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創(chuàng)首發(fā)，文責自負）

毛老太的祖祖輩輩世世代代生活在云山村這個依山而建的小村子里，村子里有條河，名喚“劉家河”，與田里的水管相連，常年渾濁，常有農(nóng)藥瓶淌著，還總漂浮著些不明物品，卻總有些勤儉持家的勞動婦女歡喜在這比黃河還渾的河水中洗衣服，好一個“萬戶搗衣聲”的執(zhí)念。忙忙碌碌，隱隱約約，總有些年輕人離去，去城里工作生活，如今的村子里要么是六七十歲的老人，要么便是乳臭未干的小毛孩罷了，年輕力壯的中青年寥寥無幾。陸陸續(xù)續(xù)，也總有眾多外來務工人員入住在這小村莊里便宜的白坯房里，幾年間便浩浩湯湯地入侵了這片土地，為這“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一板一眼的傳統(tǒng)增添了幾分活力。然而，固執(zhí)的毛老太卻不太能接受外來的“強盜”來打破她常規(guī)的作息。租住在她隔壁的小年輕王麗莎和她的同鄉(xiāng)，是從安徽來的，工作原因，她們每天晚上都回來得很晚，她們開始年輕人的夜生活時，到了年紀的毛老太早已安睡夢鄉(xiāng)了。一整晚不知該被吵醒多少次才算是清靜。

酡紅的晚霞染紅了半邊天，透過樟樹葉的罅隙，在石子路上灑下了星光點點。不知是什么魔力，這晚霞隨著日子的落去而不見了蹤跡，卻將這血紅的染料悄悄地溶解在村子里的狹長的小河里，無人注意。

翌日清晨，“啊啊啊?。。?！死————死人啦！??！”在岸邊準備浣衣的阿秋姐用她的大嗓門叫喊著，與此同時，懷里的一盆臟衣服順著她吃驚的下巴筆直掉落，散落在岸上，而她也惴惴不安地跑上馬路，好似再晚一秒鬼魂就要追上她了似的。

眾人聽聞后圍了過來，看著河水被染成了血紅色，一具面部腐爛的女尸如同一葉扁舟，隨波漂浮在血河之上，準備送孩子上學的何適趕緊將孩子的頭別了過去，抱起孩子便往家里走去，慌慌張張地載上孩子，駛離村子。岸邊的村民們報了警，并協(xié)力將尸體打撈了起來，面部已經(jīng)被河水里的農(nóng)藥殘留物腐蝕得認不清楚，身體浮腫得好似在體內(nèi)吹起了一個氣球，唏噓不已。

“這衣服不是毛老太的嘛？前些日子我跟她一起去城里買的，她喜歡得很呢！”阿慶嫂尖銳的嗓音猶如一把利刃出鞘，刺破了哀悼的悲傷氣氛。毛老太家附近的群眾抓緊著跑過去，用盡全身力氣敲門，感覺那鋼化玻璃門都要被敲裂了，然而無人應答。

幾個有點學識的男知青圍坐在樟樹下的拱形橋的石板上，商量著如何辦才好，卻始終沒有個妥善的解決方案。

不久，警察來了，他們拿著錘子將這玻璃門敲碎了沖進毛老太的家里，空空如也。屋子收拾得很干凈，沒有任何打斗的痕跡?！鞍?！這阿毛姐也真是可憐啊！孫子前兩天剛剛考上了公務員，現(xiàn)在命喪于此了，真是沒享福的命啊！”跟在警察身邊的阿慶嫂一邊接著說著，一邊用手揩去眼角幾滴淚滴，好似再不擦就要被風吹干了似的。

警察封鎖了毛老太的家和一整條河道，警戒線倒是用了不少。問周圍的群眾最近毛老太可有與人結怨，眾人思索片刻，面面相覷。“知情不報可也是要抓去坐牢的！”一個老知青支支吾吾地脫口而出兩個名字：“王麗莎、何適”，“她們前幾天的晚上跟毛老太吵過架，吵得還挺兇的嘞！”

晚上十點，村子安靜得只剩下一片死寂，樟樹葉上的知了時不時地伴奏著夏日的旋律?！拔覀兌己孟褚粭l魚行走在陸地，要學著呼吸，孤單熱鬧雙棲，忍著痛往前行……”王麗莎和她的老鄉(xiāng)朋友們操著不太熟練的塑料普通話，放聲高歌，打破了這靜謐，動情地歌唱著、宣泄著她們對于生活的悲憤。

毛老太也隨之醒了過來，躺在床上輾轉(zhuǎn)反側(cè)著，終于，她實在忍不了了，使勁兒地拉開窗戶，朝著樓下唯一的燈火大聲地喊叫著：“三更半夜地叫喚些什么？你們要想像條魚一樣，喏，門口就是河，跳下去就好了，大晚上的，人家都要睡覺了，能不能安靜一點啊，每天晚上都吵吵嚷嚷的，我們老年人也要休息的，那些年輕人也都是要上班的，小孩子明天也要上學的，你們這么一鬧，人家噶休息不好了，明天不能好好工作了，你們負責啊？擾民了你們曉得伐？”火冒三丈的毛老太上了頭，一股腦地一頓輸出。王麗莎和她的朋友們當然是覺得自認理虧，可毛老太這么一喊，周圍的鄰居們也紛紛冒出頭來，此起彼伏地應和著毛老太，眾人居高臨下地面對著幾個外來的小姑娘，猶如一場審判，又好像是對死刑的宣判。

幾個小姑娘覺得失了面子，便也頭腦一熱，扯著嗓子與毛老太吵吵起來：“年紀大了就要服老，不要在那居高臨下地倚老賣老，您看看這個村子，就因為這些破傳統(tǒng)，搞得死氣沉沉的，像話嘛？”“倚老賣老”這四個字猶如針扎般刺進了毛老太的腦海里，氣不打一處來，話到嘴邊，擠不出一個字來。她轉(zhuǎn)過身，俯下身，捧起房間里一盆農(nóng)村里用來吸熱的涼水，從二樓徑直潑了下去，不偏不倚地澆在了王麗莎眾人的頭上，儼然成了一副潑婦的模樣，但她也管不了那么多了，她仍是驕傲地耀武揚威著，仿佛是個為民除害的女英雄的自豪模樣。

王麗莎也是仿佛被潑醒了一般，沒有包袱地徹底瘋癲了：“來，大家伙都來看看啊，本地人當?shù)刂鳎圬撏鈦砣死?！老年人倚老賣老，欺負年輕人啦！快來看?。　薄罢媸遣恢么醢?！趕緊走，別來擾我們清靜！”“你這死老太婆真是晦氣，怪不得這里的房價這么便宜，因為風氣不好??！”古話說“三個女人一臺戲”，而這儼然成了一場大戰(zhàn)。周圍看戲的村民們眼見著矛盾一觸即發(fā)，幾個明事理的趕緊下樓，來到王麗莎邊上安慰勸告，而幾個跟毛老太挨得近的，就隔空安撫著毛老太的憤怒氣焰。王麗莎一眾人與毛老太仍是互相指著鼻子罵罵咧咧的，絲毫沒有停止的意思。“麗莎呀，毛老太畢竟是長輩嘛，她也是為了你們著想，為了大家的休息著想，你就原諒她吧！”阿秋姐挽著王麗莎的胳膊，一個勁兒地安慰著，平息著她的怒火。

“一定就是那個王麗莎和何適她們幾個害死了我媽！”聽了老知青的回憶，千里迢迢緊趕慢趕趕來的毛老太的兒子——毛憲連氣都還沒倒過來，便又氣得上氣不接下氣了。看著眼前早已泡腐的尸體，他雙膝跪倒在地，將全身撲在已用白布蓋上面部的尸體上，一個勁兒地痛哭著，表達著他的不舍之情，不知道的還以為他有多愛他媽呢！

阿秋姐也使盡渾身解數(shù)努力擠出個哭腔來，附在毛憲背上，輕輕地撫著，“阿憲吶，你也別太傷心了，人死不能復生，你媽在天上一定會保佑你們一家平平安安的！節(jié)哀順變，節(jié)哀順變！”那聲音，可真是驚天地泣鬼神般轟轟烈烈啊！不知道的還以為是她的媽呢！不過倒也是雷聲大，雨點小，哭了半天竟是一丁點兒眼淚都沒掉出來，這漏風的嘴里噴出的口水倒是不少呢！

“好了好了，親戚朋友們都已經(jīng)趕到了，逝者該安息了，你媽生前可真是遭了不少罪啊，快讓她入土為安吧！小憲啊，我們一起跟你媽告?zhèn)€別吧！”阿慶嫂作為村子里最懂這些死葬禮儀的專家，自然也是主動承擔起了這個主持的重任?！鞍蚕?？怎么安息？兇手還在逍遙法外，你叫我媽如何能夠入土為安？”毛憲暴跳如雷，瞳孔瞪大著，好像要用這倆烏黑的眼珠子把周圍的人全給吃了似的。三步并作兩步地沖向民警，死命地抓住民警的胳膊，“警察同志，我媽的死一定跟那幾個賤女人有關，您一定要把她們捉去，好好審問她們，讓她們付出應有的代價！可絕不能讓她們逍遙法外呀！否則我媽就死不瞑目啦！”他和阿秋姐可真是如出一轍啊，強裝著哭腔，喑啞作響，話倒是說了半晌，眼淚是半點沒掉，氣氛倒是烘托得恰恰正好，好一個感人肺腑的母子情深呦！真不知道他是淚腺失了靈，還是該說他無情。

“死者為大，讓你媽先入土為安吧！再不入土，這尸體就要腐臭嘍！”阿慶嫂揉了揉哭紅的眼睛，在毛憲邊兒上耳語。

毛憲頭也不回，抬手一甩，將阿慶嫂一把推翻在地，白眼一翻，伸著中指，惡狠狠地指著應聲倒地的阿慶嫂，“這次我媽的事就不需要您來操心了，嗯？我們自己會解決好的?！闭f著，惺惺作態(tài)地彎下腰去扶倒在地上的阿慶嫂，微笑著，卻像是要殺了人似的。阿慶嫂害怕地往身側(cè)一躲，隨即拍開了那魔爪，蜷縮成一團，不敢再多說一句話。驚恐和難以置信充斥在炯炯有神的眼睛里，烏黑的眼珠子和斑白的眼白間清晰可見脈絡清晰的血絲，如同蜘蛛網(wǎng)般攀緣在單調(diào)且震驚的瞳孔。見狀，一個警察忙著去扶地上的阿慶嫂，另一個則裝模作樣地拉了拉毛憲，“出了鞘的劍”，好生有默契。

? (據(jù)說，那天下午，警察來到了王麗莎和何適做事的工廠里，把她們拉到了警局好好審問了一番)

而那尸體就這樣靜靜地躺在毛老太的客廳里，任憑盛夏的蚊子和蒼蠅在模糊的血肉間翻轉(zhuǎn)跳躍，飽餐一頓又一頓之后，盡興地讓她屈服于那細小而又矯健的魔爪之下，成為了它們的附庸，甘愿作為了它們的奴隸。毛老太的牌位，沒有；靈堂，空空；靈柩，不知仍在何處漂流。她只是靜靜地躺在那里，任由破碎的玻璃門的碎渣席地而坐在她的小床下恣意，任由這自由的穿堂風拂過她的身體，任由穿梭的野貓野狗欣賞她的遺跡，好不快活噫！就這樣又過了兩天，沒有音訊，沒有動靜，漸漸的，安靜得仿佛人們早已忘記，結束了轟轟烈烈的逢場作戲，歸于死寂，無人在意。

云山村的公交車站距離毛老太的家實在是不怎么近，約摸著也有個七八百米，還全是石子路，來來往往的大多也只是行人和電瓶車之類的小東西，路邊也只是一排排間隔著的老樟樹，沒有一戶人家。話說，毛老太這地理位置倒是這個村子里離進城最近的地方了。或許對年輕人來說，這不算是什么問題，可對于老年人來說，那可真算是遙不可及的長征萬里哩。

盛夏晌午的天氣總是燥熱得令人有些捉急，驕燥的烈日，無風的寂靜，露著縫的樹蔭，轉(zhuǎn)瞬而來的烏云和一場說來便來、說走就走的瓢潑大雨，為夏日平添了不少變化的活力和變幻莫測的可能性。

“哼哧哼哧”，一個頭發(fā)烏黑、打扮精致，穿著整潔的女子，戴著副瀟灑的黑墨鏡，頗有些洋氣的意思，提著個小皮箱，艱難地行進在石子路上，裝扮得可真是時髦，小有風情萬種的味道，撐著個小傘，可真洋氣！在這路上走著，神氣十足，可真是屎盆子鑲了金邊兒——格格不入，“真是個惱人的好天氣！真是條煩心的好路！”她不禁感嘆著。

石子路邊，香樟樹的影子拉得越來越長，艱難的背影即將上岸，這優(yōu)雅的女士選擇將腳步停止在了毛老太通著風的玻璃碎片前，不知何意。

蹲在屋檐下邊吹著風玩手機邊抽煙的毛憲顯然被這異常的聲音吸引了注意，極不耐煩地抬眸瞥了一瞥，那白眼翻得可比死魚厲害多了。那女士透過兩片黑漆漆的小玻璃，與毛憲面面相覷，誰也不讓著誰。倒是這個來送毛老太最后一程的毛憲的前妻柳瑩有點兒眼力見，“不好意思啊，這兩天太忙了，還沒來得及打掃呢”，說著拿起掃帚和畚斗收拾起玻璃碎片來。? ? ?

“阿瑩??！我是姆媽呀！這么久沒見到不認識我啦？”那女人說著摘掉了墨鏡和遮陽帽，一把抱住了正在驚愕之中的前兒媳婦，好似一對親母女似的。

吊兒郎當?shù)拿珣椃磻偸锹肱?，愣了好一會兒，才吞吐著云霧，難以置信地緩緩站起，瞳孔跳躍著閃躲，兩唇止不住地開著，眉頭如同一團廢紙般緊皺著，頭垂垂地耷拉著，恨不得找個洞隱匿一下罷了，顯得多少有些落寞。

“媽——你不是在那兒……躺著嘛？怎么會……怎么會在這里站著？”

“你媽我可好著呢！別一天到晚咒著我、盼著我走！”毛老太怒目圓睜，一把揪起毛憲的耳朵來，湊近點，在他耳畔低聲嘶啞著，一字一頓，抑揚頓挫著，“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在搞什么把戲，在我這，你別想摸到門?。?！”? ?

周圍的鄰居聽到動靜，都好像見到了什么新鮮玩意兒，紛紛擠過來湊個熱鬧，仿佛自己是個見證了死而復生奇跡的親歷者一般驕傲。

“媽，您說什么呢！我當然盼著您身體健康、長命百歲?。≡趺锤矣心欠N想法呢？”他先是撇過頭瞧了眼門外熙熙攘攘看熱鬧的人群，接著變了個臉，惺惺作態(tài)地招呼大伙兒各回各家去，“大伙別看了，我媽回來了，這躺著的不是我媽，真是天大的喜事兒??！”

黃昏一寸一寸地爬上矮墻，屋內(nèi)彌漫著的腐爛味總揮之不去。蚊蟲在無人看守的禁地肆意游蕩著，反復橫跳。在農(nóng)村，到處都是菜地，也總有些懶漢占著茅坑不拉屎，讓那地荒蕪了去，不去瞧，不去望，任由那野草瘋長，讓其成了那地的主人哩！毛憲在阿秋姐熱心的指揮下，就近找了一個沒有栽種作物的貧瘠的空地，據(jù)說是前村長家的傻大兒的，誰知道呢，地上又沒寫著名字，前村長家有錢得很，大家都知道是從哪里來的，誰也不敢說，誰也不敢提，本地人都心知肚明，只需一個眼神就心照不宣。要不怎么是“前村長”呢，村民選舉沒人投他票唄！毛憲徒手扒開與他腰間平齊的野草，哼哧哼哧地在干涸的土地上挖了個大坑，可算是夠嗆，把那被蚊子叮得已不成樣子了的東西搬來埋了進去，也算是給這漂泊的苦命人最后的體面了。

日子悄悄地從指縫間溜走，荒唐的鬧劇也就此被人們的記憶塵封，無人再提起，仿佛一場夢，仿佛從未發(fā)生。警方?jīng)]有了線索追查她的身份，撤了案，讓一切隨風。人們也只將這個如煙的故事當成了戲謔，難得提起。毛憲回到了城里，村子恢復了往昔。

“阿三哥——來我家一下唄——我看天氣預報那個臺風“電母”要來嘞，幫我把冰箱什么的架高一點吶，不然就要被水淹了，就又得花幾百塊錢嘞——”一聽這尖銳的聲音便知道又是這寡婦阿秋姐在作妖了，她是從外地嫁過來的，結婚沒多久，據(jù)說她的老公早年外出打工去了，再也沒有回來了，連個孩子也沒生下，也有人說是她老公不要她了，上外頭找他的老相好去了，誰也不知道內(nèi)情，只知道把這破自建房留給她了，而她，現(xiàn)在成了活寡婦了。阿三叔也是個害羞的老光棍，臉皮薄，卻也是個熱心腸，叫他幫忙總會答應得爽快。據(jù)說早年娶了個老婆，因為難產(chǎn)死了，留下個女兒，他父母又走得早，既當?shù)之攱尩匕雅畠豪洞?，前兩年又考上了外省的大學，學的是醫(yī)學，家里就他一個人也悶得無聊，便整天東家西家地跑，不太愛說話，就是愛笑，可招人稀罕。

水庫的大壩不結實，一不小心就被沖毀，每次發(fā)大水了，也只能委屈委屈老百姓，把水庫里的水放到各個支流上去以緩解水庫的穩(wěn)定 ，云山村地勢低平，門岸臨河，雖說也算是“小橋流水人家”的雅景，而渾濁的河水中洗衣水與農(nóng)藥水相混，房屋破舊得東倒西歪，叫人怎么也提不起這雅致來。農(nóng)村的滲水系統(tǒng)猶如老態(tài)龍鐘，根本沒有能力調(diào)節(jié)，只得眼睜睜地看著水漲船高，水災泛濫，一步步吞噬平地，漫上臺階。農(nóng)村大多都是落地房，一房一戶人家，一戶兩三層樓，頗有些小地主的姿態(tài)。而這一樓則是洪水泛濫的常年重災區(qū)，許多人家的墻面上都有著洪水侵蝕褪去后遺留的水漬，最高的足有一米，足以把人的下半身吞沒了，人們苦不堪言，卻也無可奈何，實在是沒有足夠的經(jīng)濟能力支持他們達到更好的生活條件，誰叫他們沒文化，只是個普普通通的農(nóng)民呢。

“阿三哥啊，我家那個燈泡壞了，你順便也幫我修修唄！”說著，阿秋姐拿了把小凳子來，“阿哥啊，我們家高椅子全用來墊高電器了，只剩下這小凳子了，要不你站在桌子上，要是不夠高再墊把凳子。”他照做了。

烏蒙蒙的黑云如同黑網(wǎng)鋪天蓋地地席卷，浩浩蕩蕩的雷聲響徹大地，浩瀚無邊，雷電劈斷了樹杈，浸沒在滾滾的黃沙流水間，電閃雷鳴間，揮灑的雨點緊湊地落著，好似淅瀝的珠寶斷了線。

轟隆隆——轟隆隆——不止是雷聲作響了。是回聲？不是！我很肯定！“救命啊——救命啊——阿三叔從桌子上摔下來暈倒了！”阿秋姐最擅長的就是大喊大叫了，人送外號“大喇叭”，可真是名不虛傳！

由于送醫(yī)及時，沒有了生命危險，只是雷劈中后被電暈了，從上面摔下來摔到了腦袋，壓迫到了神經(jīng)，腦袋倒是治好了，可右腿落了個終身殘疾，后半輩子都得坐在輪椅上度日了。按道理講，此事因阿秋姐而起，理應對他有個賠償，可從出事到出院，除了救護車的費用外，就送來一輛最便宜的輪椅，之后人便消失得無影無蹤了。倒是毛老太還算仗義，不由分說地將自己的積蓄先拿出來供他應急，不然阿三叔可真就難過這關嘍！

那年，那次，那天之后，那個夏天，所說的臺風“電母”臨時掉頭，向著日本的方向去了，失了與阿秋姐的約，荒唐的轟轟烈烈差點釀成了命案，無親無故的人兒破敗不堪。那場臺風沒有帶來風雨，反倒是差點帶走了一條人命。

“不如讓我死了算嘍，活著還有什么意義，經(jīng)濟來源也沒了，還得供女兒上大學，好苦的命喲！”阿三叔無數(shù)次地掙扎著接近廚房里被女兒歡歡所藏起來的菜刀，全部無功而返。只留下鍋碗瓢盆與地面鏗鏘作響的動靜。左右鄰居也于心不忍，格外關照他，老給他送點吃食來。

歡歡報了案，警察也同情阿三叔的遭遇，可一沒證據(jù)，村子里的人都怕?lián)熑危瑳]有敢站出來講話的，只是說阿三叔是去幫阿秋姐搬東西去的，二是阿秋姐實在沒錢補償，這件事也就不了了之了，最后定性為了意外，拿到了一筆微薄的意外保險費。此后，村子里的人對阿秋姐都是避而遠之，沒人再敢?guī)桶⑶锝忝α?，甚至說話都是有一搭沒一搭的了。沒多久，阿秋姐便像個過街老鼠一樣，灰溜溜地搬走了，搬得遠遠的，沒人知道她在哪。

歡歡覺得愧疚，過意不去，擔起了養(yǎng)家的重擔，輟了學，專心在家照顧她爹，偶爾從村里紡織廠里拿些東西來織，解解悶，也算是勉強能補貼家用。

“轟隆隆——轟隆隆——”拖拉機浩浩湯湯的轟鳴聲與蟬鳴作對，揚起的漫天塵土污濁了清新的空氣。“政府文件下來了，我們村要拆啦！”阿光作為村民代表，自然是最先知道這消息的，興沖沖地奔向村民閑暇時的聚集地宣布這一喜訊，這也是他能想到的最最省力且有效的方法了。

事實上，村子要拆遷的風聲早已傳得沸沸揚揚了，只是不知哪里出了問題而擱置了。那些在城里有房子的年輕人聽到風聲后早就陸陸續(xù)續(xù)地搬了出去，巴不得趕緊拿到補償款逍遙快活去呢。也有一些消息靈通的有心人的耳朵里也早已被吹動了風鈴，在心里早早地打起了小算盤，盼星星盼月亮，等著成為暴發(fā)戶的那天的華麗轉(zhuǎn)身，期待著光榮地享受后半生的榮華富貴。作為農(nóng)民以及普通的工人，他們這輩子或許從來都沒見過如此多的錢，加之肆虐的臺風天，洪水如同猛獸奇鬼，永不缺席一年一度侵占住宅領土的機會，對于這種種一切，人們早就顧及不了什么利益最大化的希冀了。

“補償?shù)轿?，人民滿意”的橫幅被迅捷地高高掛起，異?；窝?。村里的老知青春望哥接過白紙黑字的文件，從家中的抽屜里翻找出必要裝備——老花鏡戴上，一字一句地念給那些不識字的村民們聽。

“全域國土空間整治項目助推企業(yè)發(fā)展、推進鄉(xiāng)村振興、實現(xiàn)共同富裕的重要抓手，探索優(yōu)化國土空間格局、促進產(chǎn)業(yè)集約高效綠色低碳發(fā)展、縮小城鄉(xiāng)區(qū)域差距的有力舉措，云山村將奮力打造全域土地綜合整治的示范樣板，實現(xiàn)點富、群富、共富協(xié)調(diào)發(fā)展。”春望哥作為村上最有學問的知識分子，得意洋洋地向周圍湊熱鬧的群眾介紹著，頗有副腹有詩書氣自華的模樣，知識給予了他無限的自信，周圍的男女老少也癡癡地聽著春望哥的誦讀，許是羨慕，許是崇拜，許是感懷著知識具象化的意義?！鞍凑?000元/平方的標準進行宅基地的補償，違章建設用地將按500元/平方進行補償。”春望哥斷斷續(xù)續(xù)地吐出這幾個字來，笑容仿佛一下子來到了凜冬，凝固在了在場所有人的臉上，大家都驚異著如此類似于強盜的拆遷政策，口中的苦果遲遲難以下咽。

看著生活了一輩子的村莊，即將要化為灰燼，從寥寥幾座屋子走向連片連片的鄰舍叢叢，其間是一塊塊紅磚頭堆砌的印記；再從一幢幢嶄新的黑瓦白墻淪落到如今這般灰頭土臉、泥濘滿地的骯臟模樣，其間留存的則是現(xiàn)實生活氣息的無情蹂躪。

眾人議論紛紛，有的懷念往昔，有的義憤填膺，有的則有一搭沒一搭地同人家搭著話，橋上好不熱鬧。

“大伙先別急，再聽我說兩句。”剛喘過來氣的阿光再次拿到了話語權。“過兩天啊，會有越劇團過來做演出，就當是給我們做告別了。大家伙有空的都去捧個場啊！”

在農(nóng)村的大平地上，支起一個唱戲的平臺，底下連片的木靠背椅與臺上遙相呼應，還有那些消息靈通的小販，早早推著自家小車來擺攤。臨近開場時，三三兩兩的人趕來，漸漸的，吆喝聲，打招呼聲，聊天聲，落座時木椅子發(fā)出的吱呀聲，嗑瓜子聲，孩子成群結隊的呼喊聲，臺上樂器練習聲等等，此起彼伏，好不熱鬧。按規(guī)矩，戲開始前，會放煙花，這是除過年外，唯一能夠看到煙花的時候，看著漫天的璀璨，人們心里也樂開了花。

好戲開場，墨綠色的幕布通過上方繩子的牽拉，緩緩拉開序幕，喧囂漸弱，伴著樂器聲奏鳴，畫著精致妝容的戲曲主角踱著小步粉墨登場。底下坐的大多是老人，他們之間大多熟識，老哥老姐的叫著，仿佛所有的人都有著剪不斷理還亂的血緣關系。他們聊著天，分著自家?guī)У男〕允?。其實，我對于戲曲并沒有多大的興趣，只覺得熱鬧。聞戲而來的小攤，畫糖人，賣玩具，玩游戲的攤頭，都是挪不動步的地方。我小時候曾想，這些小販沒人通知，他們又是怎么知道這兒有戲文開場的呢？我不解其中深意，也不深究這個問題，吃飽喝足之后，乖乖地坐在長木凳上聽著繪聲繪色的戲曲：“天要落雨娘要嫁”、“天上掉下個林妹妹，似一朵輕云剛出岫”、“英臺說出心頭話，我肝腸寸斷口無言”、“金娥啊你可知曉，曾經(jīng)有個曹娥女，為父投江命歸西”……臺上的演員們，板正著身形，咿咿呀呀地唱著，旁邊的爺爺奶奶外公外婆們也跟著和著，臺上臺下，交相輝映。小時候的我，不懂什么是“生旦凈末丑”，也不知曉劇情其中的內(nèi)涵與韻味，只是耳濡目染，也跟著照貓畫虎地學著唱。

一曲終了，大家伙起身回家，沿路討論著今晚的戲文，這個唱的不錯，那個唱的不太好，留下那一排排長木凳、木靠背椅兒和一地磕下的瓜子殼，熱鬧的場子不久就隱沒在黑夜之中，只剩下昏黃的路燈照亮著這片凄涼。

都說人生如戲，那些想而不得，得而不棄的悲歡離合，在一曲終了之后，是否能像演的那樣，有個圓滿的結局呢。人生如戲，戲如人生。曲終人散，未免顯得太過凄涼了吧......

“這最后的絕唱，我們肯定要去的，這咋能錯過呢？”春望哥應著。

碎玉壓枝，天寒靜謐，素月分輝，明河共影，紛紛揚揚的白無聲地覆蓋了整座城市。村委會前的空地，是村子里為數(shù)不多用水泥澆灌過的大片平地，在平地上用鐵架子搭起一個唱戲的舞臺，四周再用尼龍布包裹起來，像個粽子一樣，裹得嚴嚴實實的，來抵御這嚴寒。冬天的晚風凜冽，一不留神就讓那冷空氣鉆了空子，趁虛而入，咳嗽哈欠。

好戲如期上演，不同的是，這次宣告的方式換成了炮仗。十幾米長的大紅炮仗在水泥路上鋪開，兩邊一點火，兩頭的炮仗便噼里啪啦地迅速向中間靠近，好一副二龍戲珠的美景！熱鬧倒是比那煙花熱鬧了些，也喜慶了些，只是這聲炸得耳朵直冒煙，彌漫的白煙營造了一個朦朦朧朧的幻境，仿佛這場熱烈的告別只是一個不愿醒的夢罷了。

這次的演出，來的人很少，就連那些小攤小販也爽了這次約定，來的大多都是村里的原住民，已沒剩下多少了，比比皆是七八十歲的老年人。他們雖裹著稍顯單薄的棉襖，仍是精神抖擻地坐在長木凳上拍手叫好，盡他們的力量把這冷清的場子熱起來。臺上的演員們也是那樣熱情地表演著，絲毫沒有半分懈怠，也算是給這些老爺爺老奶奶最后的交代。

一曲作罷，到了各回各家的時候，村民們?nèi)粤鬟B于戲臺邊，樂隊的老先生們也配合拉完了屬于云山村的最后一場二胡伴奏。

爺爺奶奶們的眼里常含淚水，因為對這片土地愛得深沉。

這世界上大多數(shù)的美，都是摻雜著精雕細琢和縱橫呼應的，大概人也是如此，對美幾乎很少是不舉重若輕的，但也總會有點綴間的雜亂無章。我們精致地為自己增添色彩,也總會有些時刻，褪去刻意，輕盈地不整衣衫，往復間也不失為美?；蛟S，離別的意義便是如此破碎的美。

阿三叔作為第一批搬遷的人選，缺少生活費的他緊趕慢趕地在大年初四搬走了，無親無故、無依無靠的，過年本就不是他所期望的日子，倒不如早點搬走，莫要讓鄰居瞧見他如今這副氣若游絲的病態(tài)模樣才好！村子里的人自從他出事以來就再沒見過他，拎去給他的牛奶、餅干也都被拒之門外，沒人能進得了他的房間瞧上一眼，只能通過歡歡了解了解。

早晨總是行色匆匆，夜幕下的素月當空卻更動人。今年小寒的子夜似乎比往年有些許凜冽，阿三叔拖著飽經(jīng)滄桑的身軀和已燒得滾燙的頭顱昏昏沉沉地瞇上了眼。病懨懨地睡去了，安詳?shù)亻]上了眼，喑啞無言。為了即將到來的萬里長途的旅行而做好準備。

臥在一葉扁舟之上，徐徐漂浮在悠長悠長又平靜的水面上，微風輕拂過水面嬌嫩的臉頰，翻起層層疊疊的漣漪，一圈一圈，黃泉水的皺紋如同排山倒海浩蕩而來，卻又匆匆離去，圈圈圓圓圈圈，一輪輪消散。蔚藍的天空下，白云悠然，水光接天之處薄霧蒙蒙，好似一片幻境，漫天的紙錢，猶如一場鵝黃的瓢潑大雨傾瀉而下。來來往往的船只摩肩接踵，狹小的江面上擠滿了人，阿三叔學著他們的樣子伸著手，仰著脖子，踮著腳尖，以求獲得更多的盤纏。倏忽，火光乍現(xiàn)，霧霾漸漸蔓延，霧氣里的景色更加朦朧，而他好像成了個仙人，含香而去。披著火光的舞蹈，成了最后的一舞絕唱?！爸鹄玻】禳c兒跑！”不知何處傳來回音。醒來，他安詳?shù)靥稍谝粋€水晶制成的房子里，錦衾華被加身。窗邊，玫瑰、牡丹之類的花正開得嬌艷，一直那么熱烈。垂垂，印象開始變得模糊不清。

斑駁的白墻在黑夜中徹夜獨明，來來往往的推車，載著冰冷的尸體，氤氳著傷感的心。半夜三更，殯儀館的停車場車滿為患，白衣翩翩的過客被白帽掩蓋了風塵，推車旁守夜的人們似乎被牽住了靈魂，抬不起高貴的頭顱，眼眶像是斷了閥的水龍頭，止不住地淌著水。凌晨兩點，一排排塑料椅載著歡歡沉重的夢睡去，不愿醒。

天剛蒙蒙亮，一條條彩色的絲帶，隨風輕輕飄動著，如胭脂般粉嫩的朝霞流連于山頭，似是在為他餞行吧。菜地里兩指節(jié)的霜為阿三叔病前栽種的菜銀裝素裹，現(xiàn)已成熟得開出了花，好度過這難涯的小寒天。

阿三叔走了，歡歡拿到了兩筆錢，一筆是拆遷款，一筆是撫恤金。阿三叔的葬禮上很安靜，只有儀式進行的動靜，送葬隊伍里只有歡歡一人，看著靜坐在輪椅上安睡的阿三叔，她沒有任何反應，想必在這些黑暗的日子里也是哭得差不多了，眼淚早就哭干了。也有人說歡歡狠心，看著自己的爹就這么走了，裝都不裝一下；也有人說，是歡歡從醫(yī)學院里千方百計托人找關系弄來了安樂針，把她的親爹給安樂死了。反正到頭來沒一句好話，都是說歡歡是個該死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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