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相思
近來詩音總會做這樣的夢。夢中她又回到了李園,和白衣的表哥并肩坐在春意亭里。自己在練字,可是筆下的毛筆字怎么也比不上表哥的字好看,很讓人氣餒。于是,她趁表哥沒注意時,用毛筆飛速在表哥鼻尖上一點。哪來的一只貓,讓人直想哈哈大笑。不過,詩音很嚴(yán)肅。她抬起下巴,傲慢地說,“什么天下最快的小李飛刀, 還不是躲不過我林詩音的玉女神筆。”表哥當(dāng)然不生氣,他笑著說,“是,是,是。你林大小姐的玉女神筆自然是天下最快的神器?!毙θ堇餄M滿都是寵溺。詩音意 識到就是這個鼻尖上的墨點恐怕也是表哥讓自己點上的,很不服氣。站起身,高舉起滿蘸著墨汁的毛筆,大聲說,“那就讓本玉女給你畫個大花臉吧。”“這可沒門。”表哥站起來,一溜煙就跑,詩音跟在后追,倆人圍著亭子繞了幾個圈,都跑得氣喘吁吁,歡聲笑語擠滿了春意亭。
唉,詩音輕輕嘆口氣,把視線移回到眼前的書桌上。文房四寶排列整齊,剛磨好的墨汁墨香四溢。“表哥,你現(xiàn)在過得可好?”詩音舉起毛筆,卻一陣心酸,無法下筆。晶瑩的眼淚順著潔白的臉龐汨汨流淌,暈濕了面前宣紙上的墨跡,化成一個黑團,就象自己的心情和生活,說不明,道不出,看不清,走不了。
她并沒看到,在微開的窗外有一張孩童天真的臉,已經(jīng)站了多時了。臉上一雙陰沉的眼睛,直直地看著室內(nèi),一眨不眨。
詩音自顧著流淚,喃喃道,“問世間情為何物?”是的,這是表哥最喜歡的詩句。只要是表哥喜歡的東西,自己就喜歡。在表哥的面前,她甘愿放棄一切,失去所有。可是,她唯獨失去了表哥。這滿屋的珍奇珠寶,滿身的綾羅綢緞,都只是空氣。失去了表哥,一切都失去了意義,連呼吸都沒必要存在。
在開倉賑糧,施粥濟窮時,詩音總會親自給無家可歸的老幼們打粥。有誰知道,她這個衣著光鮮,面容光滑的貴婦人是多么羨慕這些衣裳襤褸,面有菜色的窮人。她羨慕他們對著大白饅頭那急切的目光,她羨慕他們爭先恐后地去搶那一碗粥。而自己的生命里已沒有任何的渴望和要求。連呼吸也是可有可無,唯一有的就是永恒的寂靜。
詩音給自己倒了杯酒,慢慢走出房外,憑欄遠(yuǎn)望。遠(yuǎn)山含黛,近水籠煙。她舉起杯,輕道,“表哥,你請?!北憔従彽仫嬒卤戌辍?/p>
這杯離別的美酒呵,我要用一生的時光,慢慢地品嘗。
晚風(fēng)輕襲,花香四溢。佳人的臉上升起微醉的紅暈。詩音靜靜倚著欄桿,任憑夜色把她包圍。美好纖秀的身影漸漸溶于夜色之中。只有她眼眸中閃亮的光芒和月色相映,如同黑夜里最亮的星光,清輝盈盈。
暮色沉藹中,微風(fēng)吹拂的小院,是誰在低低吟唱:明月樓高休獨倚,酒入愁腸,化作相思淚。
痛苦謠
詩音,我來遲了。龍嘯云踏入房中,心中悲痛地嘆道。當(dāng)他看見詩音那如花的容顏奄奄一息,不禁倒吸一口氣?;秀遍g,好象回到了十年前,和詩音初次相遇。那所有被溫柔了的歲月,被驚艷了的時光,一剎那間都回來了。為什么,為什么,這么美好的記憶卻被時間輕易地拋棄?歲月沒有削減詩音美麗的容顏,卻更讓她增加了憂郁的絕美氣質(zhì)。詩音,詩音,是我對不起你。在寂寞的夜里,我沒有為你擦拭你的淚水;在殘照的燈前,我沒有為你撫平你深鎖的眉頭。不要離開我,詩音,在另一個世界里,還會有人憐惜你嗎?是否會為你遞上你愛吃的碧綠清粥?迷茫中,龍嘯云伸出了手想要撫摸詩音,卻發(fā)現(xiàn)自己的手落空了。
李尋歡!詩音的手被李尋歡緊緊握住。
看著他們緊握的雙手,龍嘯云的眼中升起了痛苦與憤怒的火光。屈辱,欺騙,背叛,拋棄,這就是命運給我的全部。少年喪父,中年喪妻,老天爺,你為何對我如此不公?你為何還要將那么多的苦難加在我的身上?難道我就注定被侮辱,被欺騙,被拋棄嗎?怒極反笑,龍嘯云嘴角露出一絲苦笑。李尋歡,我定要你賠償你所帶給我的所有痛苦。
于是,龍嘯云靜靜立著,看著那雙依依離別緊握的雙手,任憑痛苦的魔爪把他的心撕成碎片,一片又一片。
我想我一定是瘋了
林仙兒
他們說,天大地大,江湖最大??晌抑?,每個人心中都有一個江湖。我心中的江湖很擁擠。
那兒充斥著許多嗡嗡的蒼蠅,他們都是我隨手丟掉,用完的男人。也有一些我看不慣也除不去的“正義人士”,龍四爺就是之一。還有一個獨一無二的男人叫李尋歡。
李尋歡表面純情癡心,實際上卻風(fēng)流成性。他欺騙了我又拋棄了我,可我就是愛他。
李尋歡也知道他錯了。他看我的目光里有難過,又有不舍,我心里美滋滋的。
但他還是拋棄了我。
他拋棄了我,一個苦苦企求愛而不得的小女孩。
于是我找來那些男人,不,是蒼蠅。我小露香肩,輕啟朱唇,那些男人,蒼蠅,就瘋掉了。
佛說,求而不得是為苦。
蒼蠅們求我不得,苦;
我求李尋歡不得,苦。
左右都是苦,我敞開衣襟,為他們打開大門,地獄的大門;我纖足輕揚,領(lǐng)自己走入大路,地獄的大路。
我和他們在地獄里一起沉淪。
聰明如我,自然知道,當(dāng)我色衰皮松時,蒼蠅們會找新的蜜肉??晌覜]想到這天會來得這么快。
蒼蠅們混濁的眼球從發(fā)光變成了厭惡,嗡嗡地飛去,留下污垢和臭味。
我一個人坐在燈下。很久以前,李尋歡的眼神也是從發(fā)光變成厭惡。
蒼蠅們遺棄的是我的肉體,李尋歡不是。他從未對我的肉體發(fā)光。他遺棄的是我的靈魂。
我是一個一絲不掛的孤兒,在荒野里奔跑,被世人看穿每一片皮肉,從外自內(nèi)。
我知道我錯了。我不應(yīng)該對李尋歡發(fā)狠報復(fù),露出真面目。我應(yīng)該想龍四爺一樣,拿軟話哄著他,套著他,也許他還會念著我的一點點好。
假如有來世,我一定穿上荊釵布裙,不施粉黛,走在他身邊。
月青色的裙裾擺動在山間的晨霧中。假如天空中飄起了細(xì)細(xì)小雨,我會用素紙布傘為他遮擋。假如他累了,我會陪著他,為他捧出香甜的桂花釀。假如他不需要我,我會靜靜地站在小河邊上,看小河水流淌。
我想我一定是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