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如期破案

征東平離開翠竹別墅就往大隊(duì)趕，剛在院里停好車，就見田斌、孫小磊押著楊小民從樓上下來了。田斌看見他就說，甫大隊(duì)安排送他去看守所。征東平噢了聲，走到楊小民跟前，打量一下問，真是你干的？楊小民坦然說，是，是我干的。

征東平仔細(xì)打量一下他的表情，又在他身上上下前后觀察一下，沒發(fā)現(xiàn)什么異常，知道甫志剛他們沒動粗，就向田斌揮揮手說，送去吧。路上開慢點(diǎn)，注意安全。田斌和孫小磊把楊小民押上警車，一路拉著警笛走了。征東平目送著他們在視線里消失才上樓。

他怎么這么痛快交代了？征東平一進(jìn)門就問。甫志剛說，老辦法，一亮證據(jù)二攻心。一雙礦靴、兩萬現(xiàn)金擺在跟前，他又知道你們到豐靈公司調(diào)查去了，不說行嗎？征東平說，這兩件證據(jù)咱開始就亮過，他不也沒承認(rèn)嗎？甫志剛說，開始咱是沒摸準(zhǔn)他的脾氣。你走以后，我就跟他閑聊，七繞八繞地就繞到了三件國寶。他問我這三件東西是不是北宋的，值多少錢。我說不值幾個錢。幾千年前的東西難免掉瓷、裂口么的。征東平問，他怎么說？

他說這三件東西完美得很，一點(diǎn)也沒掉瓷、裂口。他說到這里時候，自己就愣了。我接著就窮追猛打，問他怎么知道三件國寶一點(diǎn)沒掉瓷沒裂口，他招架不住，只好老實(shí)交代了。訊問筆錄在這呢，你看看就知道了。

范春陽一直坐在辦公室焦急地等待消息，一晚上幾次抓起桌上的電話，想了想都放棄了。他想起了妻子的批評：你是老刑警了，難道不懂辦案規(guī)律？你這樣逼他們，會逼出事的。老婆批評的對啊，他想，越是在這時候越不能逼他們，破不了案很糟，逼出了問題更糟。順其自然吧，不等他們了。他從衣架上取下警服正要出門，征東平興沖沖地來了，進(jìn)門就說，案子突破了局長！范春陽興奮地說，干得好東平！快說說說案情！征東平說，案情并不復(fù)雜，那個叫楊小民的礦工交代，他從博物館外窨井進(jìn)去，在珍寶庫偷了三件國寶，出門的時候被老韓頭發(fā)現(xiàn)，他就把老韓頭殺了。大概就是這么回事。

這和你們的判斷完全一致。范春陽問，那三件哥瓷呢，起獲了嗎？征東平遺憾地說，沒有。那小子把瓷器賣了。范春陽吃驚地問，賣了？賣哪去了？征東平說，他也不知道是哪里的什么人，兩萬塊錢就把三件哥瓷賣了，看樣子他并不知道這三件東西的價值。我們在他被窩里查獲了那兩萬塊錢。范春陽默默地點(diǎn)頭，陷入了沉思，似乎感到哪里不大對勁兒。

可以宣布4.14殺人劫寶案成功告破了吧？征東平地問。范春陽想了下說，不急。這可是個驚天大案，要專案組認(rèn)可了才能算破案。你們再弄細(xì)點(diǎn)，絲毫不能有差錯。征東平說，是。范春陽又交代，給志剛他們幾個都打個招呼，案件突破的事暫時還要保密，誰也不許對外說案子破了。也別讓你那個美女搶著往報上捅。

范春陽回到家，佟雪梅正靠床頭看書，聽到外面鑰匙響，便把書一合，急切地問，怎么樣春陽？范春陽興高采烈地進(jìn)來說，案子破了。佟雪梅說，是嗎？真是那個小礦工干的？范春陽說，真是他。他的供述跟東平他們現(xiàn)場勘查、分析完全吻合。太好，你這局長上任一年，就干了這么件出彩的事，可喜可賀。佟雪梅說著，看了眼他日見消瘦的臉，心疼地說，好了，睡個踏實(shí)覺吧。

范春陽眼里閃著異樣的光，嘻笑著說，可喜可賀，不為我賀一下嗎？

佟雪梅一見他這種目光，就知道他要的賀是什么，頓時心跳臉紅起來，聲音柔柔地問，你身體行嗎？范春陽嘻笑著說，是騾子是馬床上遛遛。伸手就扯妻子的衣服。佟雪梅含笑瞥他一眼，伸手滅燈。

這段時間兩人都忙都累，范春陽甚至一忙就是日夜不歸，兩人已經(jīng)十多天沒這事了，所以今天就特別在狀態(tài)。范春陽格外勇猛有力，一波又一波地掀起高潮，眼看就要沖上潮峰浪尖，佟雪梅腦子突然闖進(jìn)一個奇怪的問號：小礦工拼死制造這么個驚天大案，怎么可能三件稀世珍寶兩萬塊錢就賣了？

這個問號像條鞭子，猛然抽在佟雪梅脊背上，把她一下子從潮峰浪尖上打落下來。她想把這個問號傳給丈夫，可一見他正吭哧吭哧地賣力，處在漸入佳境的狀態(tài)中，便把涌到嘴里的話忍住了，木然地接受他的猛烈沖撞，并且努力收緊自己，助他沖上性福的高峰。

范春陽終于哼唧一陣安靜下來。佟雪梅見丈夫喘息均勻了，才輕輕推了他一下問，春陽，東平他們突審的結(jié)果，你還沒向市委和專案組領(lǐng)導(dǎo)匯報吧？范春陽說，沒有。天都這會兒了，我準(zhǔn)備明天上午匯報呢。佟雪梅說，那就好。沒有就暫時不要匯報了。范春陽問，為什么？佟雪梅說，我問你幾個問題，如果你回答不了，就不要先忙著匯報。范春陽說，什么問題？你問吧。

佟雪梅問，你真相信這么個驚天大案是一個小礦工干的？范春陽說，這還有什么懷疑的？不是他干的他會承認(rèn)？她問，他為什么要?dú)⑷私賹?？他說，人為財(cái)死鳥為食亡。殺人劫寶當(dāng)然是為了財(cái)，這還用問嗎？她說，這么說，這個小礦工一定知道這三件文物的價值了？他說，當(dāng)然了。靈州王陵出土三件宋哥瓷，震驚了世界，報紙、電臺、電視、互聯(lián)網(wǎng)宣傳普天蓋地。誰不知道這三件東西的價值？她說，這個小礦工也知道？他說，當(dāng)然知道。要不他會冒這么大的風(fēng)險去殺人劫寶？

佟雪梅說，既然他知道這三件東西的價值，又冒著殺人犯罪的風(fēng)險，卻兩萬塊就賣掉了。佟雪梅說，你覺得這符合常理嗎？那……范春陽語塞了。他猛然想起自己聽罷征東平匯報，自己產(chǎn)生的那種哪里不對勁兒的感覺。原來那個不對勁兒就是這點(diǎn)的不合常理。他這才覺得自己過于樂觀了，于是問妻子，你覺得楊小民是冒名頂替？佟雪梅說，我沒這樣說，也不敢說殺人劫寶的不是楊小民。范春陽說，窨井里遺留的單只礦靴，跟警犬在楊小民家咬出的一只正好是一雙，而且里面都寫著他的姓名。楊小民自己也認(rèn)罪，而且與其它證據(jù)能形成鏈條。雖然有不合常理的地方，但我覺得作案者還應(yīng)當(dāng)就是他。

佟雪梅聽他說的也有道理，就說也是，但現(xiàn)在肯定、否定都還為時太早，明天你們?nèi)绻獏R報，最好留有余地，多聽聽部廳專家的意見。

謝謝老婆。我知道了，睡吧。

范春陽到衛(wèi)生間沖了個澡，回到床上躺下，很快就打起呼嚕。因?yàn)檫@幾天一直沒休息好，也因剛做了一回性事。他這一夜睡得很沉，卻也一直做著夢，夢見一個問號像蛇一樣，如影隨形地纏著他，走到哪里跟到哪里，一個勁兒地問他這符合常理嗎？聲音卻是佟雪梅的。

豐靈夜總會每晚都是歡樂的天堂，歌舞廳紅男綠女輕歌曼舞，盡情歡樂，桑那浴、洗腳房、按摩房男女結(jié)對，恣意縱歡，餐飲包廂燈紅酒綠，杯斛交錯。

今晚的貴賓包廂里，這里來了位貴客，礦產(chǎn)局長韓佩成。謝氏兩兄弟和韓佩成圍坐在擺滿山珍海味和國酒茅臺的桌旁推杯換盞，開懷暢飲，無拘無束地談笑風(fēng)生。韓佩成哈著酒氣贊嘆，好酒。到底還是國酒?。≈x銀虎沖他笑笑，這酒對你這地礦局長，不算最高檔次吧！

說什么呢！謝金虎掃他一眼，招呼韓佩成，韓局喝酒，祝韓局發(fā)財(cái)！

韓佩成看看他，舌頭僵硬著說，不用祝，你哥倆發(fā)財(cái)，我不就發(fā)財(cái)了嗎？謝銀虎說，韓局長您不已經(jīng)發(fā)財(cái)了嗎？韓佩成說，謝老板，你少給我灌迷藥，我清醒著呢。在靈州這塊寶地，我韓佩成幫你們弄這么大產(chǎn)業(yè)。你們一年掙多少，我才拿多少，你小子還糊我？韓局長，看你說的，糊誰我也不敢糊您啊。謝金虎說，放心吧，小弟我心里有數(shù)，保準(zhǔn)你退休前有兩千萬。韓佩成說，心里有數(shù)就好。來，咱們喝酒！韓局長，我忽然想起件事，謝金虎煞有介事地說，有人在查你，知道了嗎？韓佩成說，知道，檢察院佟雪梅到你們礦冒充作家、記者……謝金虎問，你怎么知道？韓佩成說，我后腦勺上長眼呢，放心吧老弟，到礦上調(diào)查一準(zhǔn)兒是找生產(chǎn)安全隱患，不可能是沖我去的。謝金虎說，那是沖誰去的？我又不是官員？

你不是官員，趙安明不是嗎？佟雪梅只要想去井下查，十有八九是沖安監(jiān)局去的。韓佩成說，他那邊我提醒過了，你井下安全我放心，可你還要再謹(jǐn)慎，萬一弄出礦難來，倒霉的就不光是趙安明了。檢察院順藤摸瓜，你我一個也跑不了。還有，黃同寬那幾座煤礦，我也不放心，萬一……

黃同寬那幾座煤礦？他那幾座煤礦更不會有問題。謝金虎說，本來想讓老黃過來，俺哥仨一起陪你的，可那小子病了。

你哥倆陪我不就很好嗎，想怎么喝就怎么喝，吃飽喝足，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好好，韓局長，酒咱就到這吧，謝金虎說著把酒杯一扣，到樓上桑拿部去，小弟給你安排個小游戲……

給你安排個原裝的小妞兒，謝銀虎搶過去說，今年剛十八歲，又鮮又嫩，別提多漂亮了！韓佩成兩眼笑成一條縫，是嘛，該不是八十歲吧？謝金虎說，老二沒騙你，一會兒見了你就知道了。保證讓你樂不思家，戀戀不舍！

韓佩成說，你們可別把我弄成了強(qiáng)奸犯。人家情愿嗎？謝銀虎說，她不情愿也得情愿。我早把她調(diào)教順溜了。

這時候謝金虎身上的手機(jī)響了，他掏出來看看來電顯示，連忙接聽，噢，哥啊，……是嗎？好好，謝謝，謝謝！

韓局，今天老弟高興，謝金虎收起手機(jī)，一拉韓佩成，今天我也酒后失德一回，陪你老兄風(fēng)流去！韓佩成瞪著醉醺醺的燈泡眼問，還酒后失德一回？頭一回？

謝金虎哈哈一笑，一百回！韓佩成也哈哈笑著說，走，放松放松去。對了，你剛才說黃同寬怎么了？病了？

黃同寬并沒有病，沒去豐靈大廈陪韓佩成喝酒，只是他的一個托詞。在韓佩成和謝氏兄弟在豐靈夜總會風(fēng)流的時候，他也正和情人喬云摟在被窩里快活。

一陣魚水之歡后，喬云躺在被窩里拿著手機(jī)上網(wǎng)，黃同寬卻不經(jīng)意間輕嘆了聲。喬云問他，怎么了你？好好的，嘆什么氣？黃同寬說，我嘆氣了？

嘆氣了自己都不知道。喬云扔下手機(jī)，小鳥依人地鉆到他懷里說，老黃，這幾天我總覺得你不大對勁兒，有什么心事，對我說好嗎？

沒有，什么心事也沒有。可我這些日子，總覺得要出什么事，大難臨頭似的。

別瞎說了。你老老實(shí)實(shí)做著生意，不殺不搶，有什大難臨頭的事？

對了，博物館的老韓頭讓人殺了，三件國寶讓人搶了。聽說了嗎？

喬云說，聽說了，這事還是真的？黃同寬說，可不是真的？聽說今天下午，驪山礦上一個叫楊小民的小礦工，讓公安逮去了。喬云說，該逮，殺人搶國寶，該殺頭。黃同寬抖了下，看看她又嘆了聲。

怎么了你？喬云從他懷里滑脫了問，難道殺人劫寶是你干的？

別嚇我了好吧寶貝，黃同寬伸手關(guān)燈，睡覺睡覺。

范春陽趕在市委早會前，跑到何東輝辦公室報告，何書記，博物館的案子昨天有重大突破。他沒敢說己經(jīng)破案。

好，何東輝很興奮，什么人干的查清楚了？范春陽說，清楚了。初步調(diào)查，是豐靈公司的一個小礦工。何東輝又問，三件瓷器都追回來了吧？范春陽說，暫時還沒有。我具體匯報一下吧。何東輝說，不急，情況還沒向?qū)０附M的領(lǐng)導(dǎo)匯報吧？范春陽說，沒呢，準(zhǔn)備上午匯報。何東輝說，那就不要單獨(dú)向我匯報了，我過去跟他們一起聽聽行了。

走出何東輝辦公室，范春陽就打電話安排征東平，上午專案組集體聽匯報，到時候匯報以你為主，一定要留有余地，畢竟被劫文物還沒追回。

征東平說是?？墒?，匯報材料修改已經(jīng)沒有時間，征東平匯報的時候，還是照本宣科地念了原來匯報材料，鐵板釘釘?shù)卣J(rèn)定殺人劫寶的就是楊小民。

何東輝和專案組的領(lǐng)導(dǎo)認(rèn)為，從征東平他們偵查的經(jīng)過、獲取的證據(jù)來看，基本可以認(rèn)定殺人劫寶是楊小民所為。但是正如佟雪梅提出的那樣，他們也指出了其中不合常理之處。

何東輝說，從靈州市委、市政府的角度看，公安辦案的重點(diǎn)不是抓人，而是追繳失劫文物?，F(xiàn)在人抓到了，下步要千方百計(jì)把三件瓷器追回來，否則就不能算是破案，我們就無法向國家、向人民、向世界收藏鑒賞界交代。

專案組贊同何東輝的意見，要求重案大隊(duì)把案子查準(zhǔn)查細(xì)，全力追繳被劫文物。至此，公安部、省公安廳的人認(rèn)為案子已經(jīng)基本告破，下一步就是追查失劫文物的下落了。而追查文物下落可能要有一個漫長的過程。于是，第二天下午，他們就都先后離開，要求靈州每天一次層報案件進(jìn)展情況。

國家和省文物局的領(lǐng)導(dǎo)，也完成調(diào)查離開了靈州，走前留下一句話：等候國家文物局和省委省政府的處理意見。

征東平和甫志剛他們又四處奔走，追查三件國寶的下落，眼看又是三天過去，腿跑細(xì)了也一無所獲。按照市委和專案組的意見，失劫國寶沒有下落就不能算破案，就不能向檢察院報捕啊。征東平急得滿嘴泡。甫志剛說，東平你不要著急，急也沒有用。我覺得咱還該給楊小民加點(diǎn)壓，讓他開口。東西賣給誰的，他怎么可能不知道？征東平說，有道理，可他就說買東西的人姓何名誰不知道，你有什么辦法？甫志剛說，提請檢察院逮捕他，一宣布逮捕，他心理防線必然崩潰，到時候還怕他不徹底交代？再說，只要檢察院對楊小民批準(zhǔn)逮捕，自然而然地也就認(rèn)定咱破了案，而且是成功破案了。

征東平接受甫志剛的建議，向范春陽請示說，破案和追贓是兩碼事。我們的意見，盡快報請檢察院批準(zhǔn)逮捕楊小民。這個案子現(xiàn)在已經(jīng)是公開的秘密，如果檢察院批捕了，一來對社會有個交代，二來可以向楊小民施加壓力，迫使他老實(shí)交代三件國寶的下落。

范春陽也覺得報捕是個辦法，可又感到這樣做不符合何東輝的指示，想起專案組的意見和佟雪梅的提醒，于是他就說，還是要追回那三件國寶，至少要查到確切的下落。報捕急什么？征東平說，不是我急，志剛他們天天催我呢。范春陽說，皇上不急太監(jiān)急，他一個副大隊(duì)長急什么？征東平猶豫一下，說，可能是急著讓我當(dāng)支隊(duì)長，他急著當(dāng)大隊(duì)長唄。對了局長，什么叫確切的下落？范春陽說，什么叫確切的下落，這還用我解釋？比如，三件寶物賣給什么人了？這人在哪？就算找不著東西，抓不住下家，也要有個明確的方向。征東平說，這就難了，楊小民連買家姓什么、哪里人都不知道。范春陽說，那人長什么樣，說話什么口音該知道吧？你們再審審他，反正你們也不能如期破案了，就跟他比耐力比意志。

好，我們再審審他。征東平說著站起來，看看外面夜幕低垂了，又說，局長，天都這會兒了，咱們一起上街吃點(diǎn)東西吧？

范春陽說，我一點(diǎn)都不餓，一會兒何書記還找我去有事。你自己吃去吧。

我也不餓，夢麗打電話讓我去翠竹別墅，說老爺子要陪我喝酒，我都沒去。

東平你真有福氣，碰上這么個好岳父，又碰上這么愛你疼你的大家閨秀。

局長您比我更有福，梅姐在外是女強(qiáng)人，在家是賢妻良母，你還有梅梅這么個千金不換的寶貝女兒。

范春陽喜滋滋地咧咧嘴，這倒是！

征東平把甫志剛和田斌招呼到大隊(duì)，傳達(dá)范春陽的指示。

甫志剛愣了半天罵罵咧咧地說，他媽的站著說話不腰疼，這不是強(qiáng)人所難嗎？讓他姓范的過來試試？征東平說，這不是范局一個人說的，專案組的專家、何書記，還有梅姐都是這么認(rèn)為的。破殺人案要見尸，兩搶一盜要見物，這也是老規(guī)矩嘛。甫志剛說，這件案子有特殊性嘛。比如說我偷了冬蟲夏草，吃肚里去了，屙出去沖進(jìn)下水道了。贓物追得回來嗎？

你別抬這個杠，哥瓷不是蟲草。蟲草你能吃下去屙出去，瓷器你吃不下去。

好吧，副大隊(duì)長聽大隊(duì)長的，甫志剛嘆了聲說，你說怎么辦吧隊(duì)座。

怎么辦，去西郊臨時看守所，再審楊小民。

楊小民被帶進(jìn)訊問室的時候，臉上表情很放松，甚至還面帶微笑。征東平向田斌、孫小磊招招手，讓他坐下。田斌、孫小磊把楊小民往椅子上一按，厲聲吼道，坐下！楊小民被按在椅子上，還調(diào)整一下坐姿，咧嘴笑了下，眼神游離地到處亂看。征東平打量他一眼說，楊小民，你愿不愿意繼續(xù)交代問題？楊小民羞澀一笑，愿意，這事誰不愿意？嘻！

靠，這小子還笑呢。征東平這樣想著，就開口問，那三件文物藏在什么地方？老實(shí)交代，爭取寬大處理，知道嗎？楊小民眉毛挑了下，一臉茫然地問，三件文物，什么文物？又想裝糊涂是吧？我看你不想好了！甫志剛眼光銳利得像刀子，逼著他問，你那天交代的什么文物？我哪天交代什么文物了？楊小民翻翻眼反問。那好，我提醒你，甫志剛壓住火氣說，哥瓷觀音、哥瓷彌勒，還有哥瓷財(cái)神。你裝什么糊涂！楊小民羞澀一笑說，什么哥……歌詞兒？我忘了。甫志剛一瞪眼，什么忘了，想搗蛋是不是？

別著急，讓他好好想想。征東平說，楊小民，你好好想想，哥瓷就是那三件瓷器，到底藏在哪兒了？楊小民這看看那看看，臉上紅紅的，說，哥……歌詞，我，我吃了。香，真好吃！征東平、甫志剛一齊愣了。這小子是不是腦子出了問題？孫小磊猛地亮出電警棍，沖他吼道，媽的個臭B，我看你是不想好了。你他媽是不是想死了！

老虎！老虎！楊小民突然兩眼瞪得滾圓，驚恐萬分地喊著，捂住腦袋蜷縮在地上，篩糠一樣渾身發(fā)抖。征東平和甫志剛他們面面相覷。楊小民瘋了！

事情麻煩了！征東平急忙給范春陽打電話報告，壞了局長，楊小民瘋了！

范春陽在那頭大吃一驚，瘋了？怎么回事？征東平說，可能是嚇的吧？小民工沒經(jīng)過事，禁不住嚇。范春陽問，真瘋假瘋，你確定嗎？征東平聽他這樣問，也拿不準(zhǔn)了，于是說，不知道。是不是送去鑒定一下？范春陽說，我過去看看再說吧。

過了二十多分鐘，范春陽就趕來了，進(jìn)屋稍微觀察楊小民的表現(xiàn)，就說，真瘋，他真瘋了。征東平緊張了，忙問，怎么辦？送醫(yī)院。還能怎么辦？范春陽瞪他一眼，快跟精神病院聯(lián)系，還愣什么愣？好好，我現(xiàn)在就聯(lián)系。征東平應(yīng)著出門去了。范春陽走近楊小民，又仔細(xì)觀察一番，逼視著甫志剛問，你們沒對他動粗吧？甫志剛忙說，沒有沒有，絕對沒有。

范春陽走近楊小民，親切地問，他們是不是打你罵你逼你了？楊小民伸出胳膊，秀了下肌肉，說，他敢！我練過武功，誰敢打我？嘁！

完了完了，楊小民真瘋了。范春陽像頭剛關(guān)進(jìn)籠子的豹子，在屋里踱來踱去，心里又急又亂。這下子好了，文物沒追回來，人先瘋了，怎么向市委、省廳、公安部，向國家文物局交代？向那位靈州出去的副總理交代？

局長，聯(lián)系好了，他們馬上派醫(yī)生過來。征東平打完電話回來報告，局促地說，局長，我是讓他們派人驪山療養(yǎng)院為楊小民治療。范春陽說，什么，精神病怎么讓療養(yǎng)院治療？你搞什么名堂？征東平說，我是這樣想的，楊小民一瘋，案子暫時是不好按程序走了，不如由刑拘改為監(jiān)視居住。精神病院人太雜亂，對楊小民康復(fù)，對我們辦案監(jiān)護(hù)都不利。療養(yǎng)院環(huán)境封閉，又偏僻安靜，在那監(jiān)視治療對他康復(fù)，對我們監(jiān)護(hù)、辦案也都方便些。范春陽想了下說，好，那就這樣辦吧。又翻他一眼說，看這事讓你們弄的。文物追不回來，你看這事怎么交代！

征東平一下子懵了。

轉(zhuǎn)眼案發(fā)已經(jīng)十四天。征東平白天帶著精兵強(qiáng)將東奔西走，晚上把自己關(guān)在屋里苦思冥想，愁腸百轉(zhuǎn)，也沒想出任何名堂。他立下的軍令狀可是十五天啊！

怎么辦？征東平左思又想，便又想到了梅姐，遇到疑難問諸葛，不請教她真的不行了。

范春陽下午給妻子打電話，說今天晚上沒事了，想回家吃頓飯，睡個囫圇睡。

佟雪梅下班在學(xué)校接上梅梅，就去菜場買菜，趕回家下櫥做飯，像要招待什么貴客一樣忙活起來。

自從文物展和招商會開始籌備，范春陽便沒日沒夜的忙，常常吃在局機(jī)關(guān)食堂，睡在辦公室。殺人劫寶案發(fā)生后，隔三差五地才回家一次，每次回來也幾乎都是妻子女兒熟睡之后才進(jìn)門，不聲不響地偎在床上倒頭就睡，一覺醒來天不亮又悄悄出門，別說梅梅多日沒見爸爸了，就是她這個妻子也難得跟丈夫打個照面，說句私房話了。上次回來，還是征東平他們抓住楊小民那晚，到現(xiàn)在又是幾天不見他的人影了。

梅梅做完作業(yè)，在客廳坐著看電視，等爸爸回家。她在沙發(fā)上不停地用遙控器調(diào)換節(jié)目，見電視節(jié)目變來變?nèi)サ目偸菑V告，就失望地把遙控器一扔，小嘴一噘，嗯，討厭！佟雪梅正在伙房做飯，聽到手機(jī)在褲兜里嘟了一聲，掏出來一看是丈夫發(fā)來的短信：對不起，今晚有事，不回去了。佟雪梅愣了半天，把做好的飯菜端出來放到桌上，招呼女兒，梅梅快來，我們開飯。梅梅搖搖腦袋，不，我要等爸爸回來一起吃！

爸爸剛來短信，說正研究案子，不讓等他了。咱們吃吧，不等他了！

爸爸就是說話不算話。梅梅賭氣說，我就不吃，餓死了算！

不許跟爸爸賭氣！佟雪梅厲聲吼了一聲，鼻子酸了一下，小聲說，梅梅乖，爸爸工作很忙、很累、很辛苦，知道嗎？梅梅淚汪汪地說，知道了。

吃罷晚飯，梅梅在自己小臥室做作業(yè)，佟雪梅正收拾餐桌，征東平來了。

東平你吃飯了嗎？她問。征東平說，不餓，不想吃，今天都十四天了，就算龍肉我也吃不下去。佟雪梅說，辦案有辦案的規(guī)律，什么時候突破，怎樣突破，是那個期限決定的？征東平說，說是這樣說，可十五天破案是我立的軍令狀。

佟雪梅說，東平你聽我的，不要管什么期限不期限，佟雪梅泡杯茶放到他跟前，你仔細(xì)想想，如果你是楊小民，冒死把那三件國寶弄到手，會怎么做？征東平說，不知道，我現(xiàn)在腦子就是一灘漿糊。佟雪梅你呀，還是把我的話忘了，滿腦子十五天期限，滿腦子競爭支隊(duì)長。你現(xiàn)在開始想想，假如你是楊小民，那三件國寶到手，是自己收藏還是賣掉？征東平說，我沒有那個雅興，當(dāng)然會賣掉。佟雪梅說，犯下殺人搶劫大罪才得到的稀世珍寶，兩萬塊你會賣掉嗎？

我……征東平語塞一下，志剛也是這樣說的。佟雪梅說，是嗎？他怎么說的。

下午收警回到大隊(duì)，征東平說，就明天一天了，我現(xiàn)在死的心都有。甫志剛說，你急死有什么D用？我過去也急，現(xiàn)在不急了，找到那三件玩藝兒無非是早一天晚一天的事。征東平翻眼瞄他一下，咦，你怎么突然這么自信？那三件玩藝兒在哪，你心里有數(shù)了？甫志剛說，不敢說心中有數(shù)，但我敢八九不離十地說，三件國寶還在靈州，而且就在楊小民手里。征東平說，你是說，他根本就沒把那三件東西賣掉？那他被窩的兩萬塊現(xiàn)金哪來的？甫志剛說，他下井一月幾千塊，兩萬塊現(xiàn)金對一個礦工來說，還是問題嗎？征東平說，嗯，楊小民下井兩三年了，應(yīng)當(dāng)有兩萬塊錢。

而且，冒死搶來的國寶，就算他不知道實(shí)際價值，瞎猜也會要幾百萬，上千萬吧？案發(fā)后他一直都在上班，不可能到外地去找買主，也沒有外地大款在靈州出現(xiàn)。征東平說，他就不會在本地賣？甫志剛說，本地？幾百萬上千萬，本地誰買得起？賣給他爹？征東平說，你買不起，我買不起，他爹也買不起，但有人買得起。謝金虎、黃同寬不都是千萬富豪億萬富豪嗎？甫志剛被征東平這句話嚇了一愣，說東平你可真敢想，黃同寬、謝銀虎都是市政協(xié)委員，謝金虎還是省人大代表呢！征東平不從為然地說，政協(xié)委員、人大代表又怎么？那里里面除了當(dāng)官的就是發(fā)財(cái)?shù)?，什么烏烏龜王八蛋沒有？聽說全國人大政協(xié)里面還有外籍明星呢。甫志剛說不過他，就說，別管怎么說，反正我覺得三件國寶沒出靈州。說不定哪一天，會突然在你面前出現(xiàn)呢。征東平對他這話置之一笑，心想，這小子越說越?jīng)]譜了。

不，志剛說的一點(diǎn)也不離譜，佟雪梅說，那三件國寶應(yīng)當(dāng)還在靈州。

為什么？征東平問。佟雪梅說，春陽跟我說過，四月十四凌晨，從他在指揮中從監(jiān)控上看到博物館附近一輛可疑小車，從警報器響到在四城出口布控，不到半小時，而且從交警監(jiān)控上看，這半小時內(nèi)，幾乎沒有車輛出去。從案發(fā)到現(xiàn)在，周邊出口檢查比邊境緝毒還嚴(yán)，攜帶三件國寶出城的可能很小。

聽到這里，征東平心里稍微輕松了些，卻還是說，可我的期限只有一天了啊。

看，又是辦案期限，佟雪梅嚴(yán)肅地說，東平你如果不從雜念中解脫，你就還是一個傻子、糊涂蛋，機(jī)會、線索就是在眼皮子下，你也看不見。征東平忙說，好好，我什么也不想了。就想三件國寶在哪里，怎么找得著。這就對了嘛，想也沒有用，佟雪梅說，像你們前幾天東跑西奔的查法，就是瞎子摸象，大海撈針，根本不會有結(jié)果。征東平問，那怎查？佟雪梅說，既然已經(jīng)認(rèn)定殺人劫寶是楊小民所為，就要在他經(jīng)常出入的地方，密切接觸的人中摸排。比如他的父母、女友，鐵哥兒們……

征東平豁然開朗，信心大增。

心情一好就吃嘛嘛香，睡覺踏實(shí)。征東平從佟雪梅家出來，找了家夜間大排檔，炒了葷素兩個小菜，要了一瓶半斤裝的靈州老白干，酒足飯飽回到翠竹別墅，乘著酒勁兒，跟夢麗瘋狂地纏綿一陣，就呼喊大睡。

這是他半個月來睡的最香最甜最踏實(shí)的一個囫圇睡，一覺醒來外面已經(jīng)艷陽高照，夢麗也已起床梳洗打扮。他在衛(wèi)生間胡亂洗了把臉，連飯也沒顧上吃就去了大隊(duì)。他已經(jīng)決定，上午兵分兩路，跟甫志剛分別行動。一路傳訊楊小民的父親楊長民，一路再對他家進(jìn)行一次全面搜查。

趕到大隊(duì)看看時間，還不到八點(diǎn)，甫志剛他們都還沒到，忽然覺得肚子在唱空城計(jì)，就想到附近街上找小吃攤，弄點(diǎn)兒早點(diǎn)打發(fā)一下肚子里的餓蟲。

征東平跑到附近的包子鋪，買了半斤鍋貼餃一碗辣湯，剛要開吃身上手機(jī)響了。他掏出手看了下，是甫志剛打來的，就問，什么事？我在外面吃飯呢。

別吃了，喜從天降了。甫志剛在電話里興高采烈地說，快回來吧，這事能把你高興死！征東平心里一動，難道失劫寶物有下落了？于是辣湯也沒顧上喝，兩手抓起一把鍋貼餃，一邊往嘴里塞，一邊往回跑，一口氣跑回大隊(duì)，闖進(jìn)甫志剛辦公室，老牛大喘氣般地問，什么喜，喜從天降了？

甫志剛指指桌上一只紙箱，興沖沖地說，自己看！什么東西？征東平看看紙箱，酒？甫志剛說，打開看，國寶，三件國寶！國寶？征東平愣了下，迫不及待地打開紙箱，里面果然并排臥著三件哥瓷，正是博物館失劫那三件國寶！

怎，怎么回事？征東平呆了好半天說，我，我不是做夢吧？

不是做夢，是現(xiàn)實(shí)。不信你掐掐自己的肉。

征東平真朝自己大腿上掐了一下。疼，果然不是做夢，是現(xiàn)實(shí)，真的是現(xiàn)實(shí)。三件國寶回來了，阿彌陀佛，今天正好是案發(fā)第十五天??！

他急忙問，誰拿來的？。甫志剛說，楊長民，就是楊小民的爸爸來投案了。東平你真是神機(jī)妙算啊，還真在楊小民他爹手里。

征東平說，我這樣說了？甫志剛說，可不是嘛，你昨天說的。雖然當(dāng)時只是句玩笑話，可還是讓你說中了。征東平說，是吧？看我這腦子！說罷就一一拿著三件哥瓷，看了又看，問，楊長民怎么說？甫志剛說，他說殺人劫寶是他干的，小民那小子是孝子，替父頂罪呢。

奇跡，真是奇跡。征東平怔了半天自言自語，太不可思議了！

也不算什么奇跡，親友頂罪的案子咱又不是沒經(jīng)歷過。東平，老弟你真英明，沒把楊小民報捕，要不然咱現(xiàn)在就丟人丟大了。

不是我英明，是領(lǐng)導(dǎo)決策科學(xué)，范局沒同意報捕嘛。

不管怎么說，東平你辦事件件細(xì)致，步步穩(wěn)妥，似有天助。說十五天突破就十五天突破，哥我不服都不行。征東平心里甜滋滋地笑了說，咱哥倆還用拍馬屁，楊長民現(xiàn)在在哪兒？甫志剛說，在訊問室那邊等著，我讓田斌、小磊陪著他呢。

征東平問，你們訊問過了？甫志剛說，沒呢，這不等你回來嘛。

訊問進(jìn)行得非常順利。楊長民交代說，他是從電視上得知驪山王陵出土稀世珍寶的，知道這三件寶貝物價值連城，就打起盜寶的歪主意。四月十四號凌晨，他穿著兒子的礦靴，從博物館外的窨井里進(jìn)去，剪斷防盜窗，輸入密碼打開地下珍寶室，盜出了三件寶物。盜寶得手后，剛到文物庫門前，就被值班的老韓頭碰上，他腦子一犯渾，就掏刀殺了人。

征東平覺得楊長民的交代跟兒子交代的作案過程基本一致，就問，殺人劫寶是你一個人干的，還是跟楊小民一齊干的？楊長民說，是我一個人干的，小民什么也不知道。征東平問，什么都不知道？楊小民的交代跟你基本一致。這怎么解釋？楊長民使勁咽了口唾沫，說，這事我跟他說過，還讓他在外面打聽過買家。

征東平問，買家沒找到？楊長民說，找到了，三件寶物才賣了兩萬塊錢。為這事我還一直罵他憨種。買主是誰我不知道，小民自己也不知道。

你說你是用密碼開鎖進(jìn)的地下珍寶室，你怎么知道珍寶室門密碼？

猜的。我事先猜了好幾個密碼，一個是博物館門牌號加四，一個是三件寶物出土的日期，還有一個是581212。因?yàn)槲抑?8年12月12號是博物館啟用的日子。前兩個號碼我都試了都不行，就用第三個，結(jié)果還真讓我蒙對了。

你怎么知道從外面窨井，可以鉆進(jìn)博物館？

干礦工之前，我在市政工程隊(duì)打工，疏通過博物館的下水道。

問到這里，征東平就覺得該問的都問清楚了，于是就說，楊長民，你剛才說的都是實(shí)話嗎？楊長民說，都是實(shí)話，半句瞎話也沒有。

征東平?jīng)_甫志剛呶呶嘴，讓他看看，簽字吧。

甫志剛走下訊問臺，把筆、筆錄和印泥遞給楊長民說，楊長民，你看看記的對不對，要都是你說的就簽字，按上指印。楊長民接過去，一目十行地掃兩眼就簽字，按上了手印。看著楊長民簽字從從容容的，甚至還有幾瀟灑，征東平緊繃多日的神經(jīng)終于放松下來，真是天佑神助啊，我又成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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