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生活就是不斷地與偶然相逢，然后錯過，最終需要追憶或者后悔來挽回一點顏面的無比操蛋的旅行。
中士原本并不同意貿(mào)然跟進的，“誰能保證我們會和她穿到同一個地方？”
但是江教授認為心雨是他課題組的成員，也是合作多年的同事，自她進了研究所就一直跟著他的，他算是她的師傅，怎么可能眼見她失蹤而不管不顧。何況66號也在這里遁形，很可能與心雨穿到了相同的地方，萬一心雨遇到危險，后果不堪設(shè)想?！肮懿涣四敲炊嗔??！彼麘B(tài)度堅決，帶頭第一個穿了過去。
冷云和中士尾隨其后，這一次，他們闖進了漫天風(fēng)雪。
四下里一片滔滔的白，撲簌簌的頂大的雪片正下的緊，地面銀裝素裹，天幕像倒扣的枯井，深不可測。
就只有他倆，老江和心雨都不知去向。也沒見著徘徊者。
“江教授！心雨！”夜色四合，他倆招呼同伴的聲音撞上了雪的墻壁，甕聲甕氣的。
穿越過來的落腳地是一處偏僻的停車場，占地不小，空蕩蕩的，稍遠一點的地方，有一個荒墳樣的鼓包。
冷云和中士尚穿著過夏的作戰(zhàn)服，這一會兒已經(jīng)顧不得由夏轉(zhuǎn)冬的震驚，早已冷的直跺腳。
這次任務(wù)是有時間限制的。他們按計劃從5月份進入，趁著植物化的人體之墻繁殖伊始之時，搜集足夠的信息，再伺機摧毀或者撤離，也許不會耗到天寒地凍之時。但為周全起見，他們也準備了輕薄的御寒衣物。如果被困在雪港，像其他失聯(lián)的調(diào)查隊一樣，就要展開持久戰(zhàn)，長留雪港的預(yù)案他們也有，并為此做了相應(yīng)的訓(xùn)練。雪港畢竟是遺落之地，理論上，他們可以通過搜集遺留的豐富物資來維持生存和調(diào)查。
但這僅僅是理論上而已。在這個失控的詭譎之地，他們能夠有意識的自主生活多久，誰又能說的清？
他倆正換著保暖衣，遠處那個鼓包的位置傳來嘎然一聲響，裂開一道口子，鼓包上的雪斜著掉落下一大塊，雪煙四起。一個黑影鉆出來：“我在這！你倆怎么才來？”聲音是老江的。他一路跑過來，搓著手，“凍死我了，找了個廢車躲躲雪?！?/p>
冷云：“我們緊跟在你后面過來的?！?/p>
老江指指手表：“要不就是這玩意壞了。我記了一下，至少等了一刻鐘，你們才出現(xiàn)。再多一會，我就撤了。”
“找到心雨了嗎？”中士問道。
“沒，反正這附近沒見著。我也不敢走遠了，怕你們?nèi)f一穿過來，我又不在，咱們就走散了?！?/p>
冷云看看四周，天完全黑了，只剩下團團雪氣上一點微茫的昏光，“知道這是哪嗎？”
“還在濕地公園。我四處轉(zhuǎn)轉(zhuǎn)，在停車場往北，看見公園的南門了，有牌子的。就是季節(jié)不對，而且，”老江把衣領(lǐng)拉緊，“感覺這時間上有差池。天還敞亮的時候，我老遠看看公園里面，不像原來見的那么荒涼。建筑還蠻新的，只是沒人。”
ASP探測儀始終沒有報警，也沒遇到致命的濃霧，照理說他們應(yīng)該沒受到所謂意識上的控制，都很清醒。江教授問冷云，作為搞物理的，對目前這種狀況有何高見。
冷云沉思片刻。進入球之后的所見所聞，已經(jīng)完全不能用常識來做解釋，在這種情況下，能夠保持冷靜的思考，不發(fā)瘋，不頭腦發(fā)熱，已經(jīng)實屬不易。他問老江和中士，在進入球之前，有沒有仔細觀察那道屏障的表面。
“沒有，我要開車，并且需要跟隨1號車的指令，沒空管其他事?！敝惺空f。
老江：“我倒是看了。感覺球面不太平靜，上面有不停動著的螺紋。”
冷云點點頭：“對，我也看到了。這說明球面不是靜態(tài)的。很可能以難以想象的速度在作高速轉(zhuǎn)動?！?/p>
“轉(zhuǎn)又如何？跟我們有啥關(guān)系？”中士頗不以為然。在他看來，這些酸腐的教書先生，說話拐彎抹角，喜歡賣關(guān)子擺架子，言而不盡，又吞吞吐吐，像反芻中的牛。他實在是非常厭惡。
冷云笑了笑：“關(guān)系大了。正因為它是轉(zhuǎn)動的，我們現(xiàn)在才可能活著?！彼悬c擔(dān)心中士的科學(xué)常識水平，只能盡可能淺顯通俗的講解自己的猜測：如果球面具備某種程度的黑洞效應(yīng)，作為一個巨大的引力源，所有墜入其中的物體，都會被拉扯撕碎，絕無保存的可能。但是他們所闖入的準史瓦西球面，很可能是一個旋轉(zhuǎn)的準“克爾黑洞”，因其轉(zhuǎn)動產(chǎn)生的強烈的向外排斥的離心力，使其具備了抵消向內(nèi)引力的能力，從而可以保持穩(wěn)定，同時，也能確保墜入其中的物體不會被擠扁壓碎。
“那么穿越是怎么回事？”江教授問道。
“這牽涉到愛因斯坦—羅森橋，”冷云推推眼鏡，“通俗講，它又叫蟲洞。有人認為，黑洞里就存在著可以連接其他時空的通道，蟲洞。有計算表明，通過克爾黑洞的物體可以被吸入中心，并通過蟲洞。我想，這就是我們穿越的原因。”
“哦，我想起來了，這種黑洞理論被稱為克爾環(huán)論，是吧？”江教授表現(xiàn)出一個學(xué)者最求知若渴的誠意和激動，“但是，有說不通的地方啊?！?/p>
“怎么？”冷云沒想到身為生態(tài)學(xué)家的老江，在物理領(lǐng)域也有所研究。
“有人說這個克爾環(huán)是不穩(wěn)定的。當(dāng)物體試圖通過它的時候，其存在本身會打破克爾環(huán)的動態(tài)平衡，使環(huán)變得不穩(wěn)定，從而關(guān)閉通道。如果這種說法是對的，那么1號車通過后，通道就關(guān)掉了。我們應(yīng)該是無法繼續(xù)通過的?！?/p>
這確實是個問題，不得不承認，江教授的說法很有見地。冷云想了想：“球一定存在不為我們所能理解的機制，可以在很短的時間內(nèi)重建通道。但是重建后的通道，與先前的通道，很可能不太一樣。這就解釋了為什么我們跟1號車沒能會合。但是，剛才的第二次穿越，咱們都沒看到明顯的邊界，這一點，我還想不明白?！?/p>
“不管怎么說，對球面的分析，還是不錯啊。其他的，我們再調(diào)查研究。”江教授拍了拍冷云的肩膀，“不過，如此看來，我們真是沒法回去了。”
冷云稍愣了一下，繼而明白了江教授的意思：“嗯?！?/p>
江教授所言之事，是冷云參加本次任務(wù)之前就反復(fù)思考的事情，也是困擾高層決策者以及所有已經(jīng)甚至是將要進入球面的調(diào)查隊員的事情。如今，他們關(guān)于球面的推測得到了一定的驗證，與之相關(guān)聯(lián)的，他們未來的命運，也逐漸明晰起來。通過克爾環(huán)的路，是一條不歸之路，他們已經(jīng)陷入到事件穹界之內(nèi)，那道薄薄的巨大引力之墻，將成為阻隔他們返回外界的終極屏障。當(dāng)然，這么說也不絕對，人都是為著微薄的希望而奮力活著。冷云看了看像一堵肉墻般的中士，也許，能不能成功返回，只能指望著這些武夫和他們所攜帶的殺傷性武器了。但顯然，這最后的一絲希望，也因1號車的失蹤而變得虛無飄渺起來。
“先別管你那些什么理論推論了。把你們的紅儀戴上，我要檢查所有人的精神狀況?！敝惺咳〕鲆粋€墨鏡一樣的東西，戴上，點開了側(cè)面的一個很小的開關(guān)，有嗶哩一聲輕響。片刻后，墨鏡中間的一個綠燈常亮。
冷云：“ASP探測儀沒報警，為何作紅儀檢測？”
雪港災(zāi)變后，科學(xué)家發(fā)現(xiàn)，身處雪港的人會受到奇異的意識干擾，其眼球表現(xiàn)出進入深度睡眠時才有的快速轉(zhuǎn)動。因此，科學(xué)家制作了一種用于檢測人在非睡眠狀態(tài)下是否受到意識污染的儀器。這個儀器通過檢測眼球轉(zhuǎn)動的速度來發(fā)揮作用，設(shè)定了一個閾值范圍。因為雪港事件最早是由赤潮引發(fā)的災(zāi)變，所以研究界引用了表征海洋環(huán)境富營養(yǎng)化的氮磷比參考值“redfield值”作為閾值的名稱，檢測儀器也就被稱為紅儀。
“事情太古怪了，我擔(dān)心我們已經(jīng)受到精神污染。查一下，防患于未然?！敝惺繋徒淌诖蜷_紅儀的開關(guān)，確定他也正常。
此時，冷云臉上的紅儀突然發(fā)出急促的滴滴聲，眼鏡中間的液晶燈紅光閃爍，在黑黢黢的夜里格外醒目，他慌了神，一把把紅儀墨鏡摘了下來。
“別動！”中士握緊槍，他靠近冷云，掰開他的眼皮仔細看了看，“再試一遍。”
冷云急忙又試了一遍，紅燈依舊。他再次摘下眼鏡，一陣雪迷了眼睛，他的手抖了一下，用力揉揉眼，繼而無助的看著中士的荷槍實彈。
江教授快速按下了中士的槍口，示意大家都別緊張，他說這個紅儀愛犯毛病，做潛入訓(xùn)練的時候就有假陽性的結(jié)果，“咱們把儀器換一下，再試試。”
于是三人把手里的墨鏡交叉互換了一下，這一次，冷云臉上一片綠，中士的額頭反而紅了?？磥?，給冷云配備的紅儀出了問題。
冷云挺感激老江替他解了圍。江教授和他是同鄉(xiāng)，當(dāng)他應(yīng)聘到蕭山研究所后，雖然不在一個課題組，但是老江對他這個小老鄉(xiāng)非常關(guān)照，兩人私交不錯。冷云對老江的學(xué)術(shù)能力，包括其為人處世的方方面面都是一種欽佩的態(tài)度。他報名參見這趟任務(wù)，老江曾多次找他談過，勸他權(quán)衡利弊，一定要考慮清楚。他的難處，只跟老江一個人交過底。人生在世，沒幾個人能讓冷云真正信任的，老江算一個。
反倒是那個中士，發(fā)現(xiàn)紅儀出了問題后一直沒做聲，也不道歉也不表態(tài)，完全是一副漠然的神色。難怪心雨從入訓(xùn)伊始就對這些當(dāng)兵的頗為反感，做事和思考的方式跟他們這些科研人員不在一個頻道上，沒法交流。明明在初次穿越后調(diào)查隊身處困境，狀況不明，這人竟還屢次破壞團隊精誠合作的氛圍，獨斷、專橫，我行我素，他絕對是一個不和諧的因子。
“每過一小時，大家用紅儀重新檢測一次?！敝惺客耆粸閯偛诺男袨樗鶖_，繼續(xù)下著命令。
“要查，你自己搞?！崩湓茝闹惺渴种袏Z回了出故障的紅儀，忿忿而言，甩頭就走。
正在此時，距他們不遠處的電線桿上閃起一片熱辣的電火花，幽藍的蛇身樣的電弧在難以分辨的電纜線上扭動著纏繞著，僅僅持續(xù)了幾秒鐘，卻在三人的眼眸上烙下了耀眼的殘像。天空重新黑下來，雪噗噗下個不停，冷云能聽到老江急促的喘氣聲。
措不及防的，猛然一聲炸響，像是崩斷了碗口粗的皮筋，冷云的心一瞬間竄到嗓子眼。有電纜在空中抻緊，斷裂，又彈開亂擺的“蹂蹂”聲，之后是噼啪啪抽打地面的兩聲脆響，很沉重。緊接著，隱隱約約能看見黑幢幢的一座水泥電線桿倏忽倒地，有四瓣八裂的悶響，焦糊和煙塵的味道，混著雪味傳過來。
中士拉著冷云和老江閃到一邊，他們都看到了，在電光一閃的剎那間，亮光里有個人影飄搖。
“是誰！”中士喊道。無人應(yīng)答。
2
三個人跑過去，什么人也沒有，只看到一個有點歪斜的指示牌，是用來招攬顧客用的，指向一個叫做“春暉超市”的位置。
“怎么會有電？”江教授問道。
中士：“鬼知道，這地方怪的很。我覺得不如去超市避避，順便找找能用的東西，等到了早上再作打算。”
“那我們不找心雨了嗎？”冷云猶豫起來，誰都能看出來，他顯得郁郁寡歡，心神不寧，甚至沒了主意。
老江十分了解他的小老鄉(xiāng)的脾性，這時候，需要有個冷云認可的權(quán)威，幫他做判斷，出主意。于是他拍拍冷云的肩膀，告訴他，填飽肚子補充體力比什么都重要，別的事以后再說。此時，中士早已大步走向告示牌指出的位置，他需要當(dāng)機立斷，沒空婆婆媽媽的。
超市離的不遠，從外面看，是一個獨棟的低矮的雙層樓房，規(guī)模不大。昏沉的雪光，襯的樓宇愈發(fā)陰暗，濛濛的一片，沉在攝人心魄的靜默里，凄涼的況味在每個人的心頭咔咔咔的龜裂開去。不遠處有物件噼里啪啦倒地的雜響，一陣窸窸窣窣錯亂的腳步聲，迅疾而逝，想必是受驚的耗子，之后有一聲哀怨的貓的嗚咽，那悚然的靜就更加龐偉而突兀。
超市的玻璃門沒上鎖，完好如初，沒有遭受破壞的痕跡。雪港災(zāi)變發(fā)生的很急，很劇烈，災(zāi)中的人們，興許只有逃命的份，沒顧得上打砸搶掠。中士推開門，吱呀一聲，屋里黑洞洞的，跟室外一樣冰冷刺骨。他拔出手槍，點亮加裝的手電，慢慢挪進屋，冷云和江教授尾隨其后。手電光束單薄，要驅(qū)散黑暗，顯然力不從心，照亮的地方，浮塵上下翻飛。
靜寂中，能聽到分外清晰的，滴鐺滴鐺的走針聲。在倉惶逃逸的文明身后，似乎有一只掛鐘，還忠實的記錄著時間的足跡。它的這種忠于職守，是被迫的吧，正像那因它的記錄才顯形的、虛無卻實在之物，冷酷，公正，毫無憐憫。
老江：“是鐘嗎？怎么還能走字？”
中士循著聲響，轉(zhuǎn)過手電，淡淡的光迎上蒙著灰塵的鐘面，旁邊的墻紙油膩泛光。冷云看著那執(zhí)迷不悟的黑色的針腳，秒針一撥一撥動著，刻進他心里，他有點恍惚，一度疑心自己看錯了。直到中士走過去，搬來一把塑料方凳，踩上去，摘下那普通至極的廉價時鐘。老江接過中士的手電，一直照著鐘面。這是一幕舞臺劇，聚光燈正對著主角形影不離。
使用5號電池，歷經(jīng)6年還能工作的時鐘，已經(jīng)足夠驚奇，但真正讓他們震驚的是，在黑暗中鐘表指針下側(cè)一小面藍幽幽的液晶屏，它所書寫的時間：“2017年11月26日。”現(xiàn)在是晚上6點42分。
“鐘肯定是壞了?！敝惺空f。
“也許吧，但什么電池能用6年？”冷云從中士手中拿過鐘，拂掉灰塵，再次確認了時間，沒看錯。他取出鐘表后的兩節(jié)電池，顯然，一個是給鐘面供電的，另一個是給液晶顯示屏供電的。電池很新，沒有鼓包流液。嘀嗒聲戛然而止，屋內(nèi)重歸平寂。冷云重新把電池落回孔槽，滴答聲重啟，液晶面開始閃爍，提示使用者重新編寫時間。
鐘的狀態(tài)，看起來沒壞。那要么是他們被推進了雪港災(zāi)變后僅僅過去了4個月的時空——這顯示是荒唐可笑的，要么是他們已經(jīng)發(fā)瘋，已經(jīng)被意識入侵。江教授和冷云顯然相信后者，他倆鼓搗了一陣紅儀，又要求中士再度確認ASP的濃度。此時此刻的中士要明顯冷靜許多，當(dāng)然，他的冷靜，建立在冷云和老江所不知道的他的個人秘密上。他是與眾不同的。他能確定的是，至少現(xiàn)在，他們尚且沒有受到意識干擾。他走向貨架。手電光束掃過玲瑯滿目的貨品，也許是漆黑一片的緣故，也許是手電光過于微薄，那一排排高聳的貨架反倒顯得空間異乎尋常的寬廣。水果罐頭，調(diào)味品，方便面，奶制品，各色糖果，毛巾刀叉碗筷剃須刀衛(wèi)生紙，所有物品在光線里時隱時現(xiàn)，因著浮灰的緣故，不太亮。
中士翻看了不少食品包裝紙上的出產(chǎn)日期，時間都定格在2017年或者稍早一點的時間段。沒有漲袋，沒有腐爛，看起來包裝食品的狀態(tài)良好。他又走進了生鮮區(qū)，終于聞到了一股淡淡的臭味，那是冷藏區(qū)和果蔬區(qū)逐步腐敗、脫水的瓜果蔬菜以及變質(zhì)的雞鴨魚肉的余留氣味。緊挨著的熟食區(qū)空空如也。中士皺起了眉頭。這不對勁，是因為災(zāi)變發(fā)生時當(dāng)日的熟食尚未出鍋上架？他翻過熟食區(qū)的售貨臺，再往里有一個制作間，鍋碗瓢盆一應(yīng)俱全。他把手電朝向一口鍋，有光反射回來。水，鍋里有水，沒干的水。他看向鍋底的櫥灶，連著煤氣罐。他擰開點火開關(guān)，嗶嗶嗶嗶的火石聲分外刺耳，緊接著，幽藍虛弱的火苗搖搖擺擺的扭動身姿鉆出來，像印度舞蛇人召喚的眼鏡王蛇。
廚房內(nèi)剎時明亮了許多，有了幾分暖意。中士看到灶臺旁邊拆開包裝的米面，并未變質(zhì)。甚至有一籃雞蛋，他打碎一個，蛋黃發(fā)散，不新鮮了，但是聞起來沒有腐敗的惡臭。
他已經(jīng)嗅到了危險的氣息，近在咫尺的危險。
當(dāng)他意識到自己必須馬上回到冷云他倆身邊的時候，江教授和冷云正在離中士不遠的生活區(qū)搗鼓剛剛發(fā)現(xiàn)的應(yīng)急燈。配備給調(diào)查隊的照明工具都是為了應(yīng)對無電力條件下使用的，持久，長效，但是光線黯淡。這里有完好的電池，有大號的應(yīng)急燈，它所能提供的亮度，正是冷云他們亟需的。
當(dāng)白茫茫的燈光驅(qū)散開周圍的黑暗后，陰冷似乎也退卻了。此時，江教授發(fā)現(xiàn)他正踩在一灘糞便上，忙抬起腳，污穢之物粘在鞋跟上，也隨即離開地面，那是還沒干的，新鮮的糞便。
有人，或者是什么活物，在這里。
3
有一種似曾相識的窸窸窣窣的響聲傳過來，冷云記得他們在預(yù)備進入超市時聽到過的。應(yīng)急燈的光芒閃爍起來，在經(jīng)歷了幾次掙扎后，終于隕滅，黑影重新生長，光的陣地淪陷。他拍了拍應(yīng)急燈，看來是徹底壞了。
那詭異的聲響由遠及近，仿佛很多只腳在做深淺不一的爬行，腳步錯亂，還有哮喘病人胸鳴般的吐息。那聲響起初是猶豫的，斷續(xù)的，漸次堅持起來，像粉白的包裝塑料磨礪墻面的剮蹭聲，不急不慢的，但每一下都鉆進心里，扎的很實成。冷云只感到雞皮疙瘩從頭頂串到腳底板，從每一處衣服的縫隙里擠出來，碎了一地。他和江教授一動也不敢動，呼吸幾近停滯。
但聲響似乎繞著他們走開了，黑暗里，有貨架上不知名的瓶瓶罐罐被掃落的聲響，一個鐵罐嗤啦啦的滾遠，又漸漸停止下來。此時，冷云突然感到脖頸處傳來一縷縷溫?zé)岬臍庀?，他急忙擰開自己的手電向上探查，借著微弱的光，他看到貨架頂上一個圓鼓鼓的東西正朝向他們，大半截身子隱在黑暗里，看不真切，但一定是碩大無朋的。
那東西沒走，它繞到了他倆身后。
朝向他們的東西，沒法說是頭是尾，那是由很多肢體、器官凌亂的拼湊而成的物體，是不定形的，像滾沸的湯，不同的“食材”順著螺旋翻滾，浮起沉下，嘴唇，下頜，牙齒，豐滿的乳房，張開的手指，赤裸的臀部，不一而足。最后浮上來的，是滿滿的眼睛，丹鳳的，杏核的，細媚的，吊梢的，金魚樣的，人的，非人的，各式各樣的眼睛，它們的開合是不同步的，在手電光束中心的位置，眼睛緊緊閉著，而旁的地方，一開一合的眼框里，眼珠滴溜溜轉(zhuǎn)著，仔細來聽，甚至能聽到轉(zhuǎn)動的響聲。慢慢的，那些空茫的眼睛散亂的準心收束起來，齊齊盯向冷云他們。
一種掏心的恐懼一瞬間就把冷云定在原地。手電從他手里脫落，光暈旋轉(zhuǎn)起來。在黑暗中，他看到那些眼睛熠熠生輝。其中，最亮的，共有7只。
啊~~~~。他聽到了巨大的叫喊聲，發(fā)自肺腑的，不受任何控制。他覺得自己的聲音十分洪亮，但是當(dāng)他瞥見江教授大張的嘴時，才發(fā)現(xiàn)真正在驚呼的，不是自己，卻是老江。而他早已嚇的失了聲，嗓子里只有嘶嘶的氣喘。
那東西迅速爬下來，靠近他倆。借著滾落到角落里的手電的余光，能看到它蜈蚣般的軀干上伸出的肢端，是一條條赤裸的人腿，粗的細的，光潔的毛糙的，也夾雜著一些四處抓撓的手臂。
有什么東西從黑暗中投擲過來，砸中異物滿是眼睛的“頭”，發(fā)出沉悶的抨擊聲。投擲物隨即被彈落在地，啪啦一聲脆響，有什錦水果罐頭溢出的香氣。更多的東西砸向異物，噼里啪啦的響聲不絕于耳，蜜桃的，橘子的，蘋果的，葡萄的，各種蜜汁玻璃罐頭的水果香氣氤氳開來。異物發(fā)出尖細的嗚咽聲，它退縮了幾步。
“冷云，快走！”
是心雨的聲音。末了，還是她先找到了他們。冷云覺得自己的腿像是拆了骨剝了筋，軟綿綿的沒反應(yīng)。江教授揪住他的衣服拉著他返身跑，他咧咧蹌蹌的腳下拌蒜，猛地撲倒在一旁的貨架上，有鐵鍋菜刀落地的一片雜響。老江卯足了勁拉不動他，冷云的身子里仿佛灌足了鉛。異物再次逼近，熱乎乎的潮氣撲面而來。
冷云看到心雨靈貓一樣的身姿閃過，她手執(zhí)一把擠水式滾輪拖把，狠狠的砸進了異物的頭，那東西發(fā)出刺耳的哀嚎，是重疊的合聲，男男女女的合聲。它低垂身子，蓄力，繼而迅速的撲向心雨。
中士推開心雨，他總算趕到了。實際上，他清楚的看到了冷云他們受襲的全部過程，當(dāng)時他距離事發(fā)地點并不算遠，他盡全力奔向組員們。奇怪的是，那段看似不長的路似乎被拉開了，周圍的景物都彎曲了，他似乎跑了一個巨大的弧線。這耗費了他非常寶貴的救援時間，幾乎錯過最后的施救機會。他半蹲，舉槍，開火，驟雨般的子彈掀開了異物的頭頂，有液體持續(xù)不斷的噴濺出來。爆裂的槍聲在超市內(nèi)炸響，震的冷云耳朵發(fā)麻。
槍聲停歇。中士必須節(jié)省自己有限的彈藥。潮氣更濃，他身上的ASP探測儀發(fā)出急促的蜂鳴聲。異物開始在原地掙扎，從它身體里似乎有什么東西要鉆出來，那無數(shù)的腿腳互相踢踹，手臂大力撕扯著，它劇烈的扭動，貨架被推翻，東西砸了一地。它似乎在與自己做著最慘烈的搏殺。煙塵四起的空間里，從它身上，傳來嬰孩尖利的哭喊聲。
“我們?nèi)ザ牵襾恚 毙挠旰暗?。中士和老江架起呆若木雞的冷云，一行人跌跌撞撞的跑向烏黑的安全走廊。
二樓也是一樣的黑。冷云癱在樓梯旁的角落里，呼吸急促，驚魂未定。中士端著槍，死死盯著樓梯下方。ASP探測儀的報警聲已經(jīng)平息下來。一樓的哭鬧聲也變得斷斷續(xù)續(xù)，異物沒有追過來。眾人情緒稍稍舒緩。
心雨說她穿越過來后，一直尾隨著66號，直至到了這家荒涼的超市。隨著暮色漸起，66號遁入了無邊的雪夜，再不見蹤影。她懷疑66號躲進了超市，于是進入屋內(nèi)尋找，一直找到了二樓，無果，這時，她聽到了一樓的腳步聲，然后是江教授的呼喊。
“我折返下來，借著手電光，看到了那個怪物?！毙挠暾f，“也沒多想，順手拿起罐頭錘他?！?/p>
“那時也多虧了你?！崩湓聘械阶约汉萌菀撞牌綇?fù)下來。
中士：“這么快能找到你，還算幸運?！?/p>
心雨聽出他話里多少有點數(shù)落的意思，秀眉緊蹙：“快嗎？”
“你覺得自己進來多久了？”江教授問她。
“剛穿過來時，我看過時間，那時4點多一點?！毙挠昕聪蜃约旱耐蟊?，“現(xiàn)在是4點54分?！?/p>
江教授的表針指向4點37分。冷云和中士的時間最為接近，兩人均在4點20分左右。各人的腕表都泛著淡綠色的微光，怪事真是接踵而至。在初次穿越之后，濕地公園里，四人曾集體設(shè)定過一次時間。此時此刻，四人的鐘點，又完全不同步了。他們在第二次穿越時，盡管是分別進入，但也僅僅是一前一后的狀況，然而，到這邊以后，卻彼此錯開了十幾分鐘到半個小時的間隔，同時，他們穿過后到達的地點，并不一致，有很大的隨機性。
“這樣看來，以后再有穿越的機會，咱們必須一起行動?！崩辖f。
中士：“1號車真有可能離我們不遠?！?/p>
冷云：“現(xiàn)在就難說了，畢竟我們又進行了一次穿越?！?/p>
心雨：“我覺得當(dāng)務(wù)之急，是搞清楚我們的處境。我們在哪？在什么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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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簡短的討論了一下。從超市內(nèi)的情況和外面的天氣來看，似乎超市內(nèi)掛鐘記錄的時間沒有差錯，他們確實回溯到了災(zāi)變后不久的時間點。樓下的怪形，在這個時間段內(nèi)存在，也符合曾經(jīng)的傳言，畢竟在之后陸續(xù)開展的抵近觀測中，始終沒有發(fā)現(xiàn)它們，當(dāng)然，這也與資金不充裕、調(diào)查不全面、信息遭受阻隔等等客觀因素有關(guān)，因此，怪形是不是一直在雪港內(nèi)潛伏著，并不能得出一個清晰的結(jié)論。但所有人都明白，這個能夠釋放ASP致幻物的怪物，是他們必須首先要擺脫掉的。中士也提及了剛剛在一樓，在他回援之時，似乎遇到了空間扭曲的情況。他的陳述，讓事情變得愈發(fā)撲溯迷離。
“而且，我覺得，這超市里，還有別人。”老江想起自己踩過的污穢之物，新鮮的。中士剛要把自己發(fā)現(xiàn)的其他可疑之事講述出來時，冷不丁的，從一團漆黑里傳出氣若游絲的一句話，把所有人都嚇了一跳。
“你們來啦?！?/p>
眾人手里跳動的手電光把環(huán)境烘托的像是老舊的默片，一個女人從黑白里走向冷云他們。她的衣著搭配混亂不堪，仿佛跳梁小丑。女人頭戴一頂圣誕老人的尖帽，上衣是男式的運動夾克，卻配了一條寬松的西褲，腳蹬一雙花哨的矮靴，衣服上還懸掛著沒拆掉的標簽，都是超市里的廉價貨。她三十四五歲的樣子，形銷骨立，眼睛瞪的鼓鼓的，嘴角有節(jié)奏的一抽一抽，懷里抱著一個臟兮兮的襁褓，那里面有一個小小的嬰孩，孩子的頭顱無力的耷拉著，泛青的面孔，小巧的五官都皺成一團，漆黑的眼睛，自始至終一直光光的凝視著，凝視著遙遠的或者迫近的一切。
“你們是來救贖我的嗎？”說這話時，女人的眼睛泛起光來，但迅疾熄滅，“不是的，不是！又是過路的?！彼匝宰哉Z道，把視線掃過每個人的面孔，最終定格在心雨的臉上，“姊妹，你也有孩子吧？你看看我的，他多可愛！”
“是你抱的這個嗎？”冷云看著那包裹里毫無生氣的小小的軀體，很顯然，孩子已經(jīng)死了。
“不，不！這是他送我的禮物，一個小小的紀念品。他一直在的，一直在。你不懂。不懂！”女人先是嘴唇抖著，繼而厲聲呼喝。
“你是誰？”中士攔住靠過來的女人，他握緊了槍。
“你們不認識我？哦，對了，還不認識的。我是原罪之母?！彼鲇挚┛┬ζ饋?，那已死透的嬰兒的頭顱隨著她的笑聲上下癲動著。
“看來不是徘徊者?！苯淌谛÷曊f道，因為徘徊者，他們對外界一向是置若罔聞的。“你是幸存者嗎？”他問女子。
女人：“我是罪人。神使帶我到這里，囚禁于此。神把你們也送到我的身邊，你們也是當(dāng)受審判的?！?/p>
“什么亂七八糟的，這女的瘋了?！敝惺空f道。
心雨不理會中士，她問道：“姐，你來多久了？災(zāi)后就一直在這里嗎？”
“不知道。沒有陽光，沒有雨露，沒有睡眠?！迸怂浪蓝⒅挠辏岸嗥恋呐?。但是，我們都要失去孩子。”
聽聞這話，心雨剎時變了臉色，仿佛被毒蜂狠狠蟄了一下，她抿緊嘴唇，不再作聲。
江教授：“一樓有怪物，它沒襲擊你嗎？”
“怪物？它不是。它在等你們，那是你們的劫數(shù)。它是真相?！迸诵÷曈志徛恼f著，她臉上神秘兮兮的，仿佛那是個不可告人的秘密。
中士早已經(jīng)不耐煩了，他一個人走向二樓的縱深處，查看起周邊的情況。他建議大家別在一個瘋子身上浪費時間，趕緊看看有沒有其他通向一樓的出口，繞開一樓的售賣區(qū)，避開怪物。“那東西可能不是子彈可以解決的。別跟它硬杠?！?/p>
“不帶上她嗎？”心雨指了指女人。
“一個瘋子?？焖懔税伞！苯淌诟惺孔哌M黑暗。
女人開始讀咒般低聲吟唱，那曲子飄飄忽忽不成調(diào)子，在一片空寂里卻有勃勃的穿透力：“生老病死，愛別離，怨長久，求不得，放不下?！?/p>
冷云本想拉著心雨跟上，有點適應(yīng)了昏暗環(huán)境的他，此時，注意到二樓另一端，有一團微薄的金色的光芒，像是漂浮在空氣里的閃光的蟲群。不待他招呼，其他人也一定注意到了某種異常。因為有遠比光團更加可怖的聲音，率先趕過來。那是一陣持續(xù)不斷的，劇烈的嗆咳聲，此起彼伏，在咳嗽的間歇里，是嬰孩尖銳的哭叫聲。
中士和江教授撤回來，顯然，他倆在前方遭遇了什么。江教授臉色煞白。正驚懼間，冷云看到了第一個出現(xiàn)在他視野里的東西，慢慢的進入手電的光柱里。那是一個在地上爬著的東西，渾身都腫脹起來，幾乎看不出人形，但依然能辨出嬰孩的輪廓，蒼白至泛青的皮膚，濕漉漉的，有些地方腫的發(fā)亮，也許孩子的腿部還沒有發(fā)育完全，它便只能攀爬，在它身后，有一道黑色的水漬。它的頭部腫的變了形，看不出原本的模樣，只有巨大的咳嗽聲和嚶嚶的哭聲，從下頜上那無唇的裂口中發(fā)出，墨黑的裂口，里面擠滿了吵嚷。一些碎金樣的蟲子閃著光繞著它飛舞著，它伸出手臂抓向蟲子，亦或許是，抓向不遠處的冷云一行人。
不止一個。在它身后，更多的，扭動爬著的，相似的東西，出現(xiàn)在冷云的眼前。
中士拔出手槍，毫不猶豫的開火，為首的孩子的頭像熟透的南瓜般爆開，黑乎乎的液體噗噗的噴濺而出。它爛掉的頭歪在一旁，腫起的胸脯劇烈起伏著，但是并沒有死掉，身體還在頑固的爬動，拖著破碎的頭顱，它的咳嗽和哭鬧聲轉(zhuǎn)化為更加巨大的叫聲，那是求助和驚恐的嘶喊。
女人發(fā)瘋似的撲上去撕咬中士，中士閃開，迅速用槍托回擊，女人叉開雙腿直挺挺的倒下，仿佛期待著被侵犯和強暴一番。但中士用狠狠的踢踹有力的碾碎了她的臆想。面對已經(jīng)仰倒的女人，他愈發(fā)用力的一下、一下踢著。他面目猙獰，像是荒野的狼遇到鮮血的滋味，完全沉浸其中，不能自拔。對周圍的危險和要保護的對象，根本不管不顧。
不知何故，那些已死的孩子們退走了，隱入黑暗中，余留嗚咽。心雨推開發(fā)狂的中士，護住他腳下柔軟若面團的女人。中士愣愣的，連他本人也驚懼起自己的失心瘋，所有人都在查看女人的傷勢，轉(zhuǎn)而質(zhì)問中士。而當(dāng)中士面對心雨和冷云的指責(zé)，卻始終不發(fā)一言，鐵青著臉，他似乎深受另一種擔(dān)憂所擾，剛剛發(fā)生的事情，與他毫不相關(guān)了。
女人滿臉開花，牙齒脫落，她不顧自己的傷勢，驚惶的抱起滾落一旁的襁褓，口齒不清的說，剛剛靠過來的那些，都是她的孩子，誰也不許傷害他們，他們是天真無邪的，是無害的。“你們才是魔鬼，是入侵者，是儈子手！”
不得不說，女人的瘋言瘋語讓四人多少有點無所適從。她像個狗皮膏藥一樣黏著他們，嘴里零零碎碎嘀咕個不休，于是在恐怖的氣氛里，平添了不少荒誕和無厘頭。冷云和心雨不再主動同中士搭話，江教授夾在中間，中士則一副游離事外的神態(tài)：你們愛怎么孤立我捯飭事都成，與我無關(guān)。但說到底，四人都覺得此地不可久留，能走趕緊走，出去后，再找下一個落腳處也未嘗不可。
“進來的人都想離開呵。但哪里不是一樣？一成不變的地獄。倒不如就待在這，有吃有喝的，也算不錯?？墒?，他們都不聽我的。沒人聽我的。”女人依舊喋喋不休，她口齒不清，滿口血污，草草把血漬抹在夾克袖口上。
中士做了一個要揍她的手勢，女人跑了，遁入黑暗中，有慌不擇路摔倒的聲音。四人重新下樓，空氣里彌漫著甜膩的氣息，像是擁擠不堪的候車大廳里慣有的污濁味道。ASP探測儀沒有報警，致幻霧氣與怪形一同消失。一行人返回超市正門，魚貫而出。
5
沒有不休的雪，沒有枯井般落寞的天空，沒有刺骨的陰冷。當(dāng)他們踏出正門后，直面的，依舊是黑漆漆的氣味渾濁的超市。被摘落后放置一旁的掛鐘不休不眠的工作著，發(fā)出很大的聲響，那是一種很辛辣的嘲諷，對無知者最直白的戲耍。
他們試著再一次穿過那道正門，卻又一次返回超市。現(xiàn)在他們明白了，那道門，仿佛一面鏡子，他們在真實和鏡像中來回穿梭，但是走不出去。他們被困在此處。
“沒人能走出去。哈哈。你們也不例外?！迸嗽谶b遠的角落里哧哧的笑著，猥瑣的躲藏起來。他們能感覺到她的視線穿越黑暗而來的綿延不絕的壓力。從女人斷斷續(xù)續(xù)的癡話里判斷，他們不是第一批誤入陷阱的人，也許有當(dāng)年的避難人，也許也有同他們一樣的調(diào)查隊員。
“為啥我們只看到這個瘋女人？其他人呢？”冷云話剛一出口，突然想到了那種唯一的也必然是確定的推論，它在時間迷霧里逐步清晰，顯現(xiàn)真容。其他三人也必然想到了這個結(jié)果：那不知所蹤的怪形，由無數(shù)殘缺人體堆砌的異物，如果這是留滯于此的人最終的歸宿，倒不如一早死了的好。
“別管那個瘋子，天無絕人之路。我們分頭找找，看有沒有其他出路?！贝藭r此刻，江教授展現(xiàn)了他的穩(wěn)健和城府。
女人遠遠吟唱道：“推心置腹還是別有用心，神啊，讓迷途的羔羊辨明謊言！”
其他三人，均不知其所謂，但是江教授不同，他表面上不動聲色，但內(nèi)心里翻江倒海。
要冷靜，他暗自對自己說，以他的能力，年齡和閱歷，包括他所蒙受的恩寵，他所信仰的，他必須衷心不二所要侍奉的，都決定了他必然是承擔(dān)此大任的不二人選。
仆者按那古老書卷的指示來召喚他，他必不辱使命，這關(guān)乎他及他所知道的一切的命運，他不容有失。
仆者向他口授的線索是不連續(xù)的，很多凌亂的只言片語，他只能在不斷的遭遇中去回憶，解讀和領(lǐng)悟。
預(yù)言中提到了這個瘋癲的女人，她的身份無人知曉，但必然是它預(yù)設(shè)的某種障礙。她已經(jīng)洞見他將要主導(dǎo)的謊言，善意的，但是可以保全一切的謊言。但這不足以干擾他，他有信心掌控一切，讓所有事情按照既定的軌道行進。
考慮到之前莫名其妙的穿越，他們不敢貿(mào)然行動。
中士從貨架上隨手取了兩塊肥皂，返回超市入口。他把肥皂扔進了敞開的大門，眼瞅著它們從黑洞洞的門內(nèi)重新砸回來。
這確實是一個探路的辦法。眾人確定好匯合點，各自取了趁手的物件，分頭行動。一旦發(fā)現(xiàn)其他出口，先投石問路，如果物品返回，則預(yù)告此路不通。如果物品穿門而過不再回來，就招呼大家集合，手牽手同時出門，以防止走散失聯(lián)。
江教授自告奮勇單獨走右路，中士決定走中路，冷云和心雨走左邊。臨分開前，中士不放心老江：“你確定不跟我一起？”
老江心里一陣急鼓亂點，他努力使自己平靜下來，放慢語速：“沒事。這樣畢竟快一點?！?/p>
中士沒有堅持，他轉(zhuǎn)身開始行動：“有事，趕緊招呼我?！?/p>
見其余三人走遠，江教授懸著的心才放下來。人們寧愿信任謊言，也不愿意探尋真相，因為謊言能夠迎合人類某些惡劣的天性，讓他們飲鳩止渴仍然感恩戴德。說謊者將逃避世人卻需直面上帝?！熬妥屛要氉悦鎸ι竦膶徟邪伞！彼?。
其實，就在超市右側(cè)貨架的盡頭，有一個不起眼的送貨通道。通道連著一扇偏門，是工作人員的通行之處，不是為顧客準備的。
仆者依照古卷的指示，明確告訴江教授，那道隱秘之門是關(guān)鍵所在，斷不可讓任何人從那里經(jīng)過，包括他自己，否則，一切將重回混沌。隨后，他找到了那處通道，確認了古卷的記述，他用找來的鏈條鎖把雙開門的門栓搞成五花大綁。
他并不急于返回匯合點，尚有一件重要的事情沒有完成，他必須找到其他出口。這是仆者明確暗示過的。
除了門，還有窗戶可以逃走。一樓唯一的四扇連在一起的推拉窗，就在江教授所在的位置附近。他大喜過望，一一打開窗戶，雪夜唾手可得，但是并無雪聲、寒氣，即便沒了玻璃的阻隔，依舊能隱約察覺到一道異樣的屏障豎在眼前。他試探著丟出去幾包糖，全部砸回來。窗戶也是“鏡面”，出不去的。他又里里外外前前后后找了幾個來回，徹底失望了。果然不會在顯而易見的地方，究竟能在哪里呢？
就在這時，那種恐怖的窸窸窣窣的聲音再度傳來，朝著他，越來越近。江教授的心一瞬間提到嗓子眼，他剛要發(fā)聲驚叫，突然覺得胸脯上遭受了強大的壓力，如同被巨人之手死死握住，肺里的氣被一個勁的擠出來，喉嚨咕嚕咕嚕發(fā)不出聲音。
別叫。安靜。
有聲音在他腦海里回響。
他的手臂止不住亂晃，錯亂的光線映照出怪形錯亂的軀干。那東西的后端正劇烈扭動，能看到幾個濕滑的小小的身子在奮力掙扎著，怪形用莫可名狀的巨口吞咽他們，它的身體似乎隨時隨地可以生長出巨大的裂縫狀的嘴。那是瘋女人所謂的孩子們，被它吃掉了。
怪形滿是眼睛的頭部依舊叫人驚悚，有七只眼睛怒目圓睜，星光熠熠，其余的則緊緊閉著，似乎正承受著難言的苦痛。吞完后，它變得愈發(fā)臃腫，朝著江教授探身過來，幾乎沒有聲音。江教授想動，但是身子根本是失控的，對他的大腦指令毫無反應(yīng)。
夢魘，在邪魅的夢魘中，才有這樣的感覺。莫非這就是意識干擾？如果此時此刻他戴著紅儀，警示燈一定是爆紅的。
怪形幾乎貼上他的臉，潮濕溫?zé)岬南銡鈸涿娑鴣恚麥I水滿溢，心里涌上了不可抑止的痛苦。死亡，傷痛，悔恨，他急劇的渴望把這些人類背負的重擔(dān)交給它，交給焚燒罪惡的七只火爐般的眼睛。
親吻我，融化我吧。
他張開雙臂，熱切的呢喃著，他感到口干舌燥，火熱的汁液爆涌浸滿周身。
但是怪形只是在作某種觀察似的，它克制著自己，再三確認之后，慢慢退走，拖曳著肥碩的身體，滑向黑洞洞的墻角，倏忽而逝。
江教授癱坐地上，大口喘息。他額頭上流下的汗珠混合著淚水，讓整張臉都變得黏澀枯槁，背身已經(jīng)濕透。
怪形似乎在給他某種啟迪。
6
江教授站起身來，走向墻角。那里是一間逼仄的試衣間，簡陋的簾子半敞開，只一拉，有紛紛揚揚的灰塵灑落。諾大的怪形已經(jīng)不在。他借著手電光查看毛糙的墻壁，并無異常。他小心的伸出手指觸摸那墻，指尖傳來噼啪一聲，仿佛冬天脫下羊毛衫的靜電刺擊，他慌張的縮回手。
螺旋出現(xiàn)了。隱隱約約的，向外凸起的螺旋。直視內(nèi)心的螺旋。他鼓起勇氣，把整個右臂伸進去，那螺紋的平面滾起濃波，劇烈的旋轉(zhuǎn)起來，越發(fā)像木星上的大紅斑。他抽回手，有被曝曬的溫?zé)釟埩簟Ｊ沁@里，沒錯。他迅速返回匯合點。
十分鐘后，其他三人陸續(xù)回來，均一籌莫展。這個結(jié)果，正符合老江的預(yù)期，到目前為止，一切順利，均未出紕漏?？粗U械投降的三個年輕人，江教授知道，作為最年長者，這是他樹威立信的絕佳機會，做好這一次，以后的所有事情就都好辦，平坦，通順。他在團隊里就有了讓人言聽計從的資本。他深吸一口氣，平復(fù)一下心情。
“看來，門、窗都走不通。但我剛剛發(fā)現(xiàn)了一個地方，很可疑?！崩辖炎约簝?nèi)心的真誠與焦急盡量外露，將所見所聞具實說了。他沒提那條隱秘的送貨通道，更沒說怪形對他網(wǎng)開一面的古怪行徑。他深知自己沒有演戲，他所做的一切，自有公論，也早有定數(shù)，無論如何他都無怨無悔。當(dāng)他說完后，他看到另外三張愁悶的臉上，有希冀的生機再次展現(xiàn)。
成了。
此時此刻，他心里反倒安穩(wěn)了，原本仿若陰謀者在良心上或多或少的自責(zé)，被一種敞開心扉的信任與擔(dān)當(dāng)所取代，想到他所行的犧牲、殉道，他不為人知的黑暗中的守候、撥亂反正，他萌生了一種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的豪情，這無疑是一種英雄的行徑。
“你們必從那開了不能關(guān)的、關(guān)了不能開的門，去到應(yīng)許之地。神選之人要獻出他遲到的孩子。神不會予奪他的性命，就像當(dāng)年他對亞伯拉罕所行的一樣。那是神的試煉！啊，我主，我所稱頌的，神——”女人縱聲長嘯。
唯有這女人不時的吟唱讓江教授心煩意亂，但正如仆者所說，它還不成熟，玩心太重，亦或者它仍然在遵從本能的力量行事，沒有確切的成熟的世界觀，而那恰恰是智慧和謀略所不可或缺的。它是什么，仆者沒有說，他也無權(quán)過問，但是顯而易見，它是敵人，是萬惡之源，是造成雪港成千上萬條無辜性命隕落的罪魁禍首，是神所棄絕并憎惡之物。與它對抗，有他小我的私心，但更多的，則是道義上的公正，并非冠冕堂皇，而是正義使然。
看看這個女人——可能是它所謂的使者吧，瘋瘋癲癲，滿口誑語，這種黃口小兒的伎倆，已經(jīng)讓其余三個不明就里的年輕人不以為然，不再上心。這絕對是它策略上的失敗。當(dāng)然，也不能以人類的思想臆斷它的邏輯，也許它在更高級的戰(zhàn)略層面上有高瞻遠矚的謀劃也未可知。相較它沛莫能御的力量，它的意志卻為人所不容，甚至它無思無量豪無意志，后兩點，才是真正的恐怖，絕不能掉以輕心。況且，說那三人不受其影響，也許僅僅是假象，至少，從王心雨心不在焉的神態(tài)上，從她聽聞那女人的胡言亂語后所竭力掩藏的慌亂中，就能看出些許端倪。她剛剛有了孩子，滿三歲，掛念子女是人之常情。他江丙辰最能理解這種掛念，這種吝于開口的深沉的父母之愛。但正因為他對此甚為知曉，王心雨堅定要入隊的動機才愈發(fā)讓他不安。這樣說來，不僅僅是心雨，所有人，包括冷云和中士，他們的動機，他都必須打探，揣摩。仆者說古卷只記載了言簡意賅的要義，未必是全知全覺的，會有突發(fā)和變數(shù)，需要遴選之人相機而動。他必須把所有的變量都掌握在可控的范圍內(nèi)。
當(dāng)他們四人面對那狹小的試衣間時，莫不感到一種由衷的警醒。在曾經(jīng)遮掩過無數(shù)肥瘦之軀的地方，人們搔首弄姿并急于觀摩衣服上身效果的地方，藏著唯一的離奇的出口，改頭換面，新的開始，這一切，似乎都有深刻的寓意。那凸起的螺旋漾著紅光，劇烈的旋轉(zhuǎn)，似乎要把自己甩出墻面。
“這能行嗎？光看著就嚇死人?！崩湓菩÷曊f道。
中士把肥皂投進漩渦后，它們穿墻而過，也許已經(jīng)進入無邊雪夜不再回返。他又找來繩子綁好一瓶洗衣液，扔進去。繩子抻的筆挺，有一股徐緩的拉力拽著。他稍一用力，洗衣液又回來了，完好無損。
“別猶豫了，都是怪事。討論也沒用，不試試誰能知道？”江教授鼓勵大家。
“老師，你不是說那個怪形也過去了嗎？萬一咱們遇上它們咋辦？我是說，那邊可能是老巢啥的?！崩湓铺皆兊目粗淌?。
中士很不友好的頂開冷云，靠近墻壁：“你害怕的話，可以留下?！彼氏壬煲粭l腿出去，留一半身子在墻內(nèi)側(cè)，“大家擠擠，兩人占一邊。先跨出去半條腿，手拉手，聽我口令后，一起過去?！彼⌒闹斏鞯恼痉€(wěn)，伸出手來，等他們。
心雨回頭看向黑暗的超市，那瘋女人仍在吟唱：“
人要過所識的門，魔偏走旁門左道?！?/p>
心雨心神不寧，似乎拿不定主意，這對她來說是少有的事情。江教授看出了她的疑慮，她對那個女人，肯定有很多問題想問，甚至想單獨去接觸對方。這絕不可以。他大步走到墻邊，抓牢中士厚實的手，繼而招呼冷云：“小冷，快點。”王心雨和冷云究竟是什么關(guān)系，他不得而知，但是他知道，她對冷云的意見，是非常重視的。
冷云橫下心，也跟著做好了準備，并開始催促心雨。
王心雨最后看了一眼超市。她回轉(zhuǎn)頭，握住冷云的手，那手心是溫?zé)岬?，有微微的汗意，他的手指起初是伸開的，繃的像是古舊的船槳。她用力握緊他手掌的直率，給了他某種勇氣和信念。他猶豫了一下，終于收攏手指，拉緊王心雨。
“3,2,1。”中士沉悶的嗓音響起，他們一同翻過去，迎接他們的，也許是漫天的雪，也許依舊是灰暗的超市，也或者是，其他未知的遭遇，操蛋的人生。
穿越的感覺與前兩次截然不同。那是被巨人吞咽的情形。
冷云看到了通體淺藍色的巨大女神，她赤身裸體，卻毫無淫蕩污穢之感，圣潔而恐怖。她有著圓潤完美的臉龐，細長的眼瞼掃向眉梢，眼睛微微張開，脖頸上垂掛著長長的骷髏項鏈，直墜腰際。那項鏈并未緊貼肌膚，半懸空中，兀自順時針轉(zhuǎn)動著，骷髏們遮擋住女神堅挺的胸部，勾勒出她纖細的腰身，寬闊的骨盆。她的四臂張開，手結(jié)無畏印和予愿印。起初，她抬起遮天蔽日的腳掌反復(fù)踐踏他們，五臟六腑都似乎要被震碎，隨后，一股奇異的力量引領(lǐng)他們沿著女神的曲線上升，直進入她張開的口，那是豐滿濕潤雨露恩澤般的紫色的嘴唇，卻給人鮮血的印象。他們被吸吮而入，隨著她溫暖的舌頭的蠕動順流而下，螺旋狀的疾速下墜，直墮入她微隆的小腹。
那是迦梨女神，是唯一征服了時間的神祇。
垂死的獅子。新生的嬰孩。冰冷的蛇目。鷹隼的利爪。茂盛的蘋果樹上碩果滿掛。
圖像閃爍而過，一陣空虛混沌之后，光來了。
“操。”過去后，冷云忍住劇烈的嘔意，在心里暗自罵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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