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醒了。

我瞟了眼窗戶，外面白蒙蒙的，天還沒有亮。老伴睡在我旁邊的睡椅上，蜷縮著，和衣而眠，發(fā)出輕微的鼾聲。我看不到再多了，因為我除了頭部，身體的部分其他都不能動，我癱瘓在床已經(jīng)2年了。

趁著現(xiàn)在還清醒，我趕快整理一下我的記憶，我發(fā)覺，近期我好像越來越迷糊，別人講了很多我的事情，我卻一點也記不得了。

關于自己手腳靈便的最后的記憶，是2年前出事的那天。

那天我忙著去接孫女放學，為了追上剛剛啟動的公交車，我跑了幾步，卻一腳踩空跌到了，當時膝蓋鉆心的疼，我剛支撐著站起來，就感覺腦袋里有個地方一熱，頭痛嘔吐的感覺隨之而來，然后，然后我就不知道了。

再醒來的時候，覺得頭昏昏沉沉的痛，連動一個手指頭的力氣都沒有。耳邊是模模糊糊的抽泣聲，我想知道怎么了？但腦袋像被封住了一樣，思緒打不開，一想就鈍鈍的疼。等我費勁力氣睜開眼睛時，我看到了圍過來一圈的腦袋和張張合合的嘴，我的老伴，我的兒子、兒媳、孫子，我當時模模糊糊的念頭居然是：我的家人都在這了。。。

2、

我大概知道我做了一次很兇險的手術，他們掀開我的腦袋骨，取走了一點東西，也帶走了我對應的一些功能。

我的腿不能走路了，我的右手不能寫字了，我的嘴巴也不能講話了，我的記憶好像也從那片被掀開的頭蓋骨間，一點點溜走了。

我像個嬰兒一樣受人照料。要喂我吃飯，要把便壺放我身下幫我大小便，要給我刷牙洗臉擦身體，要把我報上輪椅，推我去康復房訓練，我除了不會哭鬧，完全像個嬰兒一樣處處需要人照顧，我是個人高馬大的巨嬰。

我抗爭過自己用左手吃飯，但這唯一能動的手陌生的像長在別人身上一樣，一點也不聽使喚，潑潑灑灑半天也沒吃到一口，飯涼了，衣服也搞臟了，老伴忍不住哭了：“你腦袋里能指揮你動手的那部分被拿走了，你別較勁了，讓我喂你吧，有我吃的就餓不到你?！?/p>

我不得不承認，我要被困死在這2平方的床上了。

看著不到160，更加單薄消瘦的老伴，我終于像個嬰兒一樣哭了起來。

3、

病友們都羨慕我有相濡以沫的老伴和孝順的孩子。

病房里經(jīng)常會有來探病的親友，不管自己的孩子孝順還是混賬，閑聊之余都會扯到我：

“2床的老爺子才有福氣呢，兒子、媳婦都孝順，你不知道做手術那天，兩房媳婦都在病房外嗚嗚大哭，當親爸爸呢。2個兒子換著陪床，都早早來。”

“老伴也勤快，你看老爺子干干凈凈，一點委屈都沒受?！?/p>

“老爺子肯定也是個好人，會教育子女，對，人家是個老師呢。”

我很幸慶手術沒有剝奪走我的聽力，病友的閑聊成了我最大的安慰.

我躺在這2平方的病床上，卻像是站在了舞臺中央。

病房里的病友不斷地住進又搬出，大家從陌生到一點點熟悉，當知道我的病情后，對我的同情慢慢轉(zhuǎn)移到對家屬的同情，誰都知道，家有一個癱瘓的病人是多大的累贅。再看到干干凈凈的我和老伴、孩子們毫無怨言的陪護，漸漸地同情中融入了敬佩，每次出院離開，都會和老伴告別：“老姐姐受苦了，自己要注意身體哈，老爺子會好起來的，你看你們的孩子多孝順?！?/p>

4、

就這樣吃吃睡睡，我熬走了一茬又一茬的病友。

三個月后，我離開醫(yī)院回到了家里。床換成了醫(yī)院的2平方的病床，放在客廳，對著電視，為了我外出透氣方便，還配了輪椅?；氐搅耸煜さ募遥习椴挥眉依?、醫(yī)院兩邊跑了，我們都松了一口氣。

那天的晚飯我吃得很香。

吃完后老伴給我漱了嘴，給我打開了電視，就到餐廳一起吃飯了。

他們?nèi)齻€背對我圍坐著，恍然間，我仿佛看到了20年前，我下班晚了，打開門，看到的就是這副其樂融融的情景，孩子們聽到推門聲會撲過來抱住我的腿，脆生生的喊著爸爸，等著我揉揉他們的小腦袋，老伴會笑瞇瞇的幫我添一碗飯“快去洗手，我怕孩子餓了，就先吃了?！?/p>

多久沒想起那些能蹦能跳的時候了，那時我還是家里的頂梁柱，我想多回味回味，閉上了眼睛。

“媽，爸也回家了，我這個星期學校有檢查，這幾天我就不過來了?！袄隙莻€中學老師。

“行，有你哥呢?！袄习殡S口答道。

“媽，我也不能一直在這邊，我也想著過幾天回徐州呢?！袄洗蟮穆曇簟?/p>

“哥，你手頭又沒工作，這么急回徐州干嘛？“

“你嫂子說店里有事讓我回去?！?/p>

過了一會，老二又說：“嫂子上次的意思我聽懂了，就是你如果要一直留在這照顧我爸，但要給你發(fā)工資，對吧？“

“不要說了！“老伴沖了弟弟一句。

“爸都睡了，又聽不到。。?！袄隙洁炝藥拙洹?/p>

我閉著的眼睛更不想睜開了。

5、

那幾天，老二沒來，過了幾天，老大接到了媳婦的電話，媳婦先問了幾句爸的身體怎么樣，幾句過后就沖著老大發(fā)起了脾氣。老大拿著電話轉(zhuǎn)身進了房間。

這個大兒子沒有工作，家里的事媳婦說了算，看到兒子的受氣樣，老伴當晚就趕走了他。

晚上喂飯的時候，老伴寬慰起我：“他爸你別生氣啊，我們的孩子都是孝順的，你不知道你做手術那晚，孩子們可都嚇壞了，三十幾的人了，都圍著我哭呢，媳婦也不壞，都把錢拿出來了，我沒要，我說我們有養(yǎng)老錢。你看你住院那陣子，孩子們都陪著，不是都沒一句怨言嗎？”

老伴抹了抹眼角，“可是他們都有家有口啊，不能一直守著你吶，老二家兩口子都是老師，你知道，一天都不能缺，現(xiàn)在到家了，我守著你吧，孩子我都讓他們回去了，有事再叫他們?！?/p>

聽著老伴絮絮叨叨的勸，我不禁心酸，關鍵時候孩子都是孝順的，我相信，如果只有一個兒子，哪個兒子都不會撂下我不管的，但是倆個家庭之間，時間長了，一些計較就出現(xiàn)了，甚至兄弟之間都出現(xiàn)隔閡了。

6、

老伴獨自看護我的第五天就出事了。

那天晚上，老伴用輪椅推我上廁所，抱我坐馬桶的時候，腳下一滑，頭磕到了水槽，頓時鮮血直流，我也被摔倒了地上。

老伴哭著打電話給最近的老二，然后打了120.

幸好老伴沒大事，老二對纏著繃帶的老伴說：“明天讓哥回來吧，開多少工資你們商量。我的學校實在分不開身，你們這也不能缺人?！?/p>

老伴張了張嘴，卻不知道說什么好。

老大第二天下午就到了。擔起了照顧2個病號的責任，但工資的事情我沒有聽到。

我看到老伴給過老大幾次錢，老大也接了，但轉(zhuǎn)手就換成了營養(yǎng)品和我常用的藥。聽說還在附近的蛋糕店找了一份臨時工，錢不多好在工作時間靈活，方便照顧我。

大媳婦打電話過來，我隱約聽到老大說：“給了，給了，2000多。“

我再次確認了，我的孩子都是孝順的，雖然他們兄弟間有計較，但是在關鍵的時候，私心會讓步于道德和關愛。

7、

朦朧中，老伴起身摸了摸我的被子，順手塞了塞被角。

我的思緒被拉回了現(xiàn)在。

眼前晃動的老伴兩年來蒼老了許多，頭發(fā)幾乎都白了，往日豐碩的身體也消瘦了，這2年來，老伴幾乎都沒有離開過家，謝絕了一切交際和應酬，我知道，這都是因為我的拖累。

我被困在了這2平方的病床，這2平方病床就成了她要守護的世界。

我清晰的記起我們當年結(jié)婚時的誓言：“結(jié)發(fā)為夫妻，恩愛兩不疑。“

這真是對她最不公平的“恩愛兩不疑”了。

我閉上了酸酸的眼睛。

這輩子我欠你的，下輩子一定好好還你。

我心里念叨著，又不由自主的昏昏沉沉的睡了過去。

------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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