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簡介：永寧村里，吳（無）人寧靜。小人物想要安穩(wěn)過一生，卻一次次抗?fàn)幉贿^命運。
已經(jīng)連續(xù)兩年多了。天像是在懲罰著人們，幾乎沒下一滴雨。靈毓記得上一次下大雨，還是在1940年的夏收季節(jié)。那一場雨，像是把往后兩年的雨都給下完了。
莊稼的生長沒有陽光、雨水不行。靠天吃飯的農(nóng)民們，只能，祈禱上天能仁慈一些，快點降下雨水來，除此之外，毫無辦法?？商炀拖袷嵌@目瞽了一般，怎么也叫不應(yīng)。
小孩子餓得哇哇直哭，再后來，連哭的力氣也沒有了。十五六歲，正在長身體的少年，餓得肋骨根根突出。地上的茅草根，都被拾來煮著吃了。本來家里就難有余糧，這樣一來，人人家里更是一顆麥粒也找不到了。有小孩在地上撿掉落的柿瓣吃，難咬、硌牙，吃下去難消化,幾天屙不出來......旱災(zāi)之后，蝗蟲肆虐，一口氣將農(nóng)民勉強種下的莊稼苗，吃了個精光，不知道，它們是不是也餓極了？蝗蟲退后，村里屈指可數(shù)的幾只雞，跑到地里，扒拉著草根，捉食還沒有離去的蝗蟲。有一些膽大的年輕人走進地里，捉蝗蟲，拿回來給家人烤了吃。人是鐵，飯是鋼，一頓不吃餓得慌。那些本來不是食物的東西，也被人拿來吃了。人們的臉開始變得浮腫，肚子卻一直是癟癟的。
初生的兒子給靈毓和吳忠?guī)砹讼矏偅?也帶來了更多的煩惱。第一個問題就是：吃什么。
家里已經(jīng)找不出吃的東西了，就連院里地上的草皮，也已經(jīng)被挖干凈了。靈毓生了兒子之后，吳忠心一橫，把家里的那一只正在下蛋的母雞宰了，給她燉了一鍋湯。靈毓叫全家一起吃，全家人上頓喝了，下頓再加水燉。就這樣，一鍋雞吃了三天，最后，湯已經(jīng)淡得像白開水了。即使這樣，也還是騙不了餓得發(fā)慌的肚皮。
靈毓用干癟的乳房喂了剛出生的兒子，哄他睡下。她摟過餓哭了好幾回的石榴和葡萄，試探著跟吳忠說：“他爹，大人少吃點，能忍忍，這小孩兒，就會沒命地哭?！?/p>
吳忠嘆了口氣：“誰不餓呀。外面的樹皮都叫人扒光了。地面都光得跟和尚頭似的。外面餓死了不少人。聽說有的地方，連人都吃了?！膘`毓聽得心驚膽戰(zhàn)：“這日子，啥時候是個頭兒啊？”
"我再出去找找。你們在家好好的。"吳忠跟靈毓說了一聲，出門去了。
家里，剛睡下沒多久的兒子又餓醒了。靈毓又把干癟的乳房，塞進他的嘴巴。小孩兒張開小嘴使勁兒唆著，靈毓被他咬得生疼。沒吃幾口，小家伙又一張嘴，丟開了，哇哇大哭起來。靈毓沒折了，只好抱著他不住地來回踱步。生了幾個孩子，靈毓的腰背明顯容易酸痛了，可孩子又不讓她坐下來，抱孩子久了，她的兩只胳膊都要僵硬了。
石榴和葡萄在地上爬著玩兒，過一會兒，兩人不知道因為什么事鬧起脾氣來。姐妹倆你掐我一下，我拍你一下，繼而又有哭聲了。靈毓大聲地呵斥了兩個人：“恁倆都別哭了，還嫌家里不夠熱鬧？哭哭哭，就知道哭！”兩個小姐妹像是沒聽見，繼續(xù)不住地哭?？蘧昧?，又癱在地上叫著靈毓：“媽媽，我餓?！膘`毓聽了，心里又不落忍，拉過她們倆，自己也跟著哭了起來。
村西頭的空地上，柳樹的葉子已經(jīng)沒有了，連夠得著的柳枝，也被人折走了，不用說，也是被煮了吃了。幾個媳婦坐在光禿禿的大石頭上，互相說著，家里人都餓得不成樣子了。說著自己聽說的，十里八莊因為沒有吃的，發(fā)生的故事。
“城西的一戶人家，男人見找不出吃的，把自己的老婆和兩個孩子都拿剝?nèi)獾稓⒘?，自己也投井了。一了百了。?/p>
“一個村上，有人家里找出來一袋黃豆，磨了豆面吃，肚子里都是氣，差點沒把胃脹破！”
“咱村上的，你們聽說了嗎？”突然一個媳婦左右瞅瞅，神神秘秘地跟幾個媳婦說。
“咱村？啥事？”
“麗珍媳婦，知道嗎？前天生了個小孩，剛生下就送人了，得了一袋兒紅薯干。”
“麗珍？她都多大了，還生孩子？再說，也沒見有身子?！?/p>
“咳，她藏得可嚴(yán)呢。再說，都餓成這樣了，人都虛胖了一圈，誰管她懷沒懷？跟你們說，她那是跟人偷的。就那個四兒，九爺眼前的紅人。她男人知道了，本來是要打她的，結(jié)果那四兒說了，生下來，讓他抱走，就許他們家一袋兒紅薯干。她男人就反過來，幫她瞞著?！?/p>
......
類似的事情聽多了。再駭人聽聞，也變得習(xí)以為常了。
吳忠直出去到太陽偏西才回家來。靈毓聽到有門開的聲音，趕緊出來迎接。當(dāng)她看到，吳忠手上空空如也的時候，眼里不由得閃出了一絲失望。吳忠也不搭理她，從她旁邊往里屋走。
石榴和葡萄聽到爸爸回來了，也奶聲奶氣地跑過來，抱住吳忠的腿，叫到：“爸爸，我餓了?！眳侵冶焕p得不耐煩，想要把她們倆推開，誰知道，兩個小家伙還是死拽著不放，還一直要吃的。
躺在床上的兒子剛睡下一小會兒，也被他們的吵鬧聲弄醒了，哭了起來。
吳忠出去了一圈，原本挖到了一把快干透的草根，可是，回來的路上，一不留神，被幾個潑皮小孩兒搶去了。他一路追去，那小孩撿轉(zhuǎn)頭往他腳下扔，他一腳踩上，摔了個四仰八叉。等他爬起來，那幾個小潑皮也不見了。吳忠在路上罵罵咧咧地嚷了半天，最終還是無可奈何地往家里來了。他的心里，就像是被人剜了一刀一樣難受——全家又要挨餓了。
家里三個孩子哭得更讓他心煩了，他一生氣，隨手抄起旁邊桌子，放的粗搪瓷大碗兒，往地上猛地摔下去：“吃，叫你們吃！你們把我吃了吧！”“啪——”
突如其來的碎裂聲，把孩子和靈毓著實嚇了一跳！石榴和葡萄嚇得哭不出聲來了，只是瞪著眼睛看著吳忠。靈毓也猛地身子震動了一下。這一聲，也把吳忠自己摔醒了，他有些懊惱，自己剛才竟然用了那么大的力氣，搪瓷碗兒在地上摔得粉碎。
讓吳忠更加懊惱的，還有一個他一生都彌補不過來的錯誤——出生才四天的兒子，被這突然的聲音，嚇得渾身抽搐了一陣，嘴角突出一團白沫，小心臟永遠(yuǎn)停止了跳動。沒讓吳忠有一點兒心理準(zhǔn)備。孩子夭折前，連哭都沒哭出聲，他也還沒來的及起名字。
靈毓抱著孩子小小的身體哭了一夜，眼都快哭瞎了。也許是這次哭得太厲害了，落下了病根兒，多年之后，在她的大兒媳——也就是吳昊的媽媽，進門才半年，她的雙眼都失明了。幾十年過后，她還清晰記得一個叫人心痛的詞兒：饑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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