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說我的深夜食堂

一、

九幾年的時候我還小，父母都在紡織廠工作，白天黑夜的三班倒非常辛苦。半夜我偶有被父母說話聲擾醒，迷迷糊糊的喊喊爸媽，讓他們說話聲音小一點。

有次盛夏半夜里又被雜聲弄醒了，屋外林子里的知了叫得還響，睡不著就起來想喝口水。開了房門就聞到一股香味，客廳的大門旁父親光膀子坐著小板凳，高凳子上擺著一瓷盆面條，還有一小杯白酒和幾?；ㄉ?/p>

“好香啊。爸爸……”

父親停下手中的筷子，有些好笑的望著我。

“你想吃點？”

“可以嗎？”

我看著好像面條不多不少的樣子。

“來來來，給你吃。還好我吃了些?！?/p>

父親有些哭笑不得，他那時飯量大，我們家那盆就算裝滿了面條也完全沒問題。

我端了個小板凳坐了下來，父親把還有的小半盆面擺在我的面前。熱氣騰騰的寡水面條，淡褐色的醬油湯底上漂著碎碎的蔥花，不多的豬油香氣更添加了人的食欲。撈起一筷子面條，在昏黃的燈光下顯得亮晶晶的，吹吹放進嘴里一嘬，柔滑香軟，整個人都舒服的很。

“早知道你要吃我就多下點了。”

爸爸只能就著幾顆花生米喝酒，望著我一口接著一口吃著他的夜宵。

“你這孩子！平時也不見你這么愛吃面！”

母親從廚房來到客廳看見我奪了爸爸的面條不禁責怪了幾句。

那時的我非常挑食，飯桌上不見瘦肉常常吃不了什么飯。家境不寬裕，我又寧可吃點寡飯也不吃蔬菜，所以人長得又瘦又小。但那天夜里的面條不知怎么勾起了我肚子里的饞蟲，異常覺得可口，最后連湯都喝了個見底。

“吃飽了吧，去睡吧?！?/p>

父親收拾碗筷去洗了，我一瞅鐘，夜里一點多，便又回到房里心滿意足的繼續(xù)睡覺。

也許是對美味的留戀，后來又有幾次起來“搶”父親的夜宵，偶爾還會有黃澄澄的油煎荷包蛋?，F(xiàn)在回想起來那面條不僅美味，還有滿足和安心。

二、

要說我上大學那會學生吃的什么副食品最多，大概要數(shù)方便面了。

每天晚自習過后，學校的小超市里便是人山人海，各種零食的售賣迎來小高峰，兩個收銀臺前排著長長的隊伍挨個結(jié)賬。

“喲！牛面！會吃啊！”

“抵飽又解饞！嘿嘿！”

方便面價格便宜又美味，是我們這些生活費不寬裕的學生首選，別的零食雖然好，可每次挑挑揀揀又放了下來，票子不夠啊。

拿著這美味到宿舍一泡，立馬引來眾多餓狼。

“老四，還有沒有了，賣一包給我?！?/p>

“我又不是阿平，他批了一箱，我去超市買的咯?！?/p>

“他有啊！我馬上過去！”

恐怕隔壁阿平的存貨也不會多了，每天晚上都有人去問他買，也不知道他批了一箱能吃幾天。

跟室友吹吹牛打打哈哈，幾分鐘后就到了見證美味的時刻。揭開茶缸子的大蓋，一股濃郁的香辛料味夾著白汽撲面而來，吸入鼻腔香到肺腑。缸子里盛著彎彎曲曲的細面，褐紅色的湯里攪動一下就能看到紅色的胡蘿卜丁和些許蔥葉子。用叉子撈一掛筋斗筋斗的，吹一口氣迫不及待的往嘴里一送，每一根面條在嘴里都仿佛夾著快樂。吹開面條再喝一口湯，頓時這鮮醇味包住所有味蕾，年輕的欲望得到了最大的滿足。

“老四，你這么愛吃以后去方便面廠工作吧！”

“好想法，可以考慮！”

“你不會把方便面廠吃倒了吧！”

“哈哈哈哈！”

喝完最后一口湯總還有些意猶未盡，就像那些年的青春，再享受也有結(jié)束的一天。

三、

前幾年有段時間夜里十來點的時候，都有三個男人出現(xiàn)在小區(qū)門口的小周燒烤，這三個人是我、貓和包子。而這不大的燒烤小店成了我們的“煮夫聯(lián)盟”據(jù)點。

我們?nèi)齻€本就是好友，結(jié)婚后恰巧住在一個小區(qū)，聯(lián)系就多了起來。有天夜里十點接到貓的電話。

“出來陪我喝酒！”

“什么事？我都快睡了？”

“嗯？這么早你就睡了？騙我喲。出來啊，在小周燒烤?！?/p>

不容我多說貓就把電話掛了，我想著怎么給“領(lǐng)導”打申請。

“老婆，貓有些急事要跟我說，我得出去一下?！?/p>

“幾點了？去哪??？”

老婆瞥了一眼墻上的鐘，這算是默許了。

“就在小區(qū)，我很快回來！”

我披上外套，快步下了樓。十二月的天了，臨近深夜還是比較冷的，小區(qū)里幾盞弱弱的燈光亮著，只投出我一個人快步走過的身影。

遠遠的看到貓站在紅帳篷的門口，指著材料跟老板比劃著。看到我來了跟我揮了揮手，然后繼續(xù)跟老板說話。

“你吃什么？翅尖吃不吃？鴨頭呢？”

“鴨頭不要，別的你看著辦?！?/p>

說完我就進去了，店里只有三個客人，包子單獨坐在一個桌子邊玩手機。

“來了啊?！?/p>

“是啊，什么事哦？我都準備睡了?！?/p>

“哪曉得？我不也準備上床了。這個家伙硬要我出來?！?/p>

貓點完東西進來了，手上還有三大罐啤酒，每人面前都放上一瓶。

“什么事啊?！?/p>

“沒事……就是喊你們出來吃點東西。餓了……”

“你妹哦！我們都快睡覺了?！?/p>

我和包子抱怨著。貓穿著家居服，跟包子一人點上一支香煙，熏得我把凳子往旁邊挪了挪。

燒烤店不大，一對外地夫妻開的，為了避風在小區(qū)南出口旁的樓窩里。每天只有夜里出攤，兩頂紅色的大棚子連在一起，拉了幾盞燈，是這個小區(qū)唯一的夜宵攤位?？上^(qū)才入住不久，很少有人夜里過來，我們幾個也算是?？土?。

“來了！四十串肉串！請慢用！”

一大把肉串堆在不大的托盤上，看起來串串飽滿，還伴著點細微的嗞嗞動靜。拿起一串到嘴邊輕輕吹吹，用牙一咬烤肉的香味瞬間彌漫了口鼻之中，肥瘦適宜，孜然和炭火的炙烤味相得益彰，加上干辣椒粉，每一口都是肉食欲望的享受。

我們在被風閃的砰砰作響的棚子中，一口酒一口肉，一句一句聊著工作生活的煩惱，吹著牛逼侃著段子，再多的不順也在這一刻都拋之腦后，唯有那些擼完后留下的落寞簽子記下了我們的喜怒哀樂。

那段時間后，燒烤店遷到新地方，環(huán)境好了很多，我們卻因為各自的事情再也沒有聚過。那樣好吃的肉串，那樣清甜的啤酒，那些暢談的朋友，都隨著那幾張棚子一起搬走不見了。

夜里，心是安靜的，嘴卻帶著渴望。你有故事我有酒，碗碟里的歲月正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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