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我認識兩個腦子有病的人，一個是神經(jīng)病，另一個是瘋子。
神經(jīng)病時瘋時不瘋，瘋子就沒正常過。
我們仨住在同一棟公寓里頭，我住十層，神經(jīng)病住七層，瘋子住天臺。
我喜歡自稱為作家，可我寫的東西并不出眾，本來仗著小時候的傲人成績，總想著以自己的能力遲早有一天能出人頭地，也是怪我自己太不知天高地厚，小學作文獲過獎的水平，就覺得自己能拿諾文了。
畢業(yè)之后我才發(fā)現(xiàn)自己一無是處，我一心想走文學那條路，可那條路始終不肯為我開啟，數(shù)年過去，我放棄了那份夢想，接受了自己是個庸才這一事實，找了個不算得體但生存足矣的工作，直到現(xiàn)在，活得還算安生。
我住進這棟公寓那天碰到了神經(jīng)病，當時我根本沒看出來他的不正常，他反而比一般人都要彬彬有禮。他穿著西裝，頭發(fā)梳得油光瓦亮，鼻梁上架著一副金絲邊兒眼鏡，就跟一個紳士一樣，我不知道他是做什么的，但他身上彌漫著一股金錢的糜爛味道。他向我微笑致意，我早在之前就有聞其光輝歷史，且當時我因為退稿一事心情不佳，便沒有理會他。反正他是個神經(jīng)病，神經(jīng)病難道也會去計較一個人是否有禮貌的問題嗎？就算他計較，我想他這輩子所感受到的冷漠應當不止我這一份，若真只有這一份，做第一位也沒什么不好。
瘋子我也有幸見過，不是在公寓里，是在商業(yè)街里面。大熱天穿個厚棉襖，軍綠色的面料上沾了一坨坨黑色的污垢，尤其以雙袖最為突出，在烈日下呈現(xiàn)石油一般的光澤。瘋子總好背著一只粉色的小書包，上面印著白雪公主的圖案，小小一只，看起來應當是幼童用包，跟他一樣臟，不知道從哪兒撿來的。他隨身攜帶的還有兩樣東西，一把琴和一個解放期間產(chǎn)的搪瓷杯子，這兩樣都是他賴以生存的家伙式。無論我個人如何評價瘋子，不得不說，他彈琴的技術確實無可挑剔，沒人知道他在哪兒學的琴，或許他并非天生就是一個瘋子，曾經(jīng)也做過一個正常人？誰知道呢。比起瘋子，一個彈得一手好琴的瘋子好像更可憐一點，有時候我甚至會懷疑他是否真的是個瘋子，還好那些東西無關痛癢。
如果要我列舉世界上最討厭幾樣東西，第一件就是虛與委蛇，所以我非常討厭與他們兩個接觸，如果碰到了他們，我就必須去做個偽善者，這是最討厭的。我不明白為什么人們總是把冷漠和歧視掛在同一只鉤子上——可能這就是我無法獲得諾文的原因吧。
本來我這一輩子都不該與他們兩個有什么交集的，直到一天，一個比較特殊的日子。那天我提著十一萬三千三百塊錢回家，（因為一些事情，我清楚地記著這個數(shù)字。）我進入電梯的時候，瘋子也在里面，他跟往常一樣，我如果再謹慎一點，一定會避免和他處于空間內(nèi)，但我還是上了電梯，我在電梯里頭，只希望不要有人再上來，流暢的升到十樓。電梯上升至七樓的時候，叮了一聲，電梯門展開，神經(jīng)病站在門外，神經(jīng)病看了眼顯示按鈕，走了進來。我看著他瘦削的側臉，低聲提醒道：“這是上樓?！蔽姨嵝阉⒎浅鲇谏埔?，只是因為我實在是不想和兩個精神不正常的人待在同一空間內(nèi)。
神經(jīng)病轉過頭，朝我微笑，抬起他那條蛇一樣長的手臂，按下了關門鍵。
只有三層樓，爬升的過程已足夠令我煩躁，數(shù)字剛顯示為十，我便挪到電梯門前，生怕別人不知道我到地方了。
就在臨開門的一霎，異變陡生。
【神經(jīng)病】
今天杜流處理的案子很棘手，涉及到了槍支。
一個小流氓朝他女朋友的腦袋開了一槍，他們趕到的時候小姑娘的尸體都硬了，小流氓畏罪潛逃，留在現(xiàn)場的只有一只槍，德國P229，彈匣里面還剩下三顆子彈。他們在處理案發(fā)現(xiàn)場的時候，在電梯里頭發(fā)現(xiàn)了兩個彈孔，找到的子彈型號與手槍匹配，看來那個小流氓還在電梯里頭開了兩槍。
杜流去電梯里頭看了一眼，在電梯左上角看到了監(jiān)控。杜流跟其它警員說了一聲，自己去了小區(qū)的保衛(wèi)處，準備調(diào)電梯里面的監(jiān)控錄像，看究竟發(fā)生了什么。
保衛(wèi)處的大爺看到他很是熱情，一口一個警官。杜流有點兒受不了這種熱情，直接切入重點：“我要看一下電梯里頭的監(jiān)控?！?/p>
“哎喲，明白明白，我都給您調(diào)出來了！”大爺坐在電腦前，點出一個文件夾，播放錄像。
錄像里頭是一個留著寸頭的男性，穿著牛仔外套，又高又壯，手里還拿著一個黑色的布袋，慌亂的從樓梯間下樓。
如果真的著急的話，這個小流氓完全可以選擇乘坐電梯下樓，杜流看監(jiān)控，那個小流氓完全沒有考慮電梯，直接就奔樓梯跑去，這個讓杜流還挺在意的。
大爺一邊放一邊說：“這個小流氓，我之前就看不上他，跟誰都不說話，也不正經(jīng)上班，要知道他是這種人吶，我早就把他給趕出去啦，我們小區(qū)里面…”
“大爺，麻煩您給調(diào)一下電梯里的監(jiān)控?！倍帕鞔驍嗔舜鬆?shù)拈L篇大論，他想知道電梯里頭發(fā)生了什么，甚至到了動槍的地步。
大爺連忙應好，給杜流調(diào)出了電梯的監(jiān)控。
小流氓在電梯里面的監(jiān)控是從20點57分開始的，小流氓手里拎著布袋，進入電梯，電梯升到七樓的時候，一個瘦高的男人進了電梯。21點整，畫面里頭小流氓揪著一個像是乞丐的人的衣領，好像起了沖突，那個穿著西裝的瘦高男人冷眼看著這一切。
“這之間的錄像呢？”文件里面并沒有電梯里20點58到21點區(qū)間的錄像，其它時間段的都完好無損，唯獨缺了這兩分鐘。
“哦，那個時候電梯故障了，但不耽誤事，很快就好了！”
這兩分鐘的故障來的太是時候了，正正好好掩蓋了最重要的一幕，杜流來調(diào)監(jiān)控，為的就是遺失的那兩分鐘。
“故障？什么故障？”
“這個...我也不知道，我今兒找的時候就沒看到...但是昨天晚上電梯在十樓卡了挺久，你看監(jiān)控，這小流氓57進的電梯，58就到10樓了，但他9點才出去，這段時間應該是電梯卡住了，可以前也沒發(fā)生過這種事兒啊...”大爺也納悶，他們這個小區(qū)是去年才開盤的，現(xiàn)在還有很多毛坯房沒賣出去，電梯都是找的正規(guī)廠商定制的，怎么想也不該出這種毛病才對。
杜流點了點頭，表示自己明白了。既然如此，他就不得不懷疑這是有意為之的了，事發(fā)的時候已經(jīng)很晚了，小流氓逃跑的時候已經(jīng)九點半了，而他們是今天上午才接到報案，一晚上的時間，能夠做很多事情，甚至可以趁守門大爺不注意，找駭客洗掉電梯里面的監(jiān)控。杜流決定一會兒找兩個技術人員來檢查一下這個電腦，看能不能找到那被洗掉的兩分鐘。
除此之外，杜流還有一些在意的地方。
監(jiān)控畫面上有三個人，除了小流氓外，里頭還有兩個乘客，杜流問大爺：“那兩個人你認識嗎？”
“認識，都知道他倆。”大爺指著畫面上的瘦高男人 ，說道：“這是個神經(jīng)病，哎喲，我不是罵他啊，他腦子真的有病。那個是個瘋子，住天臺，我攆過他好幾次，沒皮沒臉，總能溜進來，可膈應人了?！?/p>
一個神經(jīng)病一個瘋子一個流氓？這個搭配還挺有趣的。
杜流從大爺那兒得知，瘋子每天一大早就會出去討飯，傍晚才回來，比上班族還要兢兢業(yè)業(yè)。杜流決定一會兒再去找瘋子，他按照大爺給的門牌號，找到了神經(jīng)病家。杜流敲門，還沒敲幾下子，神經(jīng)病就開了門，速度很快，就好像他一直守在門邊等著開門一樣。
杜流看到神經(jīng)病的時候有些意外，因為在他的印象里，那些腦子有病的人應該都挺邋遢的，但神經(jīng)病看起來很精神，穿著襯衫，袖子挽到肘彎，杜流注意到神經(jīng)病的手上沾了些顏料，想起大爺說的，‘這神經(jīng)病還是個畫家呢?！?/p>
“我是公安局的，想要問你點事。”
“哦，阿sir啊，進來喝杯茶吧?！?/p>
“不用了?！?/p>
“可你在門口問我話，感覺就像我做了什么錯事一樣?！鄙窠?jīng)病朝杜流身后看去，杜流回頭一看，一個剛上樓的大媽好奇的看著他們兩個，一臉探究，大概在想神經(jīng)病做了什么事。
杜流不該給民眾帶來困擾，神經(jīng)病也是民眾，便說道：“那行?！?/p>
神經(jīng)病家里就與大多數(shù)人家一樣，唯一不同的是，他家的墻壁上掛滿了畫。杜流是一個沒什么藝術細胞的俗人，他對畫畫的認知就跟普通人一樣，越像就越好。神經(jīng)病的畫屬于印象派，用色大膽，整幅畫都十分地明艷，杜流雖然不懂畫，卻能感受到畫家的那份熱情。
客廳里支著一個木制畫架，上面放著一塊二開大的畫框，只畫了一半，畫面上鋪了大面積的黑藍色，還有流體質(zhì)感的肉色物體，排成兩個圈，像個無窮符號。
神經(jīng)病給杜流倒了一杯紅茶，杜流看了一會兒畫，問神經(jīng)?。骸白蛱焱砩希陔娞堇锩姘l(fā)生了什么，大概是快九點那會兒?！?/p>
“昨天晚上...我想起來了，你說的是停電的事兒吧?！?/p>
“停電？”
“在電梯里面，大概停了有...半個小時吧?！?/p>
“半個小時？”杜流問道：“你確定？”
神經(jīng)病笑了笑：“不確定，警官你應該聽說了吧?！鄙窠?jīng)病朝杜流走過來，將紅茶遞給杜流：“我是神經(jīng)病?！?/p>
杜流接過紅茶，問道：“先不管多長時間，那時候發(fā)生了什么？”
“我想想，跟我一起在電梯里的還有倆個住戶，一個住十層，一個住天臺，我并不認識他們兩個，但他們兩個好像互相認識。電梯停電之后，我拿出手電筒，想讓里頭有點亮，警官你也知道，黑暗很容易讓人感到恐懼。本來什么事兒都沒有，天臺的住戶突然說了一大堆胡話，然后他們兩個就吵起來了，我記得天臺的住戶好像說的是...好像是說十樓的住戶是搶劫犯?！?/p>
“搶劫犯？”
“沒錯，是搶劫犯，我還記得當時十樓的住戶拿了十一萬...三千零三百。”
“你記得這么清楚？”
“他們兩個一直在強調(diào)這個數(shù)字，我實在是難以忘記啊?！?/p>
杜流將這個數(shù)字記在備忘錄里：“電梯故障了，你們沒打電話找人解決問題？”
“我想報警來著，但是十樓的住戶沒讓我報，還把我手機給摔了?！鄙窠?jīng)病從鞋架上拿來一部手機，手機的屏幕已經(jīng)碎成了龜紋狀，邊角還有劇烈碰撞留下的痕跡。神經(jīng)病好像突然想起了什么，說道：“有一點還挺神奇的，天臺的住戶好像認識我?！?/p>
“但你不認識他。”
“對，我不認識他，這個我很確定，我從來沒有見過他?！睘榱吮硎咀约旱囊庀?，神經(jīng)病又強調(diào)了一遍，在講話的同時，神經(jīng)病死死地盯著杜流，生怕杜流不相信。
杜流點了點頭，接著問道：“繼續(xù)?！?/p>
“他們兩個本來在吵，后來就打起來了...”
“打起來了？”
“對，基本上是十樓的住戶在打天臺的住戶?！?/p>
“當時你在做什么？”
“我？抽煙?！?/p>
正常人在那種時候應該都會選擇勸架，尤其電梯還處于故障的狀態(tài)，如果杜流在那個情境下，肯定會因為那兩個人劇烈的動作而感到恐懼，因為電梯還是有墜落的可能的。但眼前這人不能用常理論之，他可能都不知道墜落的可能，又或是知道，但根本不在意，生與死于他而言不過一字之差，僅此而已，所以才會一邊抽煙一邊看戲，完全置身事外。
“說到抽煙，我抽第一支煙的時候十樓的住戶還問我要了一顆，他抽了煙之后，突然就跟天臺的住戶起了沖突?！鄙窠?jīng)病接著說：“我還聽到了兩個特別響亮的聲音，特別的響亮，嘣嘣！”
神經(jīng)病說的兩個特別響亮的聲音應該就是槍聲，杜流忙問道：“那時候發(fā)生了什么？”
“我也不大清楚?！鄙窠?jīng)病好一副不知道那是槍聲的模樣，只說‘嘣嘣’：“我就聽到嘣嘣兩聲?！?/p>
“你沒看見？”
“那個時候我手電筒沒電了，什么都看不見?！?/p>
“這么巧嗎?！倍帕饔X得這一切未免也太巧了，手電恰巧在開槍的時候沒電。
“巧嗎？”神經(jīng)病反問杜流：“你要是覺得這個不夠好，我還可以再編一個不巧的給你聽?！?/p>
杜流一聽這話，馬上就意識到，自己可能被耍了，自己之前聽的那些都是神經(jīng)病杜撰的，杜流看神經(jīng)病那副自在的模樣，一股無名火自心底燃起，語氣變得十分嚴肅：“你以為我在跟你開玩笑嗎？”
“沒有啊警官，是你說的巧啊，你覺得不符合邏輯咱們再改嘛，世界上又沒有絕對的事?！?/p>
杜流覺得來找神經(jīng)病了解情況的自己就像個傻子，你問神經(jīng)病，他能給你什么好解釋啊。從神經(jīng)病說電梯故障了30分鐘左右的時候他就該甩袖子走人，而不是在這兒跟他浪廢時間。杜流將手機揣進口袋，準備離開這個地方：“耽誤你時間了?！?/p>
“對了，警官，我還有一句話?！?/p>
杜流聞言停下了動作，看向神經(jīng)病，神經(jīng)病說道：“阿sir，你有沒有想過，一切巧合，其實都是必然呢。”
杜流深深地看了神經(jīng)病一眼，扭頭出了神經(jīng)病家。至于神經(jīng)病說的話，在當時確實沒有引起杜流的注意。
杜流上樓的時候正碰到他們組的組員，組員問杜流干什么去了，杜流想起剛才跟神經(jīng)病的談話，覺得這種荒唐事還是不要讓第三個人知道了，他本來還對神經(jīng)病抱有幻想，覺得他即便是神經(jīng)病，至少記憶應該是正常的。他不歧視那些患有精神疾病的人，覺得他們比一般人都敢想，還敢做，在這點上，杜流還挺佩服他們的。杜流出了門，還仔細想了想他們兩個的談話內(nèi)容，越想越覺得不對勁，在神經(jīng)病說的是實話的前提下，如果這一切都是在兩分鐘內(nèi)發(fā)生的，那未免也太緊湊了，唯一的解釋，就是神經(jīng)病所闡述的一切事實，都是臆想。
但是有一個細節(jié)挺讓杜流在意的，神經(jīng)病說瘋子和小流氓起沖突的時候，瘋子說小流氓是搶劫犯，并反復提到那十一萬。即便是臆想，那也得是基于現(xiàn)實。杜流覺得自己還是有必要去調(diào)一下小流氓的案底的，如果真有這個嫌疑，那就好解釋多了，一個搶劫犯，弄到槍支的路子可比流氓要廣得多。
杜流在樓梯間里抽煙，他的組員突然找到了他，跟他說，小流氓找到了。
【二】
數(shù)字停留在十，但門卻不見開，我摁了幾下開門鍵，均無響應，不知道出了什么毛病。我正準備再摁的時候，電梯突然下降，我被慣性拽的一個踉蹌，手忙腳亂地抓住身邊能夠抓住的東西，穩(wěn)住身體，好在電梯并未墜落，只是不知道跌了幾層，電梯內(nèi)的燈也在跌落的過程中熄掉了。待電梯穩(wěn)定后，我瞪大眼睛環(huán)顧四周，小心翼翼地站了起來，熄了燈的電梯里面一片黑暗，是我從未見過的黑，黑到足矣吞噬一切。
黑暗中，我聽到另外二人動作的聲音，我想起來我手里還提著一大摞現(xiàn)金，心驀地揪了起來，盡管我們?nèi)齻€都在同一空間內(nèi)，即便拿了我的錢也會被我第一時間發(fā)現(xiàn)。在剛才跌落的過程中我松開了手，我想那袋錢應該是掉在地上了，于是我蹲下來摸索，摸到的卻是一地紙片！
就在我慌亂的時候，神經(jīng)病打開了手電筒。已經(jīng)適應黑暗的雙眼突然接觸光芒，一時間讓我有種無所遁形的窘迫感。我很快便適應了光源，在手電的照射下，我看見了一地的...稿紙。
我看得清楚，確實是稿紙沒錯，而且是一堆寫的滿滿當當?shù)母寮?。我跪在地上，瘋了似得翻那堆稿紙，我在找我的錢，我的錢呢？我找遍了所有角落，找到的只有稿紙。然后我看到了瘋子，瘋子抱著他的小書包，眼神躲躲閃閃，一只手伸進書包里頭，不知道在摸些什么。我大概也是被焦急和憤怒沖昏了頭腦，上去就去扯瘋子的書包。瘋子當然不會給我，敞著個嗓子尖叫，嘴里念念有詞，我聽不大清，也沒那個功夫去想他說的是什么，我就覺得是瘋子貍貓換太子，拿一堆破爛稿紙換掉了我的錢！
“冷靜一點?！痹谶@種環(huán)境下，也就神經(jīng)病還能保持冷靜。
我當然不會理會神經(jīng)病的話，就在我馬上要把書包搶過來的時候，瘋子那只揣在書包里頭的手抽了出來，而他的手里拿著一只槍。
我看得真真切切，那確實是一把槍，誰知道一個瘋子為什么會隨身攜帶槍支啊。我在看到槍的一瞬間，停下了手上的動作，后退了幾步。
瘋子將書包的拉鏈拉了上，手里緊攥著那把槍，槍口正對著我。瘋子朝我大喊：“你！抓我包干什么！”
“我的東西?！蔽已柿艘幌伦涌谒骸拔铱纯茨隳脹]拿我的東西?！?/p>
“什么東西？”神經(jīng)病問道，他緊接著說道：“你的東西在地上，那是什么？紙？”
“那不是我的東西。”
神經(jīng)病蹲了下來，撿起一張紙，在那邊看著，他不光看，他還念了出來。
“沒人知道黑洞另一邊是什么，最高之神，宙斯告訴人們，黑洞會吞噬一切它能吞噬的，它就是個不知饜足的野獸，人們謹記神說的話，好奇，而又畏懼。我認同黑洞的能量大到無法想象，但我認為，黑洞的存在并非粉碎一切，我更愿意相信它是一個通往另一空間的隧道，或者另一個宇宙…”
我越聽越熟悉，那股熟悉感甚至蓋過了我面對槍口的恐懼，我的眼睛從瘋子的身上挪開，轉頭去看神經(jīng)?。骸澳阍谧x什么？”
神經(jīng)病說道：“你的東西。”
我上前從神經(jīng)病的手里搶過那張紙，一字一句地看，越看越驚詫，在看過那張紙后，我蹲下來撿起其它的紙，一共五十余頁，每一頁都寫得滿滿當當。我在乎的不是那些紙，而是上面的內(nèi)容，這不是我寫的東西，我就算究其一生，恐怕也達不到那種高度，寫這個的是位科幻小說界很出名的作家，筆名X，沒人知道他的真實身份，他就如同他的名字一般，是個未知數(shù)。不過X在好幾年前就封筆了，不再寫東西，誰都不知道他究竟發(fā)生了什么。
而我手里的這些稿子，竟是X的手稿！里面還有許多未發(fā)表的稿子，但一看就是X的手筆。
“這是什么...怎么回事？”我回頭看了眼瘋子，瘋子縮在角落里頭，槍口沒再對著我，緊緊抱著小書包，眼睛沒個焦距，癡癡呆呆的。我依舊認為是瘋子拿走了我的錢，但他是從哪兒弄到的這些稿子呢？他認識X、或者他就是X，我萌生了兩個念頭，前者可以相信，后者不愿相信。
神經(jīng)病用看神經(jīng)病的眼神看著我，說道：“難道不是你的東西嗎？”
此時，一句不是竟難以出口。只有愛好科幻文學的，才知道這摞手稿有多么的珍貴。
“不是我的，我包里面是錢?！睈酆媒K歸只是愛好，人還是要回歸現(xiàn)實。
“多少錢！”瘋子突然叫了一嗓子，好像癲癇一樣，手再次舉了起來，槍口瞄著我。
“十一萬。”我仔細想了想那些零頭，補充道：“還有三千三百?！?/p>
“你是搶劫犯！”瘋子瞪大了雙眼，肯定地說道。
“什么？”
“他說你是搶劫犯?！鄙窠?jīng)病又說了一遍，就好像我真的沒有聽清一樣。
“怎么就成搶劫犯了？有錢就是搶劫犯嗎？你什么邏輯！”話音剛落，我便為剛才說的話而感到后悔，我干嘛要跟一個瘋子計較邏輯問題呢？ 他們又不懂。
“你生什么氣。”神經(jīng)病的聲音在一邊幽幽的響起：“你不是嗎？”
我回頭看向神經(jīng)病，他的眼鏡片泛著光，我看不清他的眼神，卻聽得出他話里的理所當然。
“你說什么？”
“那你的錢哪里來的？”
“干你屁事??？”
神經(jīng)病看了我一會兒，咦了一聲，接著說道：“你是誰？”
“你管我是誰？”神經(jīng)病這個問題問得莫名其妙，看他的神態(tài)，就好像頭一回看到我一樣，他這副神神叨叨的模樣嚇到我了，我不想再去理會這個人。瘋子依舊縮在角落里頭，他就好像忘了之前的沖突一樣，拿著一塊兒眼鏡布擦拭吉他，如果不是看到他腳邊的槍，我還以為剛才發(fā)生的一切都是幻覺。
瘋子有槍在手，我不敢輕舉妄動，心里思量著該怎么把錢拿回來。
電梯里頭沒有來電的跡象，我摸到緊急呼叫電話，但并沒有什么效果，看起來因為停電所以連這個都用不了了，如果它不能離開電源，那我真是不知道在電梯里面擺這個有什么用了，可能他們裝這個的時候就沒想到有停電這一說吧。
比這個話筒更難以置信的是，我與兩個腦子不正常的人共處一個空間的事實，其中一個還有偷梁換柱的嫌疑。
現(xiàn)在我覺得那次經(jīng)歷難得可貴，我在心里將它與神跡并齊，但那時我并未想過他們?nèi)齻€被困是什么了不起的必然，心里滿斥著恐懼，沒錯，是恐懼，不光是對那柄槍的恐懼，我就與大多數(shù)人一般，瞧不起、厭惡他們，避之不及，天知道，我多怕他們兩個抽風。
我嘗試了很多種辦法，都沒有什么用，即便我喊，聽到的也不過是我的回聲罷了，我實在是折騰累了，沿著電梯壁蹲了下來。
神經(jīng)病和瘋子好像并沒有因困在電梯里而感到恐懼，神經(jīng)病好像忘記了剛才產(chǎn)生的疑惑，在電梯里頭四處巡回，找了個合適的地方——裝應急電話的那個箱子，正在我旁邊不遠處，將手電放在了上頭。手電的光射到電梯里面的鏡子上，折射出一道道光線，其中的一道強光正投在電梯門上，借著鏡子的力，整個空間都亮堂不少，現(xiàn)在我能清晰地看到這兩人的動作。
在很長一段時間里，沒了我的動作，整個空間里沒有任何聲音，能聽到的只有我們?nèi)齻€的呼吸聲。
我注意到神經(jīng)病一直在打量我，他好像在疑惑些什么，大概還在想剛才問我的那個荒謬的問題吧，我是誰。我們?nèi)齻€說到底也不過有一面之緣罷了，天知道他怎么會擺出一副熟絡的模樣，就好像我們很熟一樣。
說到這兒，有些事也確實讓我感到疑惑，比如，X的手稿為什么會出現(xiàn)在這里。電梯里面只有我們?nèi)齻€人，神經(jīng)病什么都沒拿，他如果拿了我的錢就只能揣在衣服里，那么厚一沓錢，先不說能不能塞得進去，就算塞得進去，那也藏不住，所以我堅信，是瘋子拿了我的錢，一定是他拿的，那么問題就來了，瘋子為什么會有X的手稿。
X是很厲害的一位作家，我不相信他會是一個瘋子。
神經(jīng)病打量了半天，開口道：“不介意我抽根煙吧?！鄙窠?jīng)病一邊說一邊從懷里抽出一個扁寬的鐵盒，從中揀出一顆香煙。他問話的時候眼睛沒個焦點，也不知道是對誰說的，只要他沒沖著我說，我就權當聽不到。神經(jīng)病下一刻便打破了我的好主意，他手里夾著那根香煙，直勾勾地盯著我，說道：“借個火。”
“我不抽煙?！蔽业幕卮鸷苌?，話里話外滿斥著不愿意搭理他的戾氣。
神經(jīng)病老神在在：“我是問你借火?！?/p>
“我不抽煙哪來的火?！?/p>
“你有?！?/p>
神經(jīng)病說的沒錯，我確實帶了火，但我也確實是不抽煙的，帶這盒火柴純屬偶然，也不知道神經(jīng)病是怎么知道的。我不想在這件事上糾纏太久，便將火柴從褲兜里掏了出來，扔給神經(jīng)病，神經(jīng)病沒能接到，火柴盒撞了他的腰腹一下子，彈到地上。神經(jīng)病蹲下?lián)炱鸹鸩窈校槌鲆桓鶆澣肌?/p>
火苗剛一竄出，窩在角落里頭的瘋子不知道發(fā)什么瘋，抓著槍猛地跳了起來，我看他拿著槍，汗毛直豎，一股子強烈的危機感油然而生，因為在我的邏輯里頭，三個人里只有我跟他有沖突，他突然發(fā)瘋一定是沖著我來的，但我不該用我的邏輯去揣測一個瘋子。瘋子大喊大叫，手里的槍正對著神經(jīng)病，在電梯里面又是蹦又是跳，我也跟著瘋子站了起來，手電在我旁邊，半束光打在我的側臉上，模糊了我的一顆眼睛，可我不敢輕舉妄動，也想不起躲。
“別跳！別跳！”電梯因為瘋子的發(fā)癲而晃動，我害怕電梯墜落，大喊了兩句，想要制止瘋子。
瘋子怎么會在意我的制止呢，就像頭瘋牛一樣，在那兒發(fā)癲，我感覺瘋子的癲狂中有幾分害怕，還有幾分不易察覺的憤怒。神經(jīng)病好像絲毫沒被影響，冷靜的用火柴點煙，直到神經(jīng)病點燃了煙，甩了甩火柴，將火苗煽滅，瘋子才仿若大夢初醒一般，平穩(wěn)了下來，他看了下四周，一屁股坐在地上，抱著自己的粉紅小書包，絲毫沒有剛才瘋癲的模樣。而我絲毫沒有懷疑眼前這一切，因為他們兩個有病，腦子有病的人，做出什么事都是在情理之中的。
神經(jīng)病就好像耐不住寂寞一樣，開了口：“你懷疑他拿了你的錢，你怎么不報警啊?！?/p>
神經(jīng)病這話明顯是說給我聽的，我說道：“沒手機?！?/p>
“你怎么可能沒有手機?！?/p>
“嘖，我手機被人偷了。”這是真的，我的手機前兩天就被人給偷了，反正不是什么好手機，丟了就丟了，這兩天還沒來得及去買新的。
神經(jīng)病從褲兜里掏出一部手機：“我可以幫你報警?！?/p>
“你他媽的有病吧。”
“你為什么不報警？”神經(jīng)病還沒等我說話，便說道：“你是強盜？”
“我不是！”
“那你哪來的錢？”
“我他媽掙來的?！?/p>
神經(jīng)病搖了搖頭：“不，不是你掙的，是你搶的?！?/p>
我不知道他為什么這么篤定，一口咬定我的錢來的不正當，就說我是搶劫犯，好想他有多了解我一樣。
瘋子又縮回了角落，抱著他那把琴，看似隨意的撥弄，從指間流出來的音樂卻令人不知肉味。
我很奇怪，他怎么就能這么堅定，我的嘴先腦袋一步，問了出來：“為什么？”
“你有火柴。”
“呵。”得到這個回答的時候，我冷笑一聲，為自己剛才愚蠢的行徑感到后悔。
“我以為你不是你，但你有火柴，那你就是你。”
神經(jīng)病這番話說的云里霧里的，別說是我，換任一個人在這兒，也聽不明白他說的是什么話。
“真他媽神經(jīng)病。”我暗罵一句。
神經(jīng)病看向瘋子，說道：“那本就是他的錢，你從他那兒搶來的錢，怎么就成你的東西了?！?/p>
“你說什么？”神經(jīng)病那番話明顯是對我說的，他硬把我說成是搶劫犯，還揪著不放，這讓我很是煩躁。
“是你害得他家破人亡，是你?！?/p>
“等你精神正常了再來跟我說話吧?！?/p>
“我是正常的，他也是正常的，你才是不正常的那個?！?/p>
他們?nèi)齻€在同一個空間里，現(xiàn)在我的身邊只有他們兩個，根據(jù)正常人的邏輯，我在兩個不正常的人中間，正常的我就是不被接受的異類，但這個世界并不是只有他們?nèi)齻€，電梯門一開，異類就還是他們兩個，所以我并不為這個感到焦慮，敷衍的說道：“對，要只有咱們?nèi)齻€的話，確實是我不正常?！?/p>
我不知道我為什么要跟神經(jīng)病進行談話，問題應該在他身上，他總能戳中我的那個點。
神經(jīng)病走到瘋子旁邊，說道：“你聽見了嗎，是他害得你家破人亡?！?/p>
瘋子聞言，停下了手上的動作，不明所以的看向神經(jīng)病，神經(jīng)病也不管瘋子能不能聽懂，自顧自的說道：“你別再怪我了，害你的人是他，不是我?！?/p>
“你他媽的在那兒說什么呢？”瘋子是有槍的人，神經(jīng)病這么跟我說也就算了，但他去教唆瘋子——他這種行為就跟教唆一樣，這種行為讓我感到恐懼，到現(xiàn)在為止，我還什么都不清楚，就被迫背上了‘害人家破人亡’的罪名。
“都是你的錯，如果你不去搶劫，搶走他十一萬三千三百塊錢，他就不會來找我借錢，我就不會看到他那么可愛的女兒，我沒強奸他的女兒，沒被他看見，他就不會燒他的房子，他就不會瘋?！鄙窠?jīng)病說得很流暢，沒有一點兒感情，說出了這段讓人頭皮發(fā)麻的話。
我被神經(jīng)病說的這番話給嚇到了，第一時間看向瘋子懷里抱著的粉色小書包，緊接著我就察覺到了不對，這段情節(jié)實在是有點耳熟，我冷靜下來想了一會兒，發(fā)現(xiàn)神經(jīng)病剛才說的話非常符合X書里一段情節(jié)的發(fā)展。那是X的處女作，主人公本是個無惡不作的混混，曾經(jīng)潛入一個工程師家里，搶走了工程師家里所有的現(xiàn)金，之后得知，那個工程師發(fā)瘋燒了自己家，他五歲的額女兒葬身火海，誰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主人公心生愧疚，棄惡從良，繼而發(fā)展后面一系列劇情。
神經(jīng)病緊接著說道：“這是你寫的，不是嗎。”
“不對，這是X寫的?！?/p>
“你就是X?！?/p>
“我怎么可能是X？我要是X我自己能不知道嗎？”
“大家都知道你是X。”
神經(jīng)病剛才說的話不知道哪里戳中了瘋子，瘋子的眼神突然變得兇狠起來，抄起一旁的手槍，瞄準了我。
“你干什么！”
“大家都知道是X害得他家破人亡，還把他的遭遇寫成故事?！?/p>
“不是！我不是X！”
“如果你不是X！你為什么不肯報警！”
“我cao...瘋了...”緊接著我聽到了瘋子上保險的聲音，我簡直是喊著說的：“那十一萬是我偷的！偷的！我沒搶劫！誰都沒搶！更他媽沒害誰家破人亡！”
這就是我一直避免報警的原因，錢是我偷來的。我沒有什么別的能耐，全部心血都傾注注在寫作上了，直到窮途末路，我才發(fā)現(xiàn)自己沒有才能，但我什么都不會，如果我再不做些什么就要餓死在街頭了，于是我開始偷東西，這十一萬三千三百塊錢，是我偷來的。
“偷的？”
“對！我cnm的！讓他把槍放下！”
神經(jīng)病陷入了迷惑之中，他好像搞不明白現(xiàn)在的狀況了，不光神經(jīng)病迷茫，我更迷茫，我就奇了怪了，怎么就這樣了？
神經(jīng)病平靜了下來，但瘋子并沒有就此罷休的打算，我眼見著他摳下了扳機。
隨著一聲槍響，我大聲的叫了了出來：“啊——”
我死死閉上了眼睛，但并沒有料想中的那般疼痛，我睜開眼睛，往身上看去，發(fā)現(xiàn)身上竟然沒有傷口！可我剛才的的確確聽到了槍聲...我抬頭看向瘋子，只見瘋子手里握著槍，槍口里面支出一面五星紅旗。
竟然是把玩具槍。
【流氓】
小流氓臉上掛了彩，不大好看，抓他回來的特警居然也有受傷的，這還挺讓杜流意外的。跟小流氓一起歸案的，還有十一萬零三千塊錢，和神經(jīng)病說的數(shù)字基本吻合。
小流氓戴著手銬，坐在審訊室里面。
槍支上面有小流氓的指紋，且只有小流氓的指紋，基本上可以確定兇手，杜流主要是想問出槍支的來源，說不定能因小流氓這一案，揪出走私軍火的團隊，后者可就是大案了。
小流氓的神態(tài)就和杜流見過的諸多殺人犯一樣，眼神迷離，沒個焦點，看到杜流的時候，顯而易見地流露出緊張的情緒。還沒等杜流開口，小流氓就著急忙慌地說道：“不對！不是那樣的！我...我是冤枉的！”
杜流覺得小流氓大概是電視劇看的太多，把他當成青天大老爺了，連我是冤枉的這種經(jīng)典臺詞都說得出來，說小流氓下一秒要叫他‘杜大人’，杜流都相信。
杜流張開手，示意小流氓安靜，自己喝了一口茶水，這一上午忙下來，他都騰不出時間喝口水。喝完水，杜流開口道：“你冤枉什么？你家里那個小姑娘不是你殺的？”
“是...但是不對勁啊...”
“人都殺了，還有什么不對勁的?！倍帕靼蜒b著手槍的證物袋放到桌面上：“這個，怎么來的?！?/p>
“這不是我的！”
“你就用這個殺的人?！?/p>
“對，沒錯，但是，我以為這是玩具槍?。∥揖褪情_玩笑地沖她開了一槍，它射出來的應該是國旗啊，怎么會是子彈呢...”
小流氓好像真的在為這個而感到疑惑，如果真如同小流氓說的那樣，那他就不是故意殺人，而是過失殺人了，故意殺人跟過失殺人的量刑還是有很大區(qū)別的，即便并不完全相信小流氓的陳述，但這一點杜流覺得還是有必要弄清楚的。
“你說你以為那是玩具槍，有什么可以證明的？”
“瘋子，對，瘋子！我這把槍就是從瘋子那兒拿到的！”
“瘋子？”小流氓一說瘋子，杜流第一個想到的是大爺說的那個住在天臺的瘋子。
“就是我們樓里的一個瘋子，他在電梯里頭拿這個嚇唬我，他沖我開槍，我嚇得不得了，還以為要死了，結果就射出一支小旗，然后我揍了他一頓，回家之后我一翻包，在里面找到這個槍，我以為是我撿錢的時候裝進去的，我真的不知道這個是真槍啊！”
小流氓的陳述和神經(jīng)病很像，神經(jīng)病說的那番話還可以當做臆想，但眼前這個小流氓顯然是個正常人，杜流問道：“你為什么和他起沖突？”緊接著杜流想到了神經(jīng)病的解釋，補充道：“因為他說你是搶劫犯？”
小流氓聽到這話楞了一下，搖了搖頭：“說我是搶劫犯的神經(jīng)病?！毙×髅ヮD了一下，接著說：“瘋子也說了，但就神經(jīng)病一個勁兒在那說我是搶劫犯，說我搶了瘋子他家，還說...他強奸了瘋子的女兒，瘋子發(fā)癲，把他女兒和房子都給燒了，真他媽有病，我都不認識他們兩個！”
這番話下來，杜流發(fā)現(xiàn)小流氓說的和神經(jīng)病說的根本不一樣，神經(jīng)病說是瘋子挑起了事端，而在小流氓的話里，神經(jīng)病才是那個引導者。
杜流剛回警局就找人調(diào)了檔案，當時電梯里的三個人，神經(jīng)病和瘋子都清清白白，只有小流氓，檔案上有兩次偷盜記錄。
“你那十一萬零三千塊錢哪來的？”杜流問道。
“偷的。”小流氓回答地很利索。
想到小流氓的偷盜記錄，杜流相信這是小流氓偷來的錢，只是不知道哪家會在家里放這么多的現(xiàn)金。
“在哪家偷的？”
“城南的一家，我盯了挺長時間才動手，正好...十一萬三千三百塊?！毙×髅フf的數(shù)字跟神經(jīng)病說的完全吻合，他們兩個話里的共同點很多，但是又完全不一樣。如果神經(jīng)病的陳述是他的臆想，那這個數(shù)字是怎么得來的呢？杜流很快便推翻了自己的動搖，2分鐘時間能做的事情或許不多，但也不少。
“你之前說的那些，都是在電梯故障的兩分鐘里發(fā)生的？”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么?！?/p>
“你晚上槍殺那個小姑娘之前，乘坐電梯上樓，電梯不是故障了兩分鐘嗎？”
“不對，警官，不是兩分鐘?！毙×髅ズV定，杜流再次想到了神經(jīng)病的陳述，小流氓緊接著說道：“那至少有半個小時，我記得很清楚。過了很長一段時間，不可能只有兩分鐘?！?/p>
杜流有些不明所以，監(jiān)控錄像遺失的部分，確實只有兩分鐘，但小流氓和神經(jīng)病都說至少故障了三十分鐘，杜流知道沒有時鐘的環(huán)境很容易讓人在時間上產(chǎn)生錯覺，但怎么想也不該差這么多，只有兩種解釋，要么是錄像被人篡改，故意將錄像時間修改成兩分鐘，其余時間被別的錄像覆蓋，可能是空電梯的錄像，要這么說，還是可以解釋的；另外一種，就是神經(jīng)病其實也是同謀，他們兩個統(tǒng)一了口徑，要是這么想的話，那他們兩個身上一定還有比殺人還要嚴重的秘密，想到這兒，杜流看向桌子上的那柄槍。
除了這兩個，那就只有時間錯亂才能解釋這個現(xiàn)象了，杜流并不相信那個。
“你最好直接告訴我，你那把槍，是從哪兒得來的?！?/p>
“我說了是從瘋子那兒拿到的！”
“一個瘋子，他去哪搞槍？”
“我上哪兒知道去?。 ?/p>
“如果你現(xiàn)在配合...”
小流氓打斷了杜流的話：“我還不夠配合嗎？你問我什么我不都回答了嗎？你怎么回事！”
“你怎么回事！”杜流將槍狠狠地摔在桌子上：“不知道怎么地槍就到了你口袋里，還有玩具槍...我不知道是誰在電梯里面開的槍，有人開槍了，你他媽還想狡辯什么？玩具槍能留下彈孔嗎？”
“你他媽的在說什么..根本沒有人在電梯里面開槍啊?！毙×髅サ纱罅穗p眼，一臉不可置信，好像真的不知道杜流在說些什么。
杜流從檔案夾里找到兩張彈孔的照片，指給小流氓看：“你還要怎么解釋？還要怎么狡辯？”
杜流本不該這么做，但他被這個弄得有些神經(jīng)質(zhì)，他甚至開始懷疑面前這個小流氓的精神是否健康。
小流氓看那兩張照片，沉默了一會兒，開口道：“我不知道，根本沒有人開槍。”
杜流覺得自己剛才有點兒被情緒牽著鼻子走了，冷靜下來之后，問小流氓：“電梯里面發(fā)生了什么？”
“一些很莫名其妙的事...”小流氓垮了下來，眼里有疑惑、有焦慮，但好歹是冷靜下來了。
杜流從口袋里掏出煙盒，抽出一根煙，將煙盒遞到小流氓面前，晃了兩下子。小流氓搖了搖頭，說道：“我不抽煙?！?/p>
杜流聞言愣了一下子，但還是把煙盒收了回來。
小流氓將電梯里發(fā)生的事情娓娓道來：“我進電梯的時候瘋子就在里頭，到七樓的時候神經(jīng)病上來了，也沒摁樓層，不知道他要去哪兒。到十樓的時候電梯故障了，還下墜了幾層?！?/p>
“下墜？”
“嗯，對，下墜了，下墜的時候停電了，神經(jīng)病拿個手電筒。我一看，我拿的錢都沒了，被瘋子換成了一堆手稿，我就覺得是瘋子拿的，就去搶他包，然后他從包里掏出一把槍，就是這個槍。我當時也以為是真槍，沒敢再搶...后來神經(jīng)病要抽煙，問我要火柴...”
“等一下?！倍帕鹘辛送＃骸澳阏f你不抽煙，你哪來的火柴？”
“我家用的燃氣，不怎么好使，得用明火點，家里火柴用完了，我就去買了一盒。這個解釋合不合理？”小流氓聽得出杜流的不信任，杜流覺得小流氓胡說八道，小流氓覺得杜流聽不懂人話。
如果是這個解釋，那確實合理，就是未免也太巧了。杜流已經(jīng)不在意那些那些亦真亦假的巧合了，真亦假時假亦真。杜流沒去在意小流氓挑釁似得語氣，示意小流氓繼續(xù)說。
“我說到哪兒了，對，火柴。這里就挺奇怪的，那個神經(jīng)病就好像認識我...”這句話杜流聽著也很耳熟，他想起來，神經(jīng)病也說過類似的話，不過神經(jīng)病說的是，那兩個人好像認識他，但到了小流氓這兒，就成了神經(jīng)病認識他了。
“他就特別確定我身上有火柴，我就不明白他怎么知道的，后來他就在瘋子旁邊，教唆瘋子開槍射我，還逼問我那十一萬哪兒來的，被槍口懟著——當時我以為那是真槍，特別害怕，就說是偷來的，我說了，那瘋子還是開了槍，但是從槍口里頭射出來的是國旗，嚇得我出了一身冷汗。然后我就揍了他一頓，還教訓了那個神經(jīng)病，把我的錢拿了回來，那倆人在旁邊胡說八道，神經(jīng)病就一直叨叨我不是我、你不是你，那瘋子好像還附和來著，咕咕噥噥的，誰也聽不明白他說的是啥，再后來...就來電了，電梯門打開我就回家了?！?/p>
“你不是說電梯下墜了嗎，你出來的時候是幾層？”
小流氓猶豫了一下，說道：“十層。”
“那是你記錯了？”
“沒有，我沒記錯，它確實下墜了，我的包都被我扔地上了，我包要是沒掉，就沒有后面那些事兒了。”
杜流將煙頭掐滅，扔到煙灰缸里：“那就先不說下墜的事，回家之后，你就拿著槍沖著那小姑娘的腦殼開了一槍，斃掉了她？”
“我以為那是玩具槍！”
“哦，行，我知道情況了?！倍帕髡玖似饋恚骸叭绻阋显V的話，我覺得我有必要提醒你一下，電梯故障的時間，只有兩分鐘。”
“兩分鐘？那肯定是監(jiān)控出問題了，這是絕對...”小流氓突然停了下來，好像想到了什么：“我知道了...不是我的問題，也不是你的問題...我知道了！”
杜流看小流氓一臉興奮，也不知道他想到了什么，小流氓瞪大雙眼，眼中閃爍著激動地光芒：“是平行空間，一定是！平行空間的話就能解釋這一切了！”
“平行空間？”杜流沒忍住，扯了扯嘴角，一邊笑一邊搖頭。他覺得一會兒應該找個精神科醫(yī)生來給他看看，說不定還能讓他免于法律的制裁。
“你笑什么？如果不是平行空間，那還能怎么解釋？我看到的那個神經(jīng)病和瘋子不是我知道的那兩個人，那他問我‘我是誰’就很合理了，因為我根本不是他們那個空間的人；槍也合理了，那個空間里是玩具槍，這邊是真槍！難怪他說我是X，因為‘我’就是X??！”小流氓就跟打好了草稿似得，流暢地說出這一大串子毫無邏輯的話。
“好，你說是平行空間，那你要怎么證明？總不能你說是就是吧?！?/p>
“你要我怎么證明？平行空間它本來就是有偶然性的?。 ?/p>
小流氓在那邊說了一大堆，杜流聽著，就像是一個科幻迷的詭辯，被那些科幻小說荼毒，幻想科學，還指望拿這個說服別人，以為別人和他們一樣蠢。
“你如果不能證明，那就是不成立的?！倍帕饔X得再這么問下去也問不出什么了，決定從別的方面入手，找到這支槍的來源：“如果你有精神疾病，現(xiàn)在說明白了，我們可以給你送到專門的地方去治療，省的進監(jiān)獄遭罪?！?/p>
小流氓一副不能接受的模樣，氣急敗壞的大喊：“我沒??！我說的是真的！你怎么回事??！你們不是有那個測謊儀嗎？你拿來啊！我沒有說謊！我都認罪了我有必要再騙你嗎？再說是你問的?。∧憷斫獠簧先ピ趺淳统闪宋矣胁×税。课也荒苷f真話嗎？”
“你說的對你而言可能是真話，但你仔細想想，你說的這些話，你自己信嗎？平行空間，呵，就是真的有，你怎么又回來了？你怎么去的？怎么回來的？”
“我他媽上哪知道去！我他媽要是知道，我肯定不會回來的！我要是留在那兒，我就是X！就算我是搶劫犯我也認了！我可是X??！”
杜流根本聽不懂小流氓說的話，什么X，什么搶劫犯，在他看來，就是這群科幻迷的臆想。杜流不否認超自然現(xiàn)象的存在，但不該是小流氓話里這樣。一句平行空間，就想把非法持有槍支的罪名撇得一干二凈，簡直就是把他們這群警察當成二百五來糊弄。
杜流將證物和檔案拿好，準備出去找其他線索，無論做的再怎么完美，也總會留下蛛絲馬跡。
小流氓看杜流要離開審訊室，知道自己肯定是沒什么機會了，因為對方根本不相信他說的話，小流氓憤憤地砸了幾下子桌子泄憤，一邊砸一邊大聲說：“自己不知道就否定別人的真實經(jīng)歷！sb！sb！sb！”
杜流只當他有病，徑直出了審訊室。
【三】
一瞬間，我被憤怒沖昏了頭腦，上去照著瘋子的肚子就踹了一腳，一邊打他一邊怒吼，神經(jīng)病站在一邊，嘴里咕噥著什么。
我俯身搶過瘋子懷里的包，粗魯?shù)乩_書包的拉鏈，里面裝了一沓錢——正是我的錢。
我將包里頭的錢盡數(shù)倒了出來，發(fā)泄似得揚，鈔票遍布電梯的每一個角落。
我撿起扔到一邊的玩具槍，真正拿到手里之后，我才發(fā)現(xiàn)，這把玩具槍真的是挺沉的，做工很好，我蹲下拿玩具槍砸瘋子的腦袋，一邊砸一邊喊道：“我他媽就知道是你拿的！”
緊接著，我看到了瘋子的吉他，我光是打他不解氣，抄起他的吉他，正想把吉他給砸掉，也不知道因為什么，吉他都舉起來了，我愣是沒能下那個手。于是我將吉他扔到瘋子身上，朝他啐了一口，扭頭看向神經(jīng)病。
神經(jīng)病站邊上看了半天戲，我氣勢沖沖地走到神經(jīng)病跟前，照著神經(jīng)病的臉就是一拳。
神經(jīng)病被我打得跌坐在地，金絲邊兒眼鏡掉在地上，神經(jīng)病就像感受不到疼痛一樣，盯著我看了好長時間，就像之前那樣打量著。
“你看個屁！”我又給了神經(jīng)病一腳，踹得神經(jīng)病曲在地上干嘔。
解決了這兩個腦子有病的，我才撿起地上的人民幣，一邊撿一邊數(shù)，正好十一萬三千三百塊，甚至還多了幾張毛票，估計是瘋子討飯的時候得到的。
我把手電筒拿了下來，擺在我這頭，方便我查錢。就在我查第三遍的時候，曲在地上的神經(jīng)病爬了起來，背靠鏡子，戴上了他的眼鏡，在那邊咯咯地笑：“我真是傻。”
我瞟了他一眼，不明白他又要搞什么幺蛾子。
“你根本不是X，不...你不是你?！?/p>
“你能不能閉嘴，誰知道你說的是什么東西?！?/p>
瘋子在地上咕噥了一句什么，說清楚不清楚，說含糊不含糊，那句話在我腦子里頭過了一遍，卻沒能留下任何一個字。
他一說話，我想起了稿子的問題，于是我湊到瘋子旁邊，將那沓稿子扔在地上，問他：“這個你哪弄的？”
瘋子沒回答我的問題，我剛想打他，一旁的神經(jīng)病開了口：“是你拿上來的。”
“我都說多少遍了？這不是我的東西！”
“你不信...”
“什么信不信的？我拿沒拿這個我還不知道嗎？”其它什么無所謂，我迫切的想要知道這個稿子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一方面，我確實是想要搞清楚這是怎么一回事，另一方面，如果瘋子就是X，那我就可以把稿子拿走，假裝自己才是X。
就算瘋子要澄清什么，誰會相信一個瘋子呢？
偷東西畢竟不是長久之計，如果自己是X，那就等于是平步青云。
這時候的我并沒有想過這份手稿是我面前這兩人其中一個的手抄版的可能，因為在我的意識里，瘋子和精神病，就等同于智障，智障，懂什么叫科幻啊。
瘋子瞪大了眼睛，猛地撲了上來，一把搶走了我手上的稿子，還沒等我有所動作，電梯里面唯一的光源閃爍了兩下子，大概是沒電了，整個空間再度陷入黑暗。我憑借著感覺與瘋子廝打，沒過多大一會兒，電梯的電力突然恢復了，一時間，燈火通明。
現(xiàn)在我能清楚地看到周圍的一切，感覺有哪里不對，一切又是那么的正常。神經(jīng)病站在一旁，好像沒事人一樣，燈光亮起的時候，他看到我揪著瘋子的衣領，居然做出一副驚訝的模樣，一副怎么會這樣的神態(tài)。
我揪著瘋子的衣領，因為我比瘋子要高很多，瘋子整個人被我提了起來，就像個小雞崽子。奇怪的是，瘋子的手上并沒有剛被搶走的稿子，如果是剛才廝打過程中被他塞到了書包里，那他的動作未免也太過利索了。
還沒等我深想，叮的一聲，電梯門突然展開，門外站著幾個居民，看我揪著瘋子的領子。
因為我手上還拿著贓款的原因，不方便再做些什么引人注目的事，不得已，我只好撂下瘋子，俯身撿起裝著錢的布袋，走出電梯。
我的女朋友在家里等著我，我進屋的時候聞到一股子飯香，每每聞到這個味道，我心里就充滿了幸福的感覺。但我并未放棄那份稿子，我覺得瘋子是不會離開天臺的，準備晚上再去天臺，把稿子給‘要’過來，這種生活還是太跌宕了，我還是更喜歡做一個作家。
我的女朋友長得還算標致，勉勉強強能夠著個好看的邊兒。女朋友看我拿了布袋回來，就知道我弄到錢了。
她從來不在乎我的錢是從哪弄來的，她在乎的只有錢能不能花，我可能知道這件事，但我還是很喜歡她。
我在整理錢的時候，在里面發(fā)現(xiàn)了那把玩具槍，女朋友也看到了那把槍，她在看到槍的時候臉色一變，問道：“你哪來的槍？”
我好笑的將那把槍掏了出來，說道：“是玩具槍?！闭f罷，我便裝模作樣的瞄著女朋友的腦袋，扣下了扳機。
隨著一聲槍響，我眼看著女朋友的腦袋上多了一個血洞。
在這個時候，我突然想起了瘋子最后說的那句話，他說的是...
“我們都是被關在盒子里的貓?！?/p>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X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刊登于《雜筆》
【瘋子】
小流氓的那個案子已經(jīng)結了案，即便杜流再去問什么，小流氓還是那一套說辭。因為小流氓跟神經(jīng)病的說辭有幾分相似，他也確實懷疑小流氓跟神經(jīng)病倆人是一伙的，還專門盯過神經(jīng)病一陣子，但是神經(jīng)病的表現(xiàn)就像個正常人一樣，偶爾出個門，要么是買生活必需品，要么是去裱畫，杜流不曾見他犯病，他表現(xiàn)得甚至比一般人都要講文明懂禮貌。
之后他還去找過神經(jīng)病，再去問他跟小流氓的關系，只是那個時候，神經(jīng)病好像已經(jīng)忘了小流氓是誰了，電梯里頭發(fā)生的事也被他忘得一干二凈。
杜流再去找神經(jīng)病，還有一點是因為在網(wǎng)上看到的一篇文章，寫的就是電梯里面發(fā)生的事，而落款，正是審訊小流氓的時候他口口聲聲說的X。小流氓在監(jiān)獄，肯定不是他，那么應該就是神經(jīng)病了，但神經(jīng)病不承認，就像之前說的那樣，神經(jīng)病好像忘記了一切，也忘記了自己有沒有寫過這樣一篇文章，到這兒就不了了之了。
杜流認真想過小流氓和神經(jīng)病說過的話，覺得如果把他們兩個說的話結合在一起看，確實有平行空間的意思，當時神經(jīng)病看到的小流氓不是小流氓，小流氓看到的神經(jīng)病也不是神經(jīng)病，如果他們兩個從未有過交流，卻有著相差不多的證詞，那他確實應該好好地去想想這個可能性了，如果是真的，那這就是平行空間真實存在的佐證。
如果沒有找回那遺失的兩分鐘，可能杜流真的就相信了。
杜流想的沒錯，電梯里面那兩分鐘監(jiān)控確實被人給洗掉了，貌似手法還挺高超的，杜流不懂那些，之后他們組里找了一個挺厲害的程序員，找回了那兩分鐘。
電梯確實停了電，神經(jīng)病也確實拿出了手電筒，監(jiān)控里，瘋子伸手去拿小流氓的黑色布袋，被小流氓發(fā)現(xiàn)，兩人起了沖突，小流氓想要搶回來，但是瘋子死活不撒手，于是小流氓掏出了槍，瞄著瘋子打了一槍，瘋子嚇得滿電梯跑，小流氓接著又是一槍，那一槍應該是打到了手電筒上，電梯里面的光源一下子就消失了。這個監(jiān)控沒有夜視功能，沒了光，就什么都沒有了，但很快就來了電，之后就是杜流看過的監(jiān)控了。
說實話，這段監(jiān)控還挺讓杜流失望的，他本以為能看到什么超自然的現(xiàn)象，結果只是偷錢被抓包，事實總是這么的寡淡無味。
但這至少說明了，小流氓是在騙他，而神經(jīng)病...神經(jīng)病無論說什么都是沒有道理的，錯的是杜流，居然真的去在意一個神經(jīng)病的證詞。
反正案子已經(jīng)結了，杜流也沒有必要再去想這些了，直到杜流碰到了瘋子。
杜流當時正在公交站點等公交，隔老遠就看見一個穿著軍大衣的中年男子走過來，有點兒佝僂，走路的形態(tài)猶如一頭怯懦的熊，莽撞，又畏畏縮縮。那個男子坐到了杜流身旁，杜流一開始并沒有認出他，只覺得好像在哪兒見過似得，但天底下的乞丐差不多都長這個模樣，杜流還以為是自己神經(jīng)質(zhì)。
那個男子先跟杜流說的話，他說：“你是警察嗎？”
杜流穿的便裝，不知道這個人是怎么看出來的，杜流點了點頭：“對，你怎么知道的？”
那個男子笑了笑：“我見過你?！?/p>
“我們見過？”
“不不不，是我見過你，刑偵大隊長嘛，叫什么，杜——”那個男人拉了個長音，大概是在想杜流的名字：“流，是吧?！?/p>
“對，我叫杜流。”
“就是沒想到啊，刑偵大隊長也要坐公交回家啊?！?/p>
“這不攢房子錢嗎?！?/p>
“哎呀，不對，警官你應該認得我！”
杜流聞言仔細看了看那個男人的模樣，搖了搖頭：“不好意思，我沒什么印象了?！?/p>
“就是，向陽小區(qū)，前一段不是發(fā)生了槍擊案嗎，我跟那個兇手是同一棟樓的，我住天臺?！?/p>
這人這么一說，杜流想起來了，他就是那個瘋子！
他本來想找瘋子了解情況的，但一直找不到他，瘋子的證言不是必須的，杜流就沒再堅持。精神病和瘋子的證言基本都是無效的，他找瘋子，純粹是抱著好奇的心態(tài)去找的。
“你是那個...”杜流不知道稱其為瘋子是否合適，但他也不知道其他的稱呼了。
“瘋子，我是瘋子?！悲傋舆肿煲恍?，露出一口黃牙：“警官，你沒有想問我的東西嗎？”
“之前有，現(xiàn)在沒有了?！?/p>
“哦，你知道真相了？”
杜流看向瘋子：“你知道什么？”
瘋子神神秘秘的湊過來，伏在杜流耳邊，輕聲說道：“我知道真相?！?/p>
“真相就是你要偷犯人的錢，犯人生氣，要殺了你。”
瘋子連忙擺手，臉上掛著輕蔑地笑：“可不是那個?！?/p>
“那你要說什么？你那兒還有一個版本？”杜流覺得自己再聽到什么也不會感到驚訝了，因為網(wǎng)絡上的那篇文章，更多的人知道了這個故事，不明白事情原委的人只當他是雜筆，明白的就知道拿它來做文章了，畢竟整件事兒搭一塊，看著還挺科幻的，權當娛樂了。也是托那篇文章之福，凡是認識小流氓的、知道小流氓犯了事的，碰到杜流都跟他告解，好像他們都參與了似得。
“看來你聽了好幾個故事了?！悲傋涌戳搜厶?，天上積了好幾片烏壓壓的云，遮住了太陽：“一會兒要下雨了啊?！?/p>
“對，你要說最好快點說，就算不下雨，我等的車也要來了?！背眠@個時間，杜流點了一支煙，點煙的時候想起小流氓的陳述，他說瘋子是怕火的，但直到杜流點完煙，瘋子都沒表現(xiàn)出一點異樣。
“哎喲，我可不能讓您錯過這趟車。”瘋子連忙說道。
杜流之前聽他說話就覺得耳熟，輕佻雅痞，總覺得好像在哪兒聽過這種方言似得，瘋子說完那句話，杜流想起來了，他問道：“你是北京人？”
“哎，我是?！悲傋釉谖易稚霞恿酥匾?，特意強調(diào)那個我字。
“可你的戶籍不是北京的?！倍帕鞯挠洃浟κ值睾?，可以達到過目不忘的程度，他曾經(jīng)調(diào)過小流氓、神經(jīng)病和瘋子的檔案，他記得瘋子的戶籍在山東一個小鎮(zhèn)，小學、初中、高中也都是在那個小鎮(zhèn)子里上的，在那個時代，讀過高中，基本上就算是高材生了，有過老婆孩子，老婆死了，孩子也死了，都是病故，大概是被這件事給刺激瘋了。也正是因為瘋子的悲慘遭遇，杜流跟他說話的時候才好聲好氣，畢竟這人已經(jīng)夠慘了。
“戶籍？那我不知道，反正我是北京人。”瘋子撇了撇嘴：“你聽我說呀?！?/p>
杜流點了點頭，示意瘋子繼續(xù)。
瘋子接著說道：“我當時在電梯里頭，歘——的一下，電梯就往下墜啊，但是沒墜多久，我就感覺有什么東西滾到我旁邊了，我就把那些東西全都裝進我這小包里頭了?！悲傋优牧伺淖约焊觳采峡娴男骸坝幸粋€男的拿手電筒，可哪晃，還有一個男的，找他的東西，我也不知道他找什么，突然就瞄上我了，你說奇怪不奇怪，就說我拿了他的東西，我可沒有?！?/p>
“你裝你那小包里的東西，就是他的?！倍帕魑艘豢跓?，瞇起眼，隔著吐出來的煙霧打量瘋子。
“那可不是，那是我的東西。那男的要搶我東西，我就掏出一把槍，我嚇唬他?！?/p>
“槍？”
“是個玩具手槍，我撿來的。但他不知道啊，給他嚇得屁滾尿流，特別滑稽。另外那個男的，問他找什么，那男的說找錢，那男的說地上那些不是你的東西嗎，那男的說不是。那男的又問他多少錢，那男的還真回答了，說十一萬三千零三百，然后那男的就說那男的是搶劫犯，他倆對峙半天。但他們兩個不明白，我明白了。別人都以為我是瘋子，嘿，其實我才是唯一清醒的人。哎你知道X嗎？”瘋子突然問道。
“略知一二?！?/p>
“當時電梯里頭地上鋪了一堆稿子，那男的說是那男的帶上來的，那男的就說不是，那堆稿子，是X的稿子。那時候我就知道了，這個稿子，就是關鍵?！?/p>
“為什么？”
“沒有為什么，我就是知道。不是那兩個男的的東西，也不是我的東西，那說明什么，這個是最不正常的東西。我要帶著那個稿子出去，那我就是X。我發(fā)現(xiàn)了，然后，那男的突然跑我旁邊，說是那男的害得我家破人亡，害得我家破人亡的分明是我自己啊，我一把火燒了我家，怎么就成那男的了，但我還是開了槍，你猜怎么著，我手里的那把是真槍，我把他打死了?！悲傋拥难劾镩W爍著杜流看不懂的光：“我把那些稿子給撿起來了，揣我包里，之后那男的的手電筒沒電了，你猜怎么著，那男的又活過來了，拽著我的領子就要打我，簡直太神奇了?！?/p>
“你能證明你剛才說的那些嗎？”
“我不能證明，那你能證明我說的是錯的嗎？你能證明，我經(jīng)歷的那些，都是我的幻覺嗎？因為在我的印象里我的確經(jīng)歷了那些啊，這個，警官你要怎么證明呢？我說我昨天吃了飯，因為我吃飯的時候沒人看見，我就沒吃飯嗎？再說，警官，我是個瘋子啊，我說什么，那都是有合理的啊?！?/p>
杜流笑了，將煙頭掐熄，放回煙盒：“你這是詭辯?！?/p>
“警官，你那也是詭辯，因為你不是我，你用你來猜測我，那是什么啊，不是我說的我自己，那就都是詭辯，因為你們都不是我！您說是不是?。俊?/p>
杜流還想去說些什么，但組織了半天語言，也沒能說出個一二三，這時候杜流發(fā)現(xiàn)，他居然在跟一個瘋子搬弄是非，杜流笑了出來，覺得自己真是瘋了。
隨著一聲雷響，開始下起了雨，雨來得又急又猛，瘋子伸出手，豆大的雨滴砸在他的手心，瘋子說道：“我該走了?！?/p>
“你為什么要跟我說這些？”杜流在瘋子走之前，問了他一句。
瘋子笑著聳了聳肩，給杜流留下一個黑色塑料袋，頂著大雨，一邊走一邊撥弄他的琴，真是個瘋子。
杜流撕開瘋子留下的塑料袋，塑料袋里頭裝了一只手電筒，一只完好無缺的手電筒，杜流推開手電筒的開關，手電射出一道光束，穿透雨幕，那光就像無限的長，一直射到另一個世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