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我們每個人的生活都是一個世界,即使最平凡的人也要為他生活的那個世界而奮斗。
——摘自路遙《平凡的世界》
? ? 直到合上書,我才慢慢接受這個故事結(jié)束了,好像做了一場很長的夢??吹缴倨诫x開金秀、蘭香,回到煤礦,心中有種說不出的滋味。這樣一個在人格刻畫上幾近完美的人物,縱使那樣頑強地與命運抗?fàn)帲c平凡的生活搏斗,最終還是走向了一個在世俗意義上平凡甚至說有點冷落的結(jié)局。命運一次次將他推入困境,又一次次將他拉起,然而兜兜轉(zhuǎn)轉(zhuǎn)一圈,他還是沒能掙脫自己大時代下難以流動的階級,這個枷鎖是社會賦予他的,而他也終究只是洪流中一朵小小的浪花。
? ? 然而,孫少平這個人物卻是平凡的世界中當(dāng)之無愧的靈魂人物,這個人物身上特有的浪漫主義情懷,吃苦耐勞的實干精神都使之在眾多青年形象中大放異彩,雖然在生活層次上看似依舊與眾人在一條基線,但是他最可貴的地方就在于精神層次的超越,不同于孫少安仍然為生計掙命,為面子忙活,只求在物質(zhì)領(lǐng)域富足的小農(nóng)思想,孫少平在很早的時候就意識到了人這一生要思考更深更遠的東西,關(guān)于理想,關(guān)于世界,關(guān)于歷史中人的位置。雖然不幸的是由于階級的限制,他始終只能與工農(nóng)子弟相處,大有“夏蟲不可以語冰”的悲哀,但是他時刻沒有忘記讀書。讀書,看報是他沖出既有環(huán)境的封鎖,尋找真理之光的有力工具,他也幾乎把這種習(xí)慣培養(yǎng)成了信仰。
? ? 孫少平一直是一個有很多困惑、迷茫的人,少年時期他就理解貧窮有多沉重,一直到后來都在他心中留下很深的烙印,貧窮是拴在他腳上的鐐銬,因此他只能“戴著鐐銬跳舞”,掙錢養(yǎng)家、光耀門楣成了他的心中一個過不去的檻。他曾對田曉霞說“可能你不理解,但對我來說,最大的愿望就是給家里箍幾孔窯洞,讓我爹美氣地在自家廣場上抽幾口煙!”讀初中時,他和與自己一樣貧窮的郝紅梅惺惺相惜,但是卻也在那場“失戀”中深刻認識到了自己與富家子弟顧養(yǎng)民在家境、修養(yǎng)、見識上的差距,他也曾怨恨,流淚,但是最終卻能自我開導(dǎo),跳出狹隘的個人情緒,走向個人發(fā)展的更大格局,書里對孫少平的心理這樣刻畫:
? ? “青春激流打起的第一個浪頭在內(nèi)心漸漸平伏了。孫少平甚至感到了一種解脫的喜悅。他似乎覺得自己的精神比原來還要充實一些。他現(xiàn)在認識到,他是一個普普通通的人,應(yīng)該按照普通人的條件正正常常的生活,而不要做太多的非分之想。當(dāng)然,普通并不等于平庸。他也需一輩子就是個普通人,但他要做一個不平庸的人。在許許多多平平常常的事情中,應(yīng)該表現(xiàn)出不平常的看法和做法來?!?/p>
? ? 在那個年代,讀書畢竟是一個奢侈的事,一直渴望通過讀書實現(xiàn)“不平凡”理想的孫少平在高考落榜后,不得不面對生計的壓力,需要找一份工作供養(yǎng)父母姐妹了。然而,他卻不愿意和大哥父親一樣在農(nóng)村種地,即使是打工,他也要去一個更大的世界闖蕩,看看遠方究竟是什么樣的。這種想法是浪漫的,但是孫少平并不天真,他知道前路艱險,雖然不清楚未來等待他的是什么,但他也不愿想太多,只急匆匆地帶著吃苦的決心奔向未知的世界。路遙在書中寫到:
? ? “孫少平的精神思想實際上形成了兩個系列:農(nóng)村的系列和農(nóng)村以外世界的系列。對于他來說,這是矛盾的,也是統(tǒng)一的。一方面,他擺脫不了農(nóng)村的影響;另一方面,他又不愿受農(nóng)村的局限……毫無疑問,這樣的青年已很不甘在農(nóng)村度過自己的一生了。即使外面的世界充滿了風(fēng)險,也愿意出去闖蕩一番。這動機也需根本不是為了金錢或榮譽,而純粹出于青春的激情?!?/p>
? ? 之后,我們的少平就踏上了去黃原攬工的路。這一段故事是全書特別打動我的地方:在今天這個開放的,有無限可能的時代,我們還能像孫少平一樣勇敢地尋找自己生命的可能嗎?當(dāng)我們想要追逐自己心去嘗試更多新事物時,總是會被各種勸退的言論影響,說,外面的世界不僅沒你想象的那么精彩,更是骯臟黑暗的,不如留在村里享受種田的生活吧!然而,別人的經(jīng)驗再怎么看上去有理,到底不是你的故事,你并不知道這世界會以怎樣的模式回應(yīng)你的呼喚,思前想后,連第一步都不敢邁出,還美其名曰“理性”、“謹慎”,說到底只是懦夫而已。可孫少平在那樣強大的輿論加持下,仍然相信“實踐是檢驗真理的唯一標(biāo)準(zhǔn)”,決心去做自己想做的事,去看想看的風(fēng)景。我不由得感嘆,與其想增強自己那虛無飄渺的“頂層設(shè)計”的能力,從別人的經(jīng)驗中評估風(fēng)險,不如做好吃苦的心理準(zhǔn)備勇敢地面對未知的考驗,哪怕撞得頭破血流,到底是在這真實的世界中走了一遭。我們活著,不僅是活在一帆風(fēng)順的安穩(wěn)與舒適里,不也應(yīng)該活在切切實實有痛感的困難和教訓(xùn)里嗎?何為真實,何為虛幻?感覺到疼的時候,才能確定自己不是活在夢境,不是活在別人的人生。
? ? 事實上,孫少平的黃原攬工路絕不是一帆風(fēng)順的。他賣力氣賣到滿身是傷,還沒有在農(nóng)村種地掙得多,更是看到了這個社會黑暗勢力把持下個人浮萍般任水流搖擺的悲慘命運。但是,極端的樂觀精神能讓他珍惜自己每一份所得,感恩每一個感謝他的人,而不是去把時間花在絕望上。盡管工作很苦,但是自己靠自己闖出了活路,這是他的驕傲,他不后悔;盡管大哥一直勸他回來給磚廠幫忙,但他堅信自己不能總是和原生家庭捆綁在一起,在個人獨立的同時,他早早把自己視作一個大人,負擔(dān)起照顧父親的責(zé)任。一次次失望,一次次打擊中,孫少平痛苦過,糾結(jié)過,但最終與人生和解,只專注于自己能改變的并一貫以之地做下去,在過程中實現(xiàn)人格的偉大超越,可以說,正是那些艱難的歲月使得他的心性越來越純潔堅強,也更加相信善良、正義對自己、對他人的正面意義。
? ? 但是最讓我心生敬意的是,從黃原攬工到大牙灣煤礦挖煤,即使面臨再惡劣的環(huán)境,他也沒有放棄讀書。這個人對讀書的渴望,就像石縫里有一點點雨水陽光就能咬牙鉆出的小草一樣,竭盡全力地生長,即使工作給了他沉重的壓迫,工友給了他嘲笑和不解的眼光,書籍是那樣難以獲得,他也盡己所能,從每一個能讀到的文字中汲取力量。或許對于他來說,這是他探尋世界,了解自我的唯一途徑了,他一直沒有忘記看的更高更遠的夢想,哪怕在周圍人看來讀書沒有任何用處,他也堅持用知識喂養(yǎng)頭腦,以免的自己成為曉霞口中那個“談吐粗鄙”的人。在慘淡的月光下,在夏夜燥熱的工地,孫少平抓緊僅有的一點休息時間貪婪地閱讀,如今我能做到在那樣艱苦的條件中依舊用力追尋心之所向嗎?我能為了一個幾乎看不到頭的夢想珍惜每一分努力的時光而不去計較它是否給我們帶來物質(zhì)回報嗎?而更關(guān)鍵的是,這是一個只有一個人走的孤獨的旅程,沒有人知道怎么走,要走多遠,長夜漫漫,為什么孫少平就相信能看到天亮呢?我想,這大概就是信念使然罷——一種我相信我能行,我就一定能行的信念。
? ? 在合上這本書的時候,我心中很多的問題得到了回答,路遙先生以他那寬容而睿智的語氣娓娓道來,給我的心中帶來了好些信心和希望,教會了我如何從一個積極的角度看待萬事萬物,他鼓勵讀者:人的一生很長,不要被短期得失蒙住雙眼,要去思考真正什么是能給你的人生帶來價值的東西,聽從心的聲音,勇敢地去冒險,總有你意想不到的精彩,而那路上經(jīng)歷的所有苦難中也必然會使你活的更深刻,讓你更堅定,更堅強地追求人生真正的“不平凡”。最后,感謝孫少平帶給我的所有的“不平凡”,感謝平凡的世界有你。
2018.8.1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