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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上帝給了我一雙黑色的 眼睛，我想用它來尋找光明。然而現(xiàn)實是，我只能踽踽獨行——只因我是個盲人。
? ? ? 我喜歡站在鏡子前，想象著或許有那么一天自己突然就有了片刻的視線，能夠看看自己臉部的輪廓；我也喜歡透過窗子抬頭面對陽光，即便刺眼的陽光會使我眼睛微微發(fā)痛，但我依然堅持，有太陽的地方就是光明。我喜歡溫暖，我更渴望光明。很多時候我會想，假如給我三天光明，我會做些什么?；蛟S我會花上一個小時琢磨自己的臉龐，對比它與縈繞于我腦海中二十年的模樣有何不同；或許我會用這雙黑色的眼睛觀察周圍的風(fēng)景，新奇得像個不知世事的寶寶；或許我會寵辱不驚地看庭前花開花落，望天空云卷云舒?！笆澜缒敲创螅蚁肴タ纯础钡南敕ㄒ苍S就萌生在上一分鐘，下一分鐘我便踏上了沒有目的地的旅途。我也想寫信，雖然我感受不到文字的溫暖，但我想用文字傳達我的心跳以及血液流動的聲音，以及，告訴我遠在鄉(xiāng)下的父母、村莊和老家窗戶前的小鳥，我想念你們。那時的我，會列一個長長的計劃，珍惜好每一分每一秒。
? ? ? 然而這一切都只存在于我的夢想中，夢想的盡頭依然是一片沒有邊際的黑暗，我在里面，走不出來。我不知道為什么那么多人有著明亮的眼睛，卻對身邊的花團錦簇和艷陽高照視而不見。失去的才是最珍貴的吧，盡情揮霍的都只是我們的幸運。上帝奪去了我發(fā)現(xiàn)美的眼睛，卻為我打開了一扇珍惜美的窗。是的，眼睛的失明鑄就了我不同于常人極其敏感的聽覺，去聆聽成長路上的聲音，去發(fā)現(xiàn)生活中無與倫比的美。
? ? ? 我是什么時候開始珍惜這個世界的美的呢？當(dāng)我第一次睜開眼睛時，沉沉黑暗讓我沉淪，黑暗的滋味并不好受，我的世界里，只有一陣男女低語交流的細碎聲。我恐懼、慌亂，盡力把眼睛睜大，卻于事無補，我依然只是個存在于黑暗中的孩子。那些見不到陽光的日子，使我累了，倦了，于是哭著睡著了，后來的一切都模糊得記不清了。
? ? ? 年齡的增長讓我越來越認(rèn)清了一個事實：我的眼中沒有美，沒有丑，沒有白天和黑夜，甚至，我懷疑自己一無是處，我只會是家庭的負(fù)擔(dān)。正常人能做的事我要花上十倍的時間才有成功的可能，在家里我總是磕磕碰碰，打碎花瓶，或者踩空從樓上滾下去，穿衣服我總是找不到正反，也無法和同齡孩子們一起上學(xué)。我沒有朋友，長期的孤獨和自卑讓我的脾氣越來越差，我常會和父母爭吵，摔東西，把自己關(guān)在房里，像個囚籠者，永不見天日。而聽到成雙成對的情侶們的竊竊私語以及樹枝上鳥兒低回婉轉(zhuǎn)的對鳴，我都自嘲：這樣的一個盲人，有誰會看得上，愿意和我做朋友呢？
? ? ? 我承認(rèn)我不是個好孩子，我的存在似乎是一個多余，對于如此不堪的我，父母似乎多了些負(fù)罪感，自責(zé)將我生成殘缺的模樣，這樣我的任性，我的頑固似乎有了借口，父母對我甚是寵溺，總是一而再，再而三地寬容我。我不是個富裕家庭里的孩子，我沒有海倫那樣優(yōu)渥的條件去請家庭教師。于是我被送去了盲人學(xué)校。在這里，我認(rèn)識了院長和一群和我一樣的孩子們，她們成就了我一生的好運氣。
? ? ? 脫離了家庭，陌生的環(huán)境讓我有種窒息感，我不知道接下去該怎么走，該怎么做。仿佛自己被置放于十字路口，隨時都有覆滅。這時，我聽見我的左手邊傳來了稚嫩的歡笑聲，這種發(fā)自內(nèi)心的聲音刺激了我與生俱來的敏銳，那陣陣干凈的聲音在心底扎根、開花。世界上怎么會有這么好聽的聲音，他們不是和我一樣生活在沉沉黑暗中嗎，為什么他們內(nèi)心的光穿透了黑夜，笑聲能感染別人呢？好奇使我想一探究竟，在聲音的發(fā)出地，我觸摸到了溫暖的陽光，認(rèn)識了我唯一的老師，那個對我影響最大的人。我被她溫柔的聲音所征服了，在她她輕拍著我的頭對我表示歡迎的時候，在她告訴我“上帝為我們關(guān)上了一扇門，必定會為我們打開一扇窗”的時候。我看不到她的表情，可我分明感受到了她的笑容，上揚的嘴角勾勒出的小小酒窩，我的心在那一刻安詳了，像瓦爾登湖，安靜而又美麗。從沒有人會注意到小小的我，愿意主動和我搭訕，而她，是那么的例外，我第一次竟忘了自己排斥陌生人的接觸，我想我是喜歡并接受了她。
? ? ? 很多時候喜歡上一個人就是那么自然，沒有任何戒備。她就這么走進了我的心里，成了我心底的一道光。在她身邊，我的脾氣不再像張牙舞爪的小老虎，而是那么地嫻靜，似乎只有安靜才不會打擾這種美好，這種和諧。她會教我們認(rèn)字，一遍又一遍地在我們手心劃，一陣陣的酥麻感沖擊著神經(jīng)系統(tǒng)，卻在陽光下轉(zhuǎn)換成格外認(rèn)真的神情。在這里，我們都是同一個世界的人，我不再自卑，于是我擁有了朋友，不再孤獨得像個自閉癥患者，我的微笑也越來越多。但更多的時候，我還是習(xí)慣一個人默默地發(fā)呆，聽到身后響起的腳步聲，我會微微地嘴角上揚，心里已了然。她會在后面遮住我的眼睛，讓我猜是誰，我很滿足生活中這種小小的波瀾，這讓我體會到自己像個正常人，甚至我也開始夢想有一天灰姑娘也有一個小王子，站在我面前，讓我猜猜他給我?guī)砹耸裁?。她告訴我，“敏銳的聽覺是上帝給你的禮物，你要做的是用它去聆聽成長路上的聲音，去發(fā)現(xiàn)美，收藏美。”我靜靜地聽，若有所思地點頭。
? ? ? 我不再自我封閉，我決定打開上帝留給我的那扇窗。我喜歡看樹，我喜歡撫摸樹干琉璃球似的疙瘩，其貌不揚的它身上有著時光刻下的痕跡，恍如刀刃劃開一道道血淋淋的傷口后留下的滿目瘡痍。感慨像極曾經(jīng)的自己，獨自舔舐傷口。懷抱著樹干，它鼎盛時代頂著擎天的華蓋，昂然挺立的樣貌浮現(xiàn)腦海，是那樣的生機盎然，透過時光的罅隙，我窺見了未來的自己，活潑而明朗如春。
? ? ? 我戀上了自然界的神秘，春天我聞到泥土的清香，觸到新生的嫩芽，還有那遍地盛開的油菜花海沁人心脾；夏天我會持一把竹扇，靜坐在大樹下的秋千上，感受陽光透過樹葉泄在臉上不均勻的溫?zé)?，瞇著眼小憩；在秋天里，落葉飄零，我拾起一片，用純粹的接觸發(fā)現(xiàn)它精美的脈絡(luò)對稱，驚嘆造物主的神奇；冬天，風(fēng)沒命似的刮在臉上，我能聽見路上行人快步行走，抱怨寒風(fēng)凜冽的聲音；銀妝素裹的世界我想看卻無法如愿，但雪花撒落在臉上的冰涼，在手上一握成水，我竟然用自己的體溫融冰化水！
? ? ? 我養(yǎng)成了寫信的習(xí)慣，即便我記憶中只有為數(shù)不多的簡單詞匯。我用我對世界萬物形狀輪廓的描繪和簡單文字的拼湊記錄生活。我寫下天晴了，寫下葉落了，寫下傾訴，寫下告白，寫下所有開心或者難過的事情。我想寫信給我的媽媽，不必很厚，不需華麗的詞藻，只有一字一句，深深淺淺的講訴，告訴她我過得很好；我也想寫信給陌生人，告訴他們我的存在，告訴他們我的故事，告訴他們生活是一場美麗的邂逅，并祝愿他們有個美好的未來。俯首寫信，記錄時光，是我做過的最美麗的事情。因為筆落紙尖的那一刻，內(nèi)心的歡樂早已穿透了時光靜靜安放。
忘了有多久，再沒聽到那句“聆聽成長路上的聲音”的勸勉，但一路走來，成長路上的聲音已經(jīng)讓我體會到了自然的美麗，人性的溫情。那聲音，是父母的疼愛，是伙伴的陪伴，是老師的關(guān)懷，是自然的慰藉，是陌生人的回信，是習(xí)慣的養(yǎng)成……一天一天，一年一年，我的心里終于開出了花，我用心代替眼睛去尋找光明，破曉的光照亮了我的人生。
是的，我可以，做一個正常的人，過著尋夢，追夢的日子。那些我用心去聆聽的成長路上的聲音，穿過歷史的梵音，在未來的日子里沉淀、再沉淀。
（此文寫于2015年3月，以海倫·凱勒為原型進行虛構(gòu)，不喜勿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