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讀書時代在早讀課上朗朗背詩的日子仿佛如昨,但相比于李白和杜甫,對王維的印象總是沒那么真切。
當然我認為有一種可能是王維被選入課本?的詩大都短而精巧,比較好背,沒有杜甫的《石壕吏》、更沒有李白的《長恨歌》那么“長”,所以在回憶中存在感較低。
李白被稱“詩仙”,杜甫被稱“詩圣”,王維被稱“詩佛”,記憶中王維的詩總是清新飄逸,意境悠遠,總以為他沒有經歷什么苦難,但讀完墨三先生著作的《王維·倚風自笑覓禪音》,我想我錯了。
他不是沒經歷苦難,而是經歷苦難后選擇超然世外,主動入景入禪去療愈自己。
安史之亂起時,李白誤入永王幕府,杜甫攜眷逃離長安避難,而王維扈從不及(隨行人員因行動遲緩或其他原因未能及時履行護駕職責)被俘,被俘后服藥患疾,伺機逃跑,但被安祿山命人嚴加看守,拘在洛陽菩提寺,后被迫任偽署(在古代指非正式政權或叛亂集團授予的官職)。
至德二載(公元757年)安祿山被其子安慶緒設計所殺,安慶緒自立為帝,與史思明退守范陽(今河北省涿州市),唐軍將其一一擊破,收復長安和洛陽。
所有陷賊官員被收系,待定罪,而王維在偽署任職,按律當斬,但沒成想是王維自己寫的詩救了自己。
也就是著名的“陳冤凝碧池”事件。
天寶十五載(公元756年),安祿山在洛陽凝碧池宴請群臣(被擄掠來的),一位樂工拒絕表演并砸擲樂器后面對西方(長安方向)慟哭,最后被斬殺示眾。
王維此時被困菩提寺,從好友裴迪處得知此事,當即作一首《菩提寺私成口號》托其帶走。
萬戶傷心生野煙,百僚何日更朝天。
秋槐落葉空宮里,凝碧池頭奏管弦。
唐肅宗聽到此詩,十分欣賞王維的氣節(jié),又因弟弟王縉在平判中有功,且愿用自己的官職請皇帝法外開恩,最終王維安穩(wěn)“落地”。
王維此時也已年過半百,人生經歷不可謂不曲折:
年少喪父,和幾個兄弟姐妹均由母崔氏撫育長大;
十五歲,背負家人期望入京趕考;
二十歲,中進士,少年得志;
同年秋,被牽連貶職去濟州(今山東濟南);
三十歲,妻子亡故,王維到蜀地游歷后返回長安,隱居嵩山,終日與清溪、暮云、鳴禽為伴;
三十五歲,得丞相張九齡賞識,出任右拾遺(諫官);
三十九歲,以監(jiān)察御史身份出使涼州,慰問將士,察訪軍情,作《使至塞上》,千古名句“大漠孤煙直,長河落日圓”出于此;
四十歲,亦官亦隱于藍田輞川,與好友裴迪等人彈琴賦詩,繪畫創(chuàng)作,參禪悟道;? ?
四十五歲,出使榆林、新秦二郡(今榆林、神木)
五十歲,為母丁憂(守喪),徹底離開朝堂,歸隱輞川莊;
五十五歲,安史之亂爆發(fā)。
最后王維官至尚書右丞(正四品下,分管尚書省兵部、刑部、工部三部十二司,相當于今國務院分管特定領域的副部長),六十一歲卒,葬于輞川莊。
所以,他的一生并非一帆風順,他出身貧困,為官遭挫,安史之亂又只身陷賊被迫任偽職。
這其中他有充分的理由去抱怨,去憤怒,但他沒有,他選擇帶著沉悶的心情走入自然,觀察生命,然后被自然療愈,最后釋然于佛理。
蔣勛說:“王維可貴的地方在于他歷經挫折后仍然能平和的生活,觀生命之美好,他的詩總能從自然中提煉出佛的境界,「行到水窮處,坐看云起時」,人生走到盡頭時,看到云,云是水蒸發(fā)產生的,水是云下的雨,生命如此,循環(huán)而已?!?/blockquote>每每讀他的詩,我總是被他詩中白描的畫面所震撼,寥寥幾字便勾勒出意境深遠的畫面,墨三說他是“白描大師”,我想我真正明白了什么叫做“詩中有畫,畫中有詩”,王維稱自己“前世應畫師”,我想也是有可能的。
被貶去濟州路上,路過鄭州,作《宿鄭州》:
田父草際歸,村童雨中牧。
主人東皋上,時稼繞茅屋。畫面感撲面而來,一位白發(fā)蒼蒼的老農緩緩從綠色的田野中歸來,村中的牧童在濛濛細雨中放牧,還有主人的茅屋被莊稼環(huán)繞著……
王維被貶路上心情不免有些煩悶,但一路上的怡人風景已然將他徹底治愈,所以他才能用平靜祥和的心看到如此細節(jié)的鄉(xiāng)野生活,我想如果他還沉浸在悲觀的情緒中是看不到這些細節(jié)的。
諸如此類的白描細節(jié)還有很多,遇到秀麗山水,他的靈感更是不斷迸發(fā):
《喜祖三留宿》“行人返深巷,積雪帶余暉”
《歸嵩山作》“荒城臨古渡,落日滿秋山?!?/p>
《過乘如禪師蕭居士嵩丘蘭若》“食隨鳴磬巢烏下,行踏空林落葉聲”
《渭川田家》“斜陽照墟塔,窮巷牛羊歸?!?/p>
《山居即事》“綠竹含新粉,紅蓮落故衣?!?/p>
《鹿柴》“返景如深林,復照青苔上。”
《竹里館》“獨坐幽篁里,彈琴復長嘯。”
《過香積寺》“泉聲咽危石,日色冷青松?!?/p>
《山中》“荊溪白石出,天寒紅葉稀?!?/p>
《秋葉獨坐》“雨中山果落,燈?下草蟲鳴。”
還有著名的《使至塞上》,不僅能看到王維白描景色的深厚功底,更是被其能夠迅速調整的達觀心境所感染。
單車欲問邊,屬國過居延。
征蓬出漢塞,歸雁入胡天。
大漠孤煙直,長河落日圓。
蕭關逢候騎,都護在燕然。貴人張九齡被貶,王維本想追隨歸隱田野,卻被任命出使邊塞。
駕著馬車朝著遙遠的邊疆走去,自己像是飄零無根的枯蓬,但忽而看到漠上孤煙、長河落日,如此壯闊景色下,我想王維反觀自身看到了自己的渺小,或者是人的渺小。
孤煙直指天空,長河照映落日,那么我那微小的情緒又算什么呢?趁還活著,不如多去感受感受開闊壯麗的風光?,那時候,孤寂與落寞終會被宏大的景觀所包裹、接納、溶化。
一直被自然與佛理救贖的王維,晚年更是一心向禪,追求著“無生”的禪理,除此外并孜孜勸人學佛,詩作中有很多佛教用語,比如“安禪”、“毒龍”、“空門”等等。
一首《酬張少府》露其晚年心境:
晚年唯好靜,萬事不關心。
自顧無長策,空知返舊林。
松風吹解帶,山月照彈琴。
君問窮通理,漁歌入浦深。又有《嘆白發(fā)》“一生幾許傷心事,不向空門何處銷?!?/p>
面對幾許傷心事,王維沒有選擇挑戰(zhàn)規(guī)則與束縛,也沒有選擇沉溺于痛苦,而是選擇修行,選擇超然世外,既不舍廟堂,又留一片心中的山野,他找到了與現(xiàn)實世界和解的方式——藝術與禪宗,他在自己的精神世界里構筑了一個桃花源,他走入自然,自然走入他,彼此合一療愈,成就了自己內心的悠遠和靜謐。蔣勛說“看到長河落日,大漠孤煙,會有不同的胸懷,我們要講自己從人群中救贖出來,與自然對話,我們會發(fā)現(xiàn)自己的渺小,發(fā)現(xiàn)自己在人群中生出來的愛恨常常會有失偏頗,因為你沒有放大到宇宙這個寬度的時候;會有很多偏見,如果從天的角度來看,看到的景色完全不一樣,放大到足夠宏觀,就會豁然達觀?!?/p>
在如今這個內卷不斷的當下,應該給自己建筑一塊心靈高地,在這里時刻告訴自己:“世事浮云何足問,不如高臥且加餐”。
世間事如同過眼浮云不必一一相顧,不如高臥于北窗之下,享受徐徐春風,珍重身體照顧好自己才是最緊要的。愿君安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