壹
桃花初謝，丁香緊切。
宴城的四月繁華似錦。
木桑來到宴城。
宴城的街道車水馬龍，宴城的集市人潮如海。
木桑的馬漆墨一樣油黑映亮，風(fēng)輕輕佛起木桑的黑面紗，木桑凝眸宴城的天空，宴城的天空是遼遠(yuǎn)輕緲的，不像木族的天，天井一樣望上去，幽深的藍(lán)，大概是因為天都被通天的林木遮擋，凝聚著長長的黛色。木桑一襲黑衣，外面罩著黑袍，依然在微風(fēng)下輕佛，腰間的佩劍黑如曜石，一顆腥紅的寶石璨璨生輝。如果在黑夜里，你遇見木桑大概只能看見一顆紅寶石在閃耀。
木桑來自木族，木族的人世代崇黑色。
黑色在木族是尊貴、是權(quán)勢、是地位、是榮耀。
木桑來宴城找一個人。
宴城住著羽國最厲害的醫(yī)藥司霍婆婆。
木桑就是來找霍婆婆的。
霍婆婆住在宴城的啟里巷，啟里巷的盡頭掛著一提孤獨的燈籠，木門的上面刻著霍宅兩個大字，大概是年月久遠(yuǎn)的緣故，木門上的字跡模糊老舊，風(fēng)蝕殘缺。
宴城的人都能找到霍婆婆的醫(yī)宅。
所以木桑很輕易就打聽到了。
木桑在霍宅的門前下了馬，他走上去輕輕叩門，開門的是一個十六七歲的女孩。
“你找誰……？”女孩問道。
“請問這是霍婆婆的宅子嗎？”木桑禮貌的問道。
“是的?！?/p>
“我找醫(yī)司霍婆婆?！?/p>
“請稍等……”說著女孩合上了門。
小女孩叫霍玥。
霍宅的大院風(fēng)景迤邐，婉轉(zhuǎn)曲徑，霍玥繞過幾道回廊碎步出了花廳，推開華麗的紅色木門，院里的草藥郁郁蔥蔥，玉色的簾子在陽光下泛著水一樣的金色微波?；臬h在門外喊道:“霍香姐姐，外面來了一位生人。”
“什么人？”一個沙啞的聲音問道。
“看起來是位大戶人家的公子，不像宴城人，騎著黑馬，穿黑衣黑袍，戴黑面紗，說是找婆婆的?！被臬h細(xì)數(shù)的交代著。
“知道了，你讓他等半個時辰?！币廊皇巧硢〉穆曇?。
“好的，藿香姐姐?！闭f著霍玥朝原路返回。
門開了，霍玥含了淡淡的笑。
“請在這里等候，好了我來叫你?！?/p>
“好的，多謝?！蹦旧ｋp手抱拳說道。
霍宅的內(nèi)室里，霍婆婆在佛前敬香，藿香站在婆婆的身后。
“婆婆，剛才霍玥來報，說外面來了一位公子，直言要見您?！鞭较愕然羝牌啪赐晗愫蠊Ь吹恼f道。
“是什么人？”霍婆婆轉(zhuǎn)過身來問道。
“穿黑衣黑袍，帶黑面紗?！鞭较愫唵蔚恼f道。
藿香看見婆婆聽后吃了一驚，接著她聽到婆婆自言自語：“既然來了就叫進(jìn)來吧?！闭f完坐了下來。
半個時辰后，門開了，霍玥微微點頭。
木桑牽了馬，霍玥接過馬韁，朝著東邊的馬廄走去。她告訴木桑在原地等她。
木桑怎么也沒想到那斑駁老舊的木門里面有仙境一般的庭院。
撲鼻而來的是奇花和草藥的香氣。
一條一條的小徑錯落交叉，兩邊開滿了夕霧扶桑風(fēng)鈴草三色堇等各種花，宅子的周圍都是合歡和梔子。小徑的盡頭是朱紅的鎏金大門，打開門，映在眼前的是畫一樣的美景。
木桑是見過世面的，可還是被眼前的美景所吸引。
“剛才那是花苑，這道門后才是正真的霍宅?！弊咴谇懊娴幕臬h看著木桑的眼神說道。
宅院里都是草藥，木桑在木族也見過草藥，但是都在深山，他沒見過草藥長在庭院里也如此的生氣蓬勃。
再往里走就是房間了，有幾十間，都是青磚灰瓦，九宮格的窗戶一個接著一個，非常有次序。轉(zhuǎn)過去一道回廊，盡頭有一間屋子，一樣的青磚灰瓦，一樣的九宮格的窗戶，只是多了一掛玉色的珠簾，細(xì)米一樣的珠子里間隔著黑色的曜石，在風(fēng)的吹動下微微晃悠。
木桑在回廊前停下了腳步。
霍玥轉(zhuǎn)回頭說道：“公子請先在醫(yī)客廳等候，我去通報?！?/p>
木桑點點頭，進(jìn)了回廊處的醫(yī)客廳，他等著霍玥去通報。
“霍香姐姐，人已經(jīng)帶到醫(yī)客廳。”
“好的，你下去吧?！?/p>
珠簾撩了起來，走出來的是一個二十出頭的女子，臉上也裹著面紗，櫻色的，眼眸里波光流轉(zhuǎn)，步履輕盈進(jìn)了醫(yī)客廳。
“婆婆馬上就到，請公子在此稍等?！鄙硢〉穆曇衾镅陲棽蛔∷^色的美貌。
說話間，婆婆已步入醫(yī)藥廳。
“呵呵，是來看病的吧？”滿頭銀絲面色紅潤的老婆婆親切的問道。
“您老就是霍婆婆吧？”木桑行禮后客氣的問道。
“是的，我就是霍老太婆?！崩咸廊挥H切的說道。
“你叫什么？”霍婆婆接著問道。
“稟婆婆在下木?！蹦旧；卮稹?/p>
“你是從木族來的吧？”
“是的?！?/p>
“說說你的病吧？”說著接過藿香遞來的茶碗，輕輕抿了一口。
“稟婆婆，病的不是我，是我木族全族的女人，她們都得了怪病，懇請婆婆幫忙醫(yī)治?！?/p>
“全族？什么怪??？能讓木族未來的族長親自來找我這個老婆子?！?/p>
“木族的女人都不能生孩子了。”木桑艱難的說道。
“哈哈哈……笑話，女人生來就是生孩子的，不能生孩子，還沒聽說過。不過這個病我霍老婆子看不了，你另請高明吧?！?/p>
“求求您了，您是羽國最好的醫(yī)藥司，如果您都看不了，恐怕再也沒有人能看得了?！蹦旧５穆曇衾锍錆M了懇求。
“那不是正好嗎？當(dāng)年聽說你爺爺木已桐執(zhí)行新政，不是不讓生孩子嗎？”
“現(xiàn)在家父主持木族的政事，已經(jīng)放寬了新政?！蹦旧]有底氣的說道。
“霍玥，送客吧！”說完霍婆婆起身。
“婆婆……”木桑祈求的喊道。
“公子請……”霍玥伸出手客氣的說道。
“婆婆，我還會來的?！蹦旧Ｒ贿呁饷孀咭贿叢桓市牡恼f道。
木桑牽著馬在宴城閑逛，他正在找一家客棧，他準(zhǔn)備住下來，不請到霍婆婆他是不會回去的。
霍宅的內(nèi)室里，霍婆婆坐在窗前的月白搖椅上，霍香在一旁。
“木族的女人不能生孩子了，這是多大的一個諷刺?！被羝牌诺牡靡饫镉醒陲棽蛔〉耐春?。
“婆婆，您打算怎么辦？”霍香問道。
“沒打算，我是不會管的，木已桐當(dāng)年執(zhí)行新政，不允許多生孩子，把我這個木族的長司圣女趕出了木族，我是不會回去的。”
“婆婆，可我們都是木族的女兒，不能看木族衰落啊！”
“香兒，婆婆雖然一直都告訴你，我們是木族的女兒，可木族什么時候把我們當(dāng)女兒了？”霍婆婆冷冷的說道。
“婆婆，懇請婆婆準(zhǔn)許藿香前往木族?！鞭较阃蝗还蛳抡埱蟮?。
“香兒，你是個善良寬厚的孩子，可是我擔(dān)心那執(zhí)拗的老族長木已桐未必喜歡你去，又擔(dān)心你會被他們認(rèn)出來?！被羝牌欧銎疝较銚?dān)憂的說道。
“婆婆，我們即是行醫(yī)之人，救病治人乃是本職，婆婆雖然嘴上冷淡，可香兒知曉婆婆心里一直牽掛木族，香兒愿意代婆婆前往木族?！?/p>
“這樣惹人疼的孩子，不知道當(dāng)年木已桐是怎么狠下心的，真是作孽?！?/p>
“婆婆，就讓香兒去吧。”
“你的臉治了這么些年，一旦斷了，將會功虧一簣，女孩子的臉是極其重要的，你將來還要嫁人，婆婆不能不顧及你?！?/p>
“婆婆，藿香知道，木族世代守護(hù)烏檀和沉香，若木族的未來沒有新生力量，那南疆和東疆的水月族豈不是更加猖獗。藿香既已決定，就已經(jīng)做好了心里準(zhǔn)備，請婆婆放心?！?/p>
“是啊！他們一直對我木族虎視眈眈，不可小覷。你如果執(zhí)意要去，我也不過分阻攔，你要做好心里準(zhǔn)備，你從小在宴城的霍宅里長大，不知道那人情世事的險惡，木族充滿了政治爭斗，表面看起來一團和氣，實則暗潮涌動 ，你要當(dāng)心，看了病就趕緊回來，切莫卷入那潭深不見底的漩渦。”霍婆婆撫摸著霍香的頭言猶未盡的說道。
“婆婆，藿香記住了?！鞭较闵硢〉穆曇衾锝钢鴪远?。
貳
第二日的清晨。
木桑早早就來敲門。
霍玥通報后，木桑再一次見到了霍婆婆。
“婆婆好……”木桑行禮后禮貌的開口。
“你又來了？呵呵……”霍婆婆的淡笑里潛藏著嘲諷。
“婆婆，求您救救木族。”木桑依然固執(zhí)的請求道。
“我救不了木族，不過這里有個死心眼的丫頭，她愿意跟你去木族。”
“婆婆……這……”木桑的眼神里凝聚著不信任。
“怎么？你信不過她？”霍婆婆敲了敲手里的楠木柺，厲聲的問道。
“你以為我愿意放她去木族嗎？她才是宴城最好的醫(yī)藥司，我心疼都來不及，怎么舍得她去木族，可是這個一根筋的丫頭，根本不聽勸，她執(zhí)意要去，你若情愿三天后起身，若不愿意恐怕也由不得你，這就是藿香的性情?！闭f完霍婆婆走進(jìn)了內(nèi)室，背影孤獨悲涼。
三天后。
宴城通往木族的官道上兩匹馬飛馳揚塵，一白一黑。
白的是藿香，黑的是木桑。
臨近午間，一道清泉，潺潺于眼前蜿蜒流淌。
他們停步，洗臉，飲馬。
藿香揚起頭，面紗落下，眼神里有無盡的自信與堅毅。
“霍醫(yī)司，雖然你戴著面紗，可我總覺得似乎在哪里見過你，你的眼神很像一個人?！蹦旧Ｔ囂降恼f道。
“是嗎？”藿香側(cè)過頭微微笑。
“你的眼睛像我家里的大姐木稞?！?/p>
“是嗎？你結(jié)婚了嗎？”藿香轉(zhuǎn)了個話題親切的問道。
“結(jié)了，我的妻子是外族人，她叫阿萊陽?！蹦旧＿吇卮疬吅人?/p>
“聽名字就是個聰慧美麗的人?！?/p>
“嗯，她長的非常美麗，也非常的聰慧?！蹦旧５难劾镆缰腋?。
“看來你們非常相愛?！鞭较憷^續(xù)問道。
“嗯，不過我們雖已成婚四年，可依然沒有孩子，阿萊陽最近都是郁郁寡歡，木族已經(jīng)有好多這樣的家庭了，婦女們整天面色凝重，男人們酗酒打獵。木族好像很久都沒有聽到孩子降臨的啼哭，也沒有孩童的嬉戲蕩漾。所以我才不顧爺爺和父親的阻攔到處求醫(yī)問藥?！蹦旧５难凵窭锒际菗?dān)心和不愉快。
“所以你就來找霍婆婆了？”藿香輕輕的問。
“是的，我聽說羽國的宴城住著羽國最好的醫(yī)藥司，她有起死回生的術(shù)業(yè)?！蹦旧５哪樕隙际蔷囱龊拖Ｍ?。
“那都是傳說，其實世人都愿意把生死寄托在醫(yī)司和藥司的身上，從來不知道自救。恰恰在生死這件事上醫(yī)司和藥司所能做到的都很微緲?！?/p>
“為什么這樣說？”木桑不解的問道。
“因為人喜歡違背自然規(guī)律，不能順其自然就必得到自然的懲罰?！鞭较阏f著站了起來。
“霍醫(yī)司，你好像懂得很多?！蹦旧Ｒ舱玖似饋怼?/p>
“呵呵，我們該上路了?！闭f完藿香躍馬揚蹄，轉(zhuǎn)眼就消失在馬蹄揚起的塵煙里。
木桑緊追其后。
整整走了三天，他們來到了木族。
木族是個世外桃源。
遮天蔽日的林木通天而上，走近前密密的林木間有一孔清幽的洞門。
“這是通往木族的第一道關(guān)口，叫木一隘。”木桑熟練的介紹著。
“木族果然戒備森嚴(yán)，不過景色一定不錯。”藿香心情很好的說道。
“嗚……”木桑吹了一聲悠揚的鹿角號。
一只麝鉆出了叢林，慢慢悠悠的踱到木桑的跟前，木桑親昵的摸摸麝的頭，麝低下頭去觸摸木桑的黑袍。
“嘿，這是藿香姐姐，打個招呼吧！”木桑對著麝說道。
麝抬抬頭，朝著藿香輕輕叫了一聲。
“它能通人性……真是靈性的物種?！鞭较阋蚕埋R摸著麝的頭。
接著一大群麝朝著他們的方向跑來。
“怎么有這么多麝？”藿香驚訝的問道。
“是啊！木族這些年養(yǎng)的最多的就是麝了，因為麝香的名貴，木族官方鼓勵百姓大量養(yǎng)殖麝，為了發(fā)展木族的經(jīng)濟，在木族到處可以看到麝?！蹦旧Ｅd奮的說道。
“真是貪婪，怪不得……”藿香氣憤的說道。
“怪不得什么?”木桑聽到藿香沒頭沒尾奇怪的話轉(zhuǎn)頭問道。
只見藿香已經(jīng)進(jìn)了木一隘。
兩邊郁郁蔥蔥的林木里成群的麝歡快的嬉鬧。
藿香的眉頭緊鎖。
木桑追了上來。
“霍醫(yī)司，看到了嗎？整個木族森林都是麝，阿萊陽非常喜歡麝，我們就單獨養(yǎng)了一只?！蹦旧Ｒ廊慌d奮的說道。
藿香根本不理他。
繼續(xù)往前走。
關(guān)一隘的前面是一座高高的山階，站在山階上俯視 ，下面像一口尖底的大鍋，邊緣都是通天的林木，林木都是生在高山上。西邊的瀑布直掛千里，藤條攀著林木蜿蜒而上。
山階通往木族的路是筆直的下坡路，藿香一向無所畏懼，但望著眼前這條特殊的路還是生了膽顫，她的馬也收蹄不前，昂著頭仰天嘶鳴。
“藿醫(yī)司，木族的路是不是很難走？”木桑看出了藿香的猶豫。
“確實不容易?！鞭较阋廊黄降恼f道。
“藿醫(yī)司，果然膽量過人，如此天險還能這樣平淡。”木桑打趣道。
“不要廢話了， 趕緊帶路?！鞭较愦叽俚?。
“霍醫(yī)司，跟我來……”說著木桑掉轉(zhuǎn)馬頭，折回關(guān)一隘的中間，他望了望跟上來的藿香。
策馬鉆進(jìn)了左邊的林木，原來這里有隱藏的小道，馬跑了一陣，停下來。
木桑下了馬，在生滿青苔的壁面上扭動機關(guān)，一道石門向兩側(cè)移開，刺眼的陽光透過來，藿香舒了口氣。
“這是木族的關(guān)二隘?！闭f著木桑走了進(jìn)去。
藿香也跟著走了進(jìn)去。
石門自動關(guān)閉。
洞門里別有世界，沿著一級一級的石階走下去，木族的景色也一點一點映入眼簾。
高大的烏檀，層層疊疊，錯落重生。
“早就聽說木族盛產(chǎn)烏檀和沉香，今日果然開了眼界。”藿香不禁驚嘆。
“木族還有好多美麗的地方，景色很別致，回頭好好帶你轉(zhuǎn)轉(zhuǎn)?！?/p>
“好??！”藿香爽朗的答道。
“木少主，回來了……”木族的人們熱情的打招呼。
“嗯，這是宴城的霍醫(yī)司。”木桑介紹道。
“霍醫(yī)司好……”木族的百姓高興的和藿香打著招呼。
叁
白馬素衣的藿香。
第一個見到的是木族的老族長木已桐。
“你不是去請宴城的霍婆婆嗎？怎么帶回來個丫頭？”木族的老族長木已桐背著臉陰沉的問道，他的問話似乎是對木桑到處求醫(yī)問藥的不得而進(jìn)行的諷刺。
“婆婆年歲已大，不能遠(yuǎn)路勞頓，所以藿香代為前往?！鞭较悴槐安豢旱恼f道。
“我沒有問你。”老族長轉(zhuǎn)過陰黑的臉強勢的說道。
“爺爺，霍婆婆確實年歲已大，這位霍醫(yī)司也是宴城最好的醫(yī)司?！蹦旧；琶忉?。
“哼……最好的？！這天底下除了我木家的木已楓恐怕再也沒有最好的醫(yī)司了，可惜了……”說完幽幽的嘆了口氣。
“那既然來了，就留下來吧?！闭f完木已桐擺了擺手。
木桑和藿香彼此交換了眼神，行告退禮后，轉(zhuǎn)身走了出來。
“木族果然等級深嚴(yán)……”藿香不屑的說道。
“霍醫(yī)司，抱歉了，爺爺一向這個脾氣?！蹦旧２缓靡馑嫉恼f道。
“我們現(xiàn)在去哪里？”藿香問道。
“去我姐姐木稞那里，她會安排你的飲食起居?！蹦旧４鸬馈?/p>
曲徑通幽，回廊宛轉(zhuǎn)。
老族長的庭院富麗堂皇，奢華的風(fēng)格彰顯他在木族的地位與身份。
走出來，轉(zhuǎn)幾級石階，石階兩邊鋪滿了青苔，深幽的綠，極致古舊。
木稞住在長司圣女的閱宮閣。
木族的長司圣女掌管著木族的草藥和生育大事。
木稞作為未來的長司圣女十二歲就必須住到閱宮閣，接受專門的訓(xùn)練，以備成年后可以接任圣女之職，掌管草藥和生育。
木桑帶著藿香來到閱宮閣時，木稞正在分揀草藥，她低著頭。
“姐姐，我回來了?！蹦旧Ｏ駛€孩子一樣高興的喊道。
“怎么走了這么些天？人請到了？”木稞頭也不抬，邊干活邊問道。
“那當(dāng)然了，還沒有我木桑辦不到的事呢？姐姐，給你介紹個人?！闭f著木桑拉了藿香到木稞的身邊。
“誰呀？”木稞依然不抬頭，不以為然的問道。
“姐姐，你看，這就是我從宴城請來的霍醫(yī)司?！蹦旧５靡獾慕榻B著。
木稞抬起頭，看見一個戴櫻色面紗的女子，她的眼神如此熟悉，可是她一下又想不起來。她怔怔的看著藿香。而藿香也非常驚奇，眼前這個女子竟然和自己那么相似，如果自己不是面部灼傷，想必也是如此膚如白脂般凝滑。眼前這個女子唯一和自己不同的是她的眼眸里有淡淡的冷傲，寒冰般不可靠近。
她們彼此望著對方，眼神閃開的瞬間。藿香開口道:“小女藿香，來自宴城?！?/p>
“你來這里做什么？”木稞冷冷的問道。
“我代霍婆婆前往木族醫(yī)治不能生育的婦女?！鞭较阕孕诺拇鸬?。
“哼，這么大個閱宮閣幾百個醫(yī)藥司都不能醫(yī)治此病，憑你？你還是乘早回去吧?！?/p>
“不，藿香既然來了，就不會輕易離開，來時看到木族養(yǎng)的麝倒是不少……”藿香一邊試探一邊看著眼前這個高冷的女子說道。
“這個不用你操心，木桑，你先下去吧?！鞭较愕脑掃€沒有說完，木稞就急著打斷了她的話，并且支走了木桑。
木桑走后。
“不要過問你不該問的，你一個外人，最好少管木族的事?！蹦撅坪踉诰?。
“為什么？明明知道為什么不能說？”藿香的直接令木稞吃驚。
“這點醫(yī)藥常識做為未來掌管草藥和生育的長司圣女，怎么會不知道？可是這里面的事，你不明白，不要插手?！蹦撅朴频恼f道，態(tài)度已不是先前的冰冷。
“藿香明白了?！鞭较阒さ恼f道。
“你既然決定留下，就住在閱宮閣吧，這里都是女子，她們白天在這里工作，晚上就都回家了。所以這里只有我和姑姑，她是這里的長司圣女，但是近年來身體抱恙，一般不怎么管事，你有什么事可直接找我?！蹦撅f這就要轉(zhuǎn)身離開。
“木醫(yī)司，你們晚上不回家嗎？”藿香問道。
你大概不知道，在木族，長司圣女是不能結(jié)婚的，天命之年退位后由下一任接任，所以從十二歲開始終生住在這里?！蹦撅龖n傷而無奈的說道。
“藿香明白，那就不打擾了。”說著藿香行禮告退。
“帶霍醫(yī)司去安頓休息?！蹦撅龑χT口的下人命令道。
藿香來到木族的消息第二天便傳遍整個木族部落。
藿香見過了現(xiàn)任木族族長木鳳楠和他的夫人后就開始了工作。
人們開始議論。
新來的藿香和族長夫人長得好一樣，雖然戴著面紗， 可那眼神就是當(dāng)年的木夫人。
木夫人也感到奇怪，為什么這個孩子的眼神和自己如此相似。
她問木鳳楠:“你不覺得奇怪嗎？新來的霍醫(yī)司和我很相似嗎？”
“不要跟著那些愚民瞎起哄，天下相似的東西多了。”木鳳楠似乎根本不當(dāng)回事。
這件事傳久了，沒人回應(yīng)，也就不了了之了。
藿香整天忙著診斷、家訪、觀察。
她除了注意麝的養(yǎng)殖外，還跑遍了木族的山階和林木。
關(guān)于麝的事情。
單純的藿香直接去求見木鳳楠。
“族長，我建議停止在木族養(yǎng)麝?！鞭较銌蔚吨比氲恼f道。
“這不是你作為醫(yī)司該管的，你做好你的本職工作就好了。”木鳳楠打著官腔。
“族長，我知道麝香的名貴，木族為了發(fā)展經(jīng)濟，大量養(yǎng)殖麝，這是一筆不小的收入， 可是麝香是極重的墮胎要，聞味滑胎。在木族養(yǎng)這么多麝，長期勢必會導(dǎo)致婦女不育。”藿香依然不卑不亢的說道。
“麝香墮胎，人人知道。可是養(yǎng)殖麝而使木族的婦女不能生育，你說的也太危言聳聽了吧？”木鳳楠似乎生氣了。
“我沒有危言聳聽，請族長慎重考慮?！鞭较阋廊徊灰啦火?。
“一個黃毛丫頭，醫(yī)術(shù)大概還未學(xué)好，就來插足木族的政事?！蹦绝P楠真的生氣了。
“族長大人，藿香并不想插手木族的政事，可是這確實事關(guān)木族未來，藿香懇請官方慎重考慮?！鞭较阋廊徊灰啦火垺?/p>
木鳳楠看藿香不好敷衍打發(fā)，只好允諾會慎重考慮。
“好吧，我會考慮的，你先去忙吧?！蹦绝P楠淡淡的說道。
“族長，藿香告退?！鞭较氵@才轉(zhuǎn)身離開。
藿香知道木鳳楠在敷衍她，可是有什么辦法呢？路不是還遠(yuǎn)著嗎？
幽暗的夜色。
藿香一個人坐在石階上，她想起了霍婆婆臨走的囑咐，她不知道下一步該怎么辦了？
望著如水的涼夜，藿香突然異常想念宴城，想念霍宅和霍婆婆，仰頭一彎眉月，藿香輕輕的問:“我該怎么辦？”
突然身后有輕輕的腳步聲，藿香被嚇了一大跳。
她轉(zhuǎn)回頭，看見一個男子，一身青衣，朦朧的夜色里一張剛毅的臉，挺直的鼻梁，眼神里是藏不住的灑脫。
“你是誰？”藿香望著眼前的陌生人問道。
“不用緊張，我叫木通，是木族的巡邏司?！蹦吧哪腥艘贿呎f著一邊朝著藿香點頭行禮。
“哦……”藿香站了起來。
“這么晚了，霍醫(yī)司在這里不安全，還是早早回去吧?！蹦就◣е鴳T有的職業(yè)性淡淡的說道。
“嗯，知道了，謝謝照管?！闭f完藿香轉(zhuǎn)身走進(jìn)了蒼茫的夜色里。
木通望著遠(yuǎn)去的藿香的背影，而他身后的銀杏林間木稞筆直的站著，正望著他的背影。
肆
滿是藥香的閱宮閣里，藥女們忙著分揀、洗曬、熬煉、制藥。
藿香是最忙的，她不停的走訪年輕的婦人家中，以便找出不孕不育的正真原因。
從一戶人家出來的時候，匆忙的藿香遇上了同樣匆忙的木通。
“霍醫(yī)司……”木通禮節(jié)性的打著招呼，但腳步卻急匆匆的往前趕。
“木巡司……你如此匆忙，發(fā)生了什么事？”藿香納悶的問道。
“哦，對了，下民柏家的內(nèi)人腹痛一夜，現(xiàn)在越來越厲害，滿地打滾，我正要趕往閱宮閣去請醫(yī)司木棵。”
“來不及了，快帶我去……”藿香命令著。
“這可以嗎？”木通有些質(zhì)疑。
“都什么時候了？來來去去人都耽擱了?！鞭较憬辜钡恼f道。
“好吧。”木通在前面帶路。
藿香和木通趕到的時候，柏家三兒媳婦痛的滿地打滾，豆大的汗珠在額頭滾落，面色凝紫。
她的婆婆端著一碗黑乎乎的湯圍著她轉(zhuǎn)，晃著勺子怎么也喂不進(jìn)去，正在咒念一般的罵著:“這樣不體面，不就是肚子疼嗎？喝了這個就好了， 快喝下去。”
藿香看看地上的病人，命令木通用力按著，她強行號脈 。
“疼了多久？”
“昨天下午就疼了，家里有止腹痛的草藥，我給她喝了就好了，今天早上突然又疼的厲害，這不藥都熬好了，就是不喝，要不早不疼了?！卑丶移牌胚呎f邊用眼神剜著兒媳婦。
“你給她喝了芍藥甘草止痛湯？你怕是要了她的命了。”藿香生氣的說道。
“怎么可能呢？你不要嚇唬人。閱宮閣的木稞都不敢這樣說，你一個外來的丫頭，你嚇唬誰呢？”柏家婆婆根本不懼藿香的話。
藿香不想和她多說。
她問木通:“這家的男人呢？”
“不知道，大概……”木通有些猶豫。
“大概什么？來不及了，快背她去閱宮閣，晚了怕是性命難保。”藿香說著就扶起了地上的病人。
木通背著病人，藿香在后面跟著。
病人背到閱宮閣時已經(jīng)疼的暈了過去。
“怎么回事？”木稞問道。
“病人怕是急性闌尾炎，昨天下午開始疼，家里給喝了止腹痛的芍藥甘草湯，耽擱了一夜，現(xiàn)在情況恐怕不太好?！鞭较阏f道。
“趕緊準(zhǔn)備，如果沒有穿孔還好辦，否則閱宮閣也沒有辦法?！蹦撅钡拿钪?/p>
閱宮閣的醫(yī)司藥司忙著準(zhǔn)備。
“木通你再去跑一趟，請她的丈夫過來?！蹦撅湍就ㄕf道。
“就不用麻煩去叫了，他很忙的，有我在就可以?！卑丶移牌胖钡恼f道。
“那就這樣，我去準(zhǔn)備。”說著木稞就進(jìn)了診治間。
由于病人耽擱太久，藥理和針灸以難以控制。
片刻后，藿香提議開刀治療，木稞不同意。因為在木族甚至整個羽國都沒有開刀的先例，如此冒險的舉動不符合實際，木稞作為木族未來的長司圣女她有權(quán)利否定藿香的提議?？墒牵较愕囊庖娛撬幚砗歪樉闹荒芫徑?，剩下的就要看運氣，已經(jīng)耽擱這么久，怕是難以保住性命， 而開刀勝算更大，在晏城霍婆婆就已開先例，只是知者甚少。
藿香和木稞意見不同。
木稞派人去請族長木鳳楠，木鳳楠趕往閱宮閣后，他和木稞意見一致，也不同意開刀。藿香下跪懇求，以性命擔(dān)保，但是墨守成規(guī)的族長依然不同意。
無奈，藿香懇請木桑悄悄請來了老族長木已桐。
“征求下民柏家的意見，若同意， 即可開刀?！辈铰嫩橎堑睦献彘L一邊進(jìn)門一邊說道。
混亂的場面頓時安靜。
“是誰如此膽大，一個貧賤的下民還要驚動老族長。”是木鳳楠的苛責(zé)。
“沒關(guān)系，正好借此機會看看這丫頭的實力。”老族長坐下來說道。
“爺爺，這不可行，怎么也是一條命，太過冒險，別說木族就連羽國也沒有此項先例?！蹦撅诶献彘L的一側(cè)說道。
“怎么沒有？呵呵……稞兒，幾十年前我木族的木已楓不但開刀治病還從肚里取出過孩子。只是這世上恐怕只有木已楓才有這個能耐，如今這個晏城來的黃毛丫頭敢冒這個險，我倒要看看她有沒有真本事?！崩献彘L慢悠悠的說道。
“可是這……”族長木鳳楠質(zhì)疑的說道。
“噯，與其靠運氣，不如一試?！崩献彘L朝木鳳楠擺了擺手。
“柏家婆婆，請問您是否同意？”木稞去征求柏家的意見。
“同意同意，怎么都行?！逼牌沤z毫沒有考慮。
“那就準(zhǔn)備……”木稞命令道。
藿香和木稞在醫(yī)司間忙了近兩個時辰后，才出來。
“稟告老族長和族長，病情已成功控制，開刀順利?！?/p>
全場醫(yī)司和藥司都齊聲歡呼，木桑更是，他抱著藿香激動的說:“藿香姐姐，你真厲害?！?/p>
木稞也投去了肯定和鼓勵的目光。
“你確實有些本事，從今天開始可以在木族試通醫(yī)?！崩献彘L肯定的說道。
能在木族拿到試通醫(yī)的權(quán)利，已經(jīng)非常不易，藿香抱拳點頭言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