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出奇地冷，娘咳嗽的不行。

　　我跟娘說，去城里大醫(yī)院吧，那里的條件好。

　　娘說，就在鎮(zhèn)上衛(wèi)生院，那里的人好。

　　我有點納悶，鄉(xiāng)鎮(zhèn)怎么能和城里比？沒聽說過嗎，鄉(xiāng)下衛(wèi)生院能把小病看大、大病看成不治之癥。

　　娘情緒有點激動，說，我寧肯小病看大也不去看別人的臉色，更不想去死！

　　我想起前兩次帶娘去城里就醫(yī)的情景，一次由于娘的耳聾，大醫(yī)院的醫(yī)生不耐煩地呵斥她，草草地應付她，導致有脾氣的娘跟醫(yī)生吵了一架，氣得胸口疼了好幾天。還有一次，她看到醫(yī)院門口有人打起橫幅，一條長布在明晃晃的太陽光下白得刺眼，白布上漆黑的大字象一個個攥緊的拳頭，撞得娘的心臟突突直跳。走多遠了她還在無辜地替別人抹眼淚。

　　我只好由著娘，好在母親平時身體硬朗，盡管八十有三，年紀一大把，但是精神矍鑠，看起來也就七十多一點。這一次，傷風感冒也不是什么大事。

　　１

　　鎮(zhèn)上僅有的兩條街沒有名沒有號，十字交叉將整個鎮(zhèn)分成東街、西街、北街、南街四個部分。遇到外地人打聽路，鎮(zhèn)上人就會告訴他，東街十米靠南，或者南街三十米靠西……。鎮(zhèn)衛(wèi)生院就坐落在南街盡頭靠東的位置。

　　鎮(zhèn)衛(wèi)生院不大，只有兩棟樓，呈L狀，白墻鋁窗共三層，普通地跟周邊其它臨街房屋沒有什么兩樣。L的拐角部位就是衛(wèi)生院的大門，進去是大廳，大廳右邊是一排診室，左邊一排是藥房和檢查治療室，二樓和三樓分別是住院病房和院辦公室。

　　到衛(wèi)生院時是上午八點半，大廳內(nèi)滿滿地站了四個長隊，一個隊辦理門診交費、一個隊辦理出入院手續(xù)，另兩個隊取藥。沒有象城里醫(yī)院那樣有掛號的窗口，這里不需要掛號，病人直接進右側(cè)診室看醫(yī)生。診室門牌更加特別，只有第一診室、第二診室、第三診室、第四診室，不象城里醫(yī)院分這個科那個科的。

　　娘說，這四個診室，進哪個房間都一樣，這里的每一個醫(yī)生都很神，能包治百病。

　　我將信將疑，難道這就是傳說中的全科醫(yī)生?。?/p>

　　娘說，進到這里，頭不暈。不像在城里醫(yī)院，像迷宮。

　　娘還說，第一個房間里的吳醫(yī)生人好，她習慣找他。

　　吳醫(yī)生五十多歲，個高清瘦，鼻梁上架副眼鏡，白白凈凈，一襲白衣，很干凈利落的樣子。第一診室十來見方，不大。他坐在靠窗一個辦公用老式的木桌后面，桌子上鋪著玻璃，玻璃上整整齊齊地擺滿了處方紙箋和按壓病人舌頭用的長條木片。冬日和暖的陽光從窗外斜照進來，輕拂在吳醫(yī)生的后背上，像是一把軟刷，輕柔地在他的后背摩挲著，讓別人都能感覺到是那樣的溫暖、舒服。

　　三兩個病人圍在吳醫(yī)生的桌子前面，其他候診的人坐在順著墻壁的兩木條凳上。大概是今年冬季特別寒冷的緣故，老年人居多，他們一邊咳咳嗽嗽，一邊嘰嘰喳喳地說著話。

　　我感覺像是進了老年活動室。

　　“老人家，您老來了？”

　　“是呀，來了，又來給你添麻煩來了。”娘答應著。

　　耳背的老娘居然能從混亂吵雜之中分辨出那個招呼是沖著她來的。我這才發(fā)現(xiàn)這個聲音是從吳醫(yī)生那里，順著窗戶進來的太陽光，暖暖地飄過來的。

　　吳醫(yī)生善于跟病人邊聊天邊看病，時不時穿過人們肩頭的縫隙，把他那帶有磁性的微笑投遞到門口，招呼著剛進門的病人。

　　吳醫(yī)生跟病人說著話，并不影響手里的工作。中醫(yī)的望、聞、問、切和西醫(yī)的視、觸、叩、聽，被吳醫(yī)生運用得嫻熟而細致。

　　我記得有位名人總結過，中醫(yī)是文化，西醫(yī)是科學。文化和科學在吳醫(yī)生這里融匯貫通、交會碰撞，碰撞出別具一格的友善與文明，這種碰撞有點像撥片撥動琴弦，也撥動了每個人的心弦，很是舒服。

　　2

　　從診室吳醫(yī)生那兒出來，交完費，左轉(zhuǎn)穿過大廳第一間就是拍片室，人也多，我扶著娘坐在走廊長凳上等著。不像城里醫(yī)院，這兒沒有中央空調(diào)，走廊上盡是人，絲絲冷風從敞開的大門大搖大擺地吹進來，幽靈般在走廊里來回穿梭游蕩。

　　娘緊咳幾聲緊了緊身上的棉襖。

　　候在娘前面的是一個孕婦，被一個大概是她丈夫的男人攙扶著，厚重的大棉襖包裹著高高隆起的肚子，肚子大得已經(jīng)叫她坐不下去，看起來有些吃力。他們做Ｂ超檢查，Ｂ超室緊挨著拍片室。

　　“是雙胞胎吧？”娘關切地問。

　　“是的呀”男人替她回答，“快八個月了，已經(jīng)大的受不了?！?/p>

　　男人個頭不高，皺皺巴巴灰蒙蒙的一身迷彩服，皮膚黝黑干澀粗糙，從上到下透著農(nóng)村體力勞作的氣息。

　　鄉(xiāng)下人心地善良沒有心機，喜歡嘮嗑，在等待叫號的空檔，另外幾個老人也圍了上來，圍繞孕婦的話題，就聊開了。

　　孕婦三十二歲，男人三十五。他們已經(jīng)有一個老大兒子，今年整十歲，上小學四年紀。按農(nóng)村以前的計劃生育政策，頭胎生了小子，就不允許生二胎。

　　“生育放開了，國家允許二胎，趕上機會就多生唄。”男人咧嘴笑著，這一笑把滿臉的皺紋完全給擠兌出來，還有那上下兩排黃里黢黑的牙齒。

　　原來，鎮(zhèn)周邊的村莊和土地全部規(guī)劃成了經(jīng)濟開發(fā)區(qū)，據(jù)說有的地方已經(jīng)開進了挖土機。農(nóng)民的房屋值錢了，土地更加值錢了，大家等著拆遷，等著分土地征用費。

　　每個村都有村規(guī)民約，村規(guī)民約明文規(guī)定了各家各戶耕地承包年限。規(guī)定的承包年限是寫在紙上的，但是，有些村莊多年來幾乎沒有人翻出來看。所以，以前分下去的耕地，以后多少年過去了，也從來沒有再重新計算人頭、沒有重新再調(diào)整分配過。

　　聽說政府要拆遷，要征地，人多地多的人家自然暗自歡喜。人多地少的和人少地也少的可就慌了神。大家翻出村規(guī)民約，要求按規(guī)定重新分配耕地。

　　據(jù)說，有的村莊人多地多的人家占多數(shù)，堅決反對重新分地。糊涂一點的村干部不拿村規(guī)民約說話，偏要召開群眾大會進行公投。可想而知，占少數(shù)的那一部分的人自然也不服，于是，他們天天結著隊地罵大街，罵村干部、罵那些良心被狗吃了的多數(shù)人。

　　但是，大多數(shù)村莊還是要遵照規(guī)定重新核算人口，重新調(diào)整土地。

　　借著允許二胎的好政策，許多符合生育政策的人就展開了潮水般地生孩子競賽，期望著重新分配耕地。人口多就能多分地，多分地就意味著多分錢，也多分房。

　　為了省事，有的人動起了歪腦筋，也許是有高人指點，許多人躲到城里大醫(yī)院不惜重金進行人工授孕或者試管嬰兒，一下子，想要幾個就能懷上幾個，即省了事不違法，又賺了國家的大錢。

　　這一個時期，到鎮(zhèn)衛(wèi)生院體檢的雙胞胎甚至多胞胎的孕婦特別特別地多。

　　當然，也包括這一對年紀已不算輕的，懷揣著發(fā)財夢想的雙胞胎待產(chǎn)夫妻。

　　3

　　拍片結果顯示娘的肺部發(fā)炎，需要抽血進一步化驗確定。

　　也許是年久失修，走廊兩邊的墻壁斑斑駁駁，上部的白色石灰多處干裂起殼，一片一片像雪花一樣時不時地飄落下來。墻的下部，早已被來來往往的人群磨蹭得面目全非，只能勉強看得出綠色墻裙的基本棱廓來。沒有吊頂，只有幾盞做著鬼臉眨巴著眼睛，從天花板上吊下來的燈管，忽明忽暗。好在人多，否則該是多么的陰森可怕。

　　抽血化驗室在走廊的盡頭?；炇彝瑯拥暮喡?，墻壁同樣的破舊，靠墻一條用磚砌成的水泥臺就是工作臺，鑲上去的白色瓷片已破損大半，工作臺上整齊地擺放著各種玻璃器皿和化驗儀器，這些物件倒是干凈整潔。門口這頭負責抽血的是一個年青姑娘，細眉大眼、皮膚白皙、身材豐滿，很是好看。工作臺那頭負責操作化驗儀器打印結果的是年近五十樣子的男醫(yī)生，兩個醫(yī)生，一男一女、一老一少，小的年輕漂亮、手腳麻利，老的慈眉善目、心細穩(wěn)重，配合相得益彰。

　　此景此人，讓站在門口排著隊的我忽然有了一種似曾相識的感覺，忽遠又忽近，恍惚間又回到了三十多年前。那時，還是個少年的我，正在這所衛(wèi)生院對面的中學上初中，當時做化學試驗的教室像極了此時此地的抽血化驗室，一樣斑駁的墻壁，一樣的貼了白瓷片的水泥臺子，一樣昏黃的燈光，一樣的大大小小的玻璃器皿……。

　　那時，兼任班主任的化學老師穿著一身像眼前的這位男化驗師一樣的白大褂，精心地在各種玻璃器皿間給我們示范著高深莫測的化學試驗。什么鎂在空氣中燃燒生成氧化鎂啦、碳在氧氣中充分燃燒生成二氧化碳啦、生石灰溶于水生成氫氧化鈣啦……，等等諸如此類。每次上化學實驗課，我就像是在看一場魔術表演，云山霧罩地不知所以然，更不知其所以然。我一度懷疑我的腦袋里面只有一根筋，一根筋的我根本就搞不明白那些看不見摸不著的東西，怎么就像了《西游記》里的妖魔鬼怪一樣，變化多端、奇幻無窮。我實在是缺乏抽象思維，對學好化學是沒有一丁點的信心。

　　不過，那個時候我的其它課的成績還是相當?shù)爻錾嘀魅位瘜W老師也許是看在這個份上，還是對我格外地重視，并敲打了我?guī)谆?，在班上教訓我說：“化學是升學必考的一門科，占分比例大，你其它成績再好，化學學不好，等于零，照樣回家種地去?！?/p>

　　班主任化學老師四十多歲，肥胖白凈像一個大肚的化學試瓶，臉上總是一幅思考者的神態(tài)。

　　繼而，思考者對全班同學講了一番宏大高深的理論和高瞻遠矚的暢想，“同學們，下個世紀――你們沒有聽說過嗎？――也就是21世紀，是中國的世紀。那個時候――”說到這里的時候，思考者咬了咬嘴唇，眼睛凝視著教室角落的一個天花板，若有所思、所幻，突然右手猛地抬起有力地往前一揮，“那個時候，我們坐的這個地方以及這個小鎮(zhèn)都將不復存在了，土地也沒有了，代替這一切的是鱗次櫛比的高樓大廈、寬闊平整的柏油馬路、整齊劃一的廠房。那個時候，你們不用再像你們的祖輩那樣，臉朝黃土背朝天地在田地里創(chuàng)食了；那個時候呀，人們只管操作手里的電腦和機器，什么東西都來了，真正過的是衣來伸手、飯來張口的神仙一樣的生活；那個時候呀，需要你們這一代去建設、去參與、去生活，你們現(xiàn)在不學好知識，學好文化咋能行？！”

　　兼班主任的化學老師 ，對，思想者，“那個時候、那個時候……”地講了一大通。講得同學們心馳神往、動力倍增。

　　我做不好試驗，老師就安排化學課代表單獨輔導。課代表是一位吃著商品糧的鎮(zhèn)上的姑娘，經(jīng)常穿著一件“的確良”花格上衣，紅頭繩束著一頭烏黑的馬尾巴，圓圓的臉蛋天然地鑲嵌著兩個深酒窩，就是不笑也看得出來。她叫梅。

　　梅在臺子那頭做試驗，我在這頭亦步亦趨地照葫蘆畫瓢。做的不對的地方，梅就走過來手把手地示范，就是這個時候，她那少女身上特有的清香撲面而來，青春萌動的我心猿意馬，本就頓頓吃不飽飯的肚子，更覺得饑腸轆轆，總是忍不住地舔舔嘴唇。我更不敢正眼看她，不敢主動跟她說話，每次都是聽她說話，不管聽得懂還是聽不懂，我總是低著頭“嗯－嗯－”地應付著。從那時起，一種說不出的感覺像一列列火車轟轟隆隆地在我全身的血管里奔騰涌動，我懂得了什么叫著暗戀。

　　后來，也就是一直到中學畢業(yè)，我始終也沒有把化學學好，當然，我也始終沒有膽量走近她。再后來也沒有了什么，更沒有像小說里那樣發(fā)生什么撩人的橋段。現(xiàn)在想起來，我還會為自己曾經(jīng)自不量力的單相思而臉上發(fā)熱。

　　眼前正往玻璃試管里抽血的姑娘醫(yī)生跟梅非常地像――身材白皙豐滿、雙眼皮大眼睛、兩個酒窩會說話，就連她們操作試管的動作也都像極了。

　　要不是那個像化學老師的醫(yī)生和那個像梅一樣漂亮的姑娘，要不是眼前這樣相似的擺設，讓我情不自禁地觸景生情，我哪還能想得起，這個小鎮(zhèn)曾經(jīng)氤氳著自己淡淡的情愫。

　　眼前的一切逐漸親切起來，包括這個衛(wèi)生院和從窗外望去對面的那所依然書聲朗朗、變化不大的學校，以及這個我曾經(jīng)十分熟悉的樸素小鎮(zhèn)。自己曾經(jīng)屬于這個小鎮(zhèn)，自己曾經(jīng)在這里努力過、打拼過，像目前仍然生活在這里的其他人一樣，我的夢想也是在這個小鎮(zhèn)上萌芽的。

　　正如思考者班主任三十年前所預測的那樣，這個小鎮(zhèn)周圍的農(nóng)村以及這個小鎮(zhèn)的本身都在悄悄地發(fā)生著變化，只不過比老師展望的晚了幾十年。我想，肯定在不久的將來，這個小鎮(zhèn)會同樣遭遇到被拆遷的命運。那個時候、那個時候，這里的人、這里的風景又會是一個什么樣子的呢？又會是誰將改變這里的一切，難道正是班主任老師期望的那些曾經(jīng)成績優(yōu)秀的、他的那些學生嗎？

　　臨走的時候，我用手機偷偷地給那個像梅的姑娘拍了個特寫，想留下這幾乎不可能再現(xiàn)的最原始的情感和記憶。

　　4

　　忽然，大廳內(nèi)一陣吵雜，隨著人們吵吵嚷嚷，四個年青人抬著一扇上面躺著一個人的破門板，急急忙忙地闖進來。

　　“快來人那！大夫――醫(yī)生，救命那――”一聲緊一聲地呼叫，扯人心肺。人們紛紛避讓，騰出一條通道。

　　“呼”地一下，四個診室的醫(yī)生同時從房間里沖出來，有的額頭上還戴著探視鏡，有的耳朵里還堵著聽診器……。不用院領導安排，這一下就是全科大會診，這種情景在城里大醫(yī)院無論如何也是見不到的。不到十秒鐘的時間，病人就進了治療室。

　　送病人來的四個年青人，其中有一個是病人的小兒子，此時他蹬在地上抱著頭痛哭流涕，嘴里一個勁地叫嚷：“我該死，我們該死呀……”

　　從幫忙的年青人的嘴里，人們漸漸知道了事情的一個大概。

　　原來，這是一家已經(jīng)被拆遷被征了地的農(nóng)民，正在治療室被急救的是年過七旬的父親。老伴離世的早，是老父親像老黃牛一樣不分四季風里雨里辛勤勞作，從土里刨食，艱難地把兩個兒子拉扯成人。

　　如今地沒了，全家六十多萬的拆遷征地款在世代務農(nóng)的老人看來，簡直是個天文數(shù)字，他合計著來年搬進政府補償?shù)倪€建房，生活穩(wěn)定下來后，將這筆“巨款”分成三份有計劃地使用――一份用來給倆小子娶媳婦成家；一份用來做點小生意掙錢糊口，至少失了地不至于餓肚子；一份存起來備用，以防萬一有個必需。

　　可是兩個兒子不這么想，小兒子平時在有地的時候也游手好閑，如今無田可種，又無工可打，更是天天呼朋喚友打牌消遣時光。上月，拿出十多萬元偷偷去城里賭博，輸了個一干二凈，把老爺子氣得肝肺直疼；大兒子眼紅了城里來的施工隊的工程，以“地頭蛇”的名義與人家談判，老子天下第一，非要摻和進去不可，在八字沒有一撇的情況下，硬是逼著老漢將剩下的五十萬元錢拿出來，購買了一臺挖掘機。機器回來了，不能閑置呀，于是，大兒子就來了個“霸王硬上弓”，把機器往別人正干得熱火朝天的工地上硬是一擺，一副“你看著辦”的無賴架式。雙方各自找人，于是就有了一場惡戰(zhàn)。到底是“地頭蛇”，大兒子把對方現(xiàn)場管事的打了個重傷，被送到城里醫(yī)院，目前還昏迷不省。

　　警察抓走了大兒子，據(jù)說要負刑事責任，判刑。還沒有開張的挖掘機也被扣走了。

　　這一下，老人急火攻心，養(yǎng)命的錢突然就說沒就沒了！急了，“咕咚、咕咚”幾口農(nóng)藥下肚，頓時口吐白沫不省人事……。

　　看病的人們紛紛搖頭嘆氣――

　　“唉――現(xiàn)在的小子不懂事理?！?/p>

　　“都是窮怕了惹的事?！?/p>

　　“政府得想想法子，為農(nóng)民找出路，不能叫大家失地又失命呀……！”

　　5

　　搶救完那個服毒的病人，天已近正午，吳醫(yī)生額頭滲著汗筋疲力盡地回到診室。候診的老人們一涌而上，緊緊圍住剛剛坐定緩著粗氣，還沒來得及喝一口水的吳醫(yī)生。

　　“大家別急”吳醫(yī)生抬起雙手，手掌心朝下輕輕地按了一按，“一個一個地來，不把你們的病看完，我就不下班，放心，放心?！?/p>

　　我把透視和驗血的結果遞給吳醫(yī)生，吳醫(yī)生說：“住院吧?！?/p>

　　我已經(jīng)留意到――二樓盡管有住院病房，但除此之外，沒有室內(nèi)廁所，沒有食堂，甚至沒有安排夜班醫(yī)生和護士。床上凌亂地堆放著打完吊瓶就走的人留下的床單被褥――根本不具備住院條件呀！

　　“不用住院吧！？”我猶豫地說“吃住都不方便，針打完就走……”

　　吳醫(yī)生沒有說話，只是笑了笑。

　　旁邊有位熱心的老鄉(xiāng)說：“農(nóng)合醫(yī)保救活一大批老人哩！你看剛才那個喝藥的，要是沒有農(nóng)合辦住院，那真是要了命的?！?/p>

　　經(jīng)過提醒，我才知道，農(nóng)民參加了農(nóng)村合作醫(yī)療，在鄉(xiāng)鎮(zhèn)衛(wèi)生院只有以住院的名義才能提高報銷比例，其實不一定非得住下來不可。我馬上想到村頭村委會墻上的宣傳標語：大病小病不用慌，合作醫(yī)療保健康。怪不得老人這么多，住院看病自己花費不了幾個錢。要是在過去，老人生病因為沒有錢，大多是在家里一抗二拖三等死，哪里還敢往醫(yī)院里送。

　　二樓，住院病房里一點不比門診大廳清靜，多數(shù)人沒有床位，一股腦地擠在大廳和過道的長凳上，病人們一邊掛著吊瓶一邊大聲地嘰嘰喳喳地說著話。

　　有空調(diào)的十幾個床鋪的大房間，早已人滿為患。娘年紀大，我央求護士想想辦法能在哪個旮旯犄角支張簡易床，能躺下舒服點就行。

　　值班的小護士一張娃娃臉，一條尺把長的又粗又黑的辮子在護士帽下輕輕擺動，挺可愛，人也挺不錯。她很盡力地找來找去，然后跟我商量：“走廊當頭一個小房間，長期住著一個精神不正常的老頭兒，空了一張床，敢不敢??？”

　　“打完針我們就走，有啥不敢住的？”我跟隨著可愛的小護士去被服室領來一套床上用品。床單和被罩看起來還算干凈，只是皺皺巴巴像兩張幾百年的老槐樹皮。

　　一路上，小護士一再囑咐：“你們要小心一點！”

　　房間確實很小，不到十個平方。門兩邊順著墻各擺著一張鋼管床，這頭是門，緊挨那邊的床頭就直接抵到了窗，中間過道被一輛破舊的人力三輪車塞了個大半。剛一進門，一股隱隱約約的說不出的難聞的味道冉冉騰繞，我捂著鼻子皺了皺眉頭。

　　門左邊的床上半躺著一個骨瘦如柴的老頭，臉色蒼白眼窩塌陷，一頭亂蓬蓬的白發(fā)，像一堆雜亂的稻草在頭頂堆著。見有人進來，老頭嘴里含糊不清地一個勁地叫，并伸出床邊那只沒有打針的干枯的手，一下了抓住了我的胳膊。盡管我早就加了小心，但還是被嚇了一大跳，急忙掙脫掉，拉著娘往門口緊退幾步。

　　小護士過來，安慰了我兩句，然后轉(zhuǎn)過身去，伸手握住老頭伸著的僵硬的手，溫柔地說：“大爺，人家不是你的兒子，你兒子掙了大錢會回來的，你老就安心養(yǎng)病吧！”

　　“哦，哦……，閨女，哦，哦……”老頭順勢抓住小護士嬌嫩的小手死死不肯撒手。

　　小護士不僅沒有惱怒，反而微笑著輕緩地把老人的胳膊送進被子里，“好好打針，一會給你老送午飯來了，乖乖的哦！”

　　安撫好老人，小護士退出門來，兩片紅霞落在小護士白凈的臉上，溫柔而又可愛。

　　我打消了住進去的念頭，只好費了九牛二虎的力氣把那張空床移了出來，放在門口過道處。可愛的小護士像一只亮晶晶的蝴蝶飛來飛去，來來去去地給病人換藥、打針、拔針，輕快利索。

　　6

　　給娘掛上吊瓶時，她講了老人的故事，旁邊時不時有人插進來補充。

　　原來，這是一位“五保”老人，無兒無女，年青的時候家境窮困窘迫，光景不好，一直討不上媳婦。上了60歲，村里集體保吃、保穿、保醫(yī)、保住。村子還在的時候，老人被安置在村頭一個廢棄的烤煙房里，村里定期支付供養(yǎng)經(jīng)費的同時，左鄰右舍鄉(xiāng)里鄉(xiāng)親自覺地照顧他，今天你家送袋米、明天他家送顆菜……，反正每天都有人來人往地看望老人。盡管大家日子過得都不怎么寬裕，但是老人過得安心，其樂融融。

　　自去年起，一眼望不到邊的廣袤田地被征用，偌大一個村莊說拆就拆光了。在還建房從設計圖紙走向搬遷入住，相當長的一段時間里，家家戶戶不得不離開祖祖輩輩居住的地方，像一把被拋撒了出去的芝麻，零零散散飄到四面八方。大家用政府發(fā)放的租金在周邊鄉(xiāng)和鎮(zhèn)租房安置一家老小。

　　按照村里所謂的“鄉(xiāng)規(guī)民約”，五保老人是不享有拆遷征地賠償款的，他的一切生活安排還是村子里說了算。孤寡老人被安置的地方，沒有了鄉(xiāng)親人的探望和關心，倍感陌生而又蒼涼。缺少照顧的老人很快病倒，精神似乎受到創(chuàng)傷。村干部把實際困難報到上一級政府――鎮(zhèn)政府，經(jīng)過鎮(zhèn)上協(xié)調(diào)，干部們考慮到老人的身體情況，就把老人安置到鎮(zhèn)衛(wèi)生院，由村委會在鎮(zhèn)上雇人每天三頓照顧吃喝。所雇請的人把這簡單地當成個任務來完成，只管三頓吃喝送到老人嘴邊就算萬事大吉。大部分的拉、撒、洗還是老人自己解決，倒是經(jīng)常有值班的護士來幫幫忙。

　　老人神志越來越模糊，女護士來給他打針或者給他略做擦洗的時候，他就死死地抓住人家的手胡言亂語，不停地喊“閨女、閨女……”；若是有男的進來，他也是抓住不放，大叫“兒子、兒子……”。也許老人心里比任何時候都明白，也許太想跟人們訴說他有太多的遺憾，包括他生命最后這一點時間所經(jīng)歷的悲傷和哀痛。

　　我酸酸澀澀地聽著，眼圈開始有些溫潤，我突然想起思想者班主任化學老師曾經(jīng)純樸美好的幻想，以及在這幻想激勵下無數(shù)個幼小的心靈中騰騰而起的宏偉藍……。

　　中午，人們可能是餓了，也可能是說了半天的話，累了，住院部走廊上有了難得的安靜。只有三三兩兩的病人吃著親人送來的盒飯，大部分的病人打完針就要回家的，所以就暫時忍著餓，迷縫著眼打瞌睡或者睜著眼睛發(fā)呆。

　　因為和小護士相當熟悉了，她請我?guī)兔退黄饚椭先私鉀Q拉撒的問題，她給我一只潔白的口罩，但是還是擋不住長期臥床老人身上特有的、那種說不出的臭味。我問小護士結婚了沒，她紅著臉搖搖頭。我很奇怪她這個小姑娘的勇氣，她說老人跟她的爺爺一樣，沒有什么。說完，她轉(zhuǎn)身出去給老人買中午飯去了。

　　小姑娘的粗辮子在肩頭一擺一擺，背影像一只小燕子飛了出去，讓人嗅到了春天的氣息。

　　7

　　打完針已是下午，出了衛(wèi)生院，我扶著娘往鎮(zhèn)中心走去，整個鎮(zhèn)子還是熱熱鬧鬧，本就不寬的馬路兩邊，一家緊挨一家的擺滿了商品攤子。僅有一個車輛寬窄的路面上人來人往，人聲、鈴鐺聲、喇叭聲……，聲聲鼎沸。小販們叫買叫賣，人們討價還價，鄉(xiāng)鎮(zhèn)集市特有的熱鬧景象，可以一直持續(xù)到傍晚時分。

　　盡管已是下午，但在鎮(zhèn)中心餐館里還是人氣暴滿。

　　點了兩個清淡的菜，我問娘：“下午兩點了，咋還有這么多的人吃飯？街上也那么多的人?！?/p>

　　娘邊吃邊說：“好多人沒有事，閑的唄。失地的沒有地種了，沒有失地的不敢種了。”

　　“還沒有被征收的耕地為啥子不敢種？豈不白白耽誤了一季莊稼？”我不解地又問。

　　旁邊一位戴著雷鋒帽的大叔聽我一問，忍不住插話：“這地呀，啥個時候說征就被征了，哪里有個準信”大叔呷了一小口酒，扭頭瞄了我一眼，“大兄弟，不是本地人吧？”

　　“我是這兒土生土長的人，只是在外地好多年，對老家情況有點陌生了”我不好意思地朝大叔笑了一笑。

　　“種上麥子，萬一辛辛苦苦還沒有見到收成，突然上面一個土地征收的通知，一季的莊稼說毀就毀了。你沒看到嗎？鎮(zhèn)子外面大片大片的耕地都撂了荒！”

　　“不可惜了嗎？”

　　“唉――”大叔長長嘆了口氣，接著說：“可惜有什么用？誰敢冒這個險？那都是現(xiàn)金白銀往里頭扳的事呀，農(nóng)民算是虧不起！”

　　因為酒的關系，滄桑的大叔滿臉通紅。大叔索性把雷鋒帽取下來，露出他花白的頭發(fā)，他的頭頂上徐徐地冒著熱氣，白色的，裊裊蕩蕩。

　　8

　　我又跟娘提起接她到城里去住的事，但是母親習慣了過這種樸實而恬淡的鄉(xiāng)村生活，她說，這里的人好。

　　我說：“您沒有發(fā)現(xiàn)？這里早晚也要變成城市，您希望的現(xiàn)在正在過的這種生活，很快將不存在了?！?/p>

　　老母親講了一個故事，說，鄰村的一個老太太，身體也很結實，被兒子接到城里養(yǎng)老，突然腦梗塞去世，搬運遺體那一天，住在同一棟樓里的鄰居堅決不允許他們走樓梯，因為他們認為走樓梯必定要經(jīng)過自己的家門口，會帶來晦氣。萬般商求不成的情況下，當兒子的只有多掏錢，請殯儀館的工人用繩索捆住老太太的遺體，從四層樓的陽臺慢慢續(xù)了下來，這才得以運走。運回老家更是一波三折，喪葬店里的車不愿意跑長途，街頭出租的貨車或者面包車覺得不吉利。請不到車，兒子只好連夜回老家請隊長幫忙，開了一臺拖拉機，白天還不敢進城，怕警察。等到第二天晚上天黑的見不到人的時候才敢“咣咣當當”地開進城，又趕在天亮之前“咣咣當當”地開出城。

　　“老了，老了還受這個窩囊罪，不值呀！”每次提到去城里住，老母親就把這個故事重復一遍，講的時候，她心事重重。

　　母親這種心結也是有根據(jù)的，前些年，她在城里住過一段時間，就那一小段時光就已經(jīng)叫她十分難受，平時整棟樓整個小區(qū)空空蕩蕩，好不容易見到有個人的時候，想說句話都是愛理不理，左右鄰居、樓上樓下冷若冰霜，老死不相往來，更不用說和誰能嘮嘮嗑的了。

　　“話說回來，確實是這個理，因為征地拆遷，老鄉(xiāng)親們各奔東西，慢慢地，都不認得了？”娘自言自語，“人的心也慢慢地變了……”

　　9

　　自由、快樂、和諧、美好的、樸實的鄉(xiāng)村生活，處處氤氳著勞動人們最原始的善良和愛心。在這樣的條件下，人是高尚的人，事是高尚的事。只可惜這樣的恬淡和美好，已經(jīng)離我們越來越遠了。現(xiàn)代社會給人們帶來時尚生活方式的變化，也帶來了心神不定、人心惶惶。許許多多的人，人本勤勞卻慧眼迷失，如同雪夜里走丟的孩子，找不到來時的路。

　　從窗戶向外望去，我認真地打量著這個我曾經(jīng)熟悉的鄉(xiāng)鎮(zhèn)。這個我逐漸淡忘的故土，在這個時代變革的大背景下，她可能的一次華麗轉(zhuǎn)身，我不一定能夠再次認出她來，很可能一如我現(xiàn)在生活著的城市――一個鋼筋混凝土澆注的冰冷的世界。也許我離開她的懷抱太久了，這個古樸的小鎮(zhèn)離我的感覺一度十分遙遠。被各種名利虛浮的思想攀附太久了的我，偶然地這個機會，穿越回到這個平實的鄉(xiāng)村小鎮(zhèn)，彌足珍貴的鄉(xiāng)土之情喚醒我太過浮華迷離的心，重新歸于平實而恬淡。

　　回去的路上，天開始變黃，很快由小到大的片片雪花，漫天飛舞，這是今年的第一場雪。娘在車上疲倦地睡著了，微微的鼾聲是那樣地勻致和安祥。我發(fā)現(xiàn)，雪還是過去那般的潔白無瑕，卻不見了給人以豐年想象的綠油油的麥苗。一望無際的衰草寒煙，可惜了，這片肥沃的已經(jīng)荒蕪了的土地。

　　作者：湖北襄陽王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