊嘀咕，“但狐貍再小也是肉啊……”

趁著天色尚明，妖王一行拖家?guī)Э谕巾斶w移，如同他們的祖祖輩輩曾經(jīng)做過的那樣，前往頂峰的寒洞尋求庇護。

恒山地高，峰頂常年冰雪覆蓋，炎夏不化。山頂有一處天然洞穴，里面陳設(shè)皆為冰造，一看便是經(jīng)人精雕細琢之物，絕非渾然天成。

山洞無名，只世代留下這么個傳說，說此洞為妖始祖臨世之地，庇護先祖數(shù)代，直至妖族興旺，在山腰上建了宮殿。

妖王圖涂派了妖護衛(wèi)去山腳下巡邏，以防有心懷不軌之徒趁著天災(zāi)上山入恒天殿行竊，糟蹋了一庫房的寶貝。

然而就是這撤離恒天殿到山頂洞穴派遣的間歇，洛茵仙君已是順著山間偏僻的小道摸了上去。大雨如注，山路泥濘濕滑，她費了好大的勁兒才爬到半山腰，到達恒天殿時已是深夜子時。

雨一直下著，似海浪撲面，糊了視線，也叫她想起了一段頗為有意思的過往。

那時，八荒統(tǒng)帥還是蒼暮，他常年奔波于四海八荒。那一陣子，北海暴雨不斷，皆傳是海妖所擾，故而蒼暮帶著他們前去鎮(zhèn)壓。

天兵抵達北海宋天城時，城池都快要被淹了，城中子民皆已遷往了地勢較高處，只留了伏羲風氏獨守著空城。

風氏祖宅位于宋天城城西，乃是整個宋天城地勢最低之處。他們趕到時，積水已經(jīng)漫過了半堵墻，屋頂瓦片被大風刮得橫七豎八，雨水順著瓦片漏進屋子，本就年久失修的老宅這下是徹底不能住人了。

洛茵帶著天兵還沒進門就聽到了個洪亮的啼哭聲，震得人腦殼發(fā)脹。后來風家的家主抱著個女娃淌著水出來迎，他們這才知道在此處作妖的根本不是什么北海里的海妖，而是眼前這個看起來還不滿百歲的小姑娘。

小姑娘名為風瑤，是伏羲風氏宗族的幺女。也不知那幾日遇到了什么不順心的事情，小小年紀便就連著哭了十來天，哭倒了風氏祖宅，還生生把整個宋天城給哭淹了。委實當?shù)闷鹚拇竺?，讓此處?jīng)歷了好一場風雨飄搖！

想到這處，洛茵苦中作樂笑出了聲，遂覺得那小姑娘該不會是跑到妖族來哭了吧！這才叫她剛出了迷陣就趕上了這么一場好雨！

洛茵抹了一把眼睛上的雨水，視線繼而清晰了起來，她閃身翻墻而入，干凈利落。得益于之前在魔都城尋蒼暮時積累下來的經(jīng)驗，她沒費多少工夫便順利摸到了地牢所在處。

許是這恒天殿都快被大水給淹了，偌大的一個宮殿竟連一個妖守衛(wèi)都沒有，就這么門戶大開著，好似根本不怕有人膽敢前來一般。

洛茵存著十二分的警惕，圍著地牢走了三圈。

此處地牢雖擔著個“地”字，卻實則與這個字完全不搭邊。地牢設(shè)在地勢較高處，縱使大門已經(jīng)被淤泥堵得嚴絲合縫，從外面無法打開，但懸在高處的透氣天窗卻高枕無憂，給里頭的妖物留了生機。

此時，里面正有一聲沒一聲得往外傳著各種聲音。有哭聲，有叫罵聲、喊冤聲，甚至還有比哭還難聽的歌聲，如同魔音繞梁，分外刺耳。

洛茵覺得，關(guān)在里面的大小妖怪大概已經(jīng)被逼瘋了。

她用暮雪將柵欄撬了開，從氣窗潛入后，還不忘再把柵欄給裝回去。

地牢深幽，看不到燈火，所有亮光皆來自那一扇一扇小小的氣窗。洛茵幾乎看不清腳下的路，只能目不俯視地往前走。

牢籠一個一個得懸著，如同鳥籠子一般，大小不一，裝著形形色色的妖怪。有沒化形的，也有化形化到一半還不太體面的?；\子上的柵欄密實，即便是鼠輩大約也鉆不過去。

洛茵心里泛著嘀咕，糾結(jié)是不是當真要把自己裝進這么個玩意兒里，然后等著被人發(fā)現(xiàn)。

神生落到了要在妖族淪為階下囚的地步，也實在是叫人唏噓。

她仰天長嘆，嘆到一半便有落灰飄進嘴里，嗆得她直咳嗽。

牢籠中的妖并不安生，有抓著柵欄拼命搖晃的，也有扒拉著柵欄聲嘶力竭宛若殺豬的，吵得洛茵仙君更心煩。

握著手中的暮雪，合著越來越重的霉味，她謹慎地往前走，準備給自己找個不那么鬧騰的地方當階下囚。

越往里走，懸著的囚籠就越少，光線也愈加昏暗起來。在歷過了一段黑暗之后，前方漸顯了零星火光，齊齊的兩列，映襯出一條筆直的甬道。甬道旁豎著兩排柵欄，每一排柵欄都有三層，交錯挨著。

透過縫隙，洛茵隱約瞧見里頭關(guān)著的皆是化了形的妖怪。她覺得這處大約便是關(guān)押一些比較有能耐的大妖之地了吧！

可算是讓她找到了個相對體面的地方了！

洛茵暗自竊喜，找了個空置的隔間便把自己給關(guān)了進去。她用鐵鏈將牢門鎖了個嚴實，并把鑰匙直接扔到了外面，隨后心滿意足得在里面當起了階下囚。

這一計，雖是伏空承提的，但洛茵其實早先也有過這種類似的打算。只不過她的打算要婉轉(zhuǎn)些，在恒山上拋頭露面，再搞些事情出來，自然就能獲得階下囚的身份。而伏空承的方法更直接，也免去了她作妖的麻煩，更讓妖王對此一無所知。

洛茵枕著自己的胳膊，躺在地上心情舒暢！

真是好一場大雨，來得及時，下得酣暢！

地牢深處濕冷，她躺了不到一時三刻便受不了了。

神仙的墟鼎里總免不了要放些雜七雜八，更別提洛茵這種記性不太好又大大咧咧的神仙了。

她在墟鼎里翻了一陣，從里面翻出了把椅凳，已是記不得自己究竟是在什么時候又是為什么會在墟鼎里放這么一把凳子了。

揮著暮雪三削兩砍，再掐個生火訣，周圍便亮堂了起來，遂有融融暖意漫延開，叫她頓覺神清氣爽，就連空氣中彌漫著的霉味都變得不那么明顯了。

洛茵抱著膝蓋挨著火堆取暖，昏昏沉沉地打了幾個瞌睡。醒神時周遭景致不變，只火堆中的三條凳子腿已經(jīng)快燒沒了一半。她躊躇了一陣，覺得自己應(yīng)該再去墟鼎里找找還有沒有什么能用來燒的東西。

黢黑的三層?xùn)艡陂g忽鉆出了個惹眼的白色毛球，洛茵定睛一看，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