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了躺平,你還能做什么?他不停地問自己。
躺在地下室的倉庫里,他放下老年機閉上眼睛,不禁又長嘆了一聲。
回首這一生,一路走來,還真是不容易。
他出生在那年的雨季,燥熱的夏季,有多久沒有雨了,干裂的土地知道,久旱逢甘霖的人們知道,重男輕女的親人們知道。
這雨就是他親人們心中的祥瑞!他,約等于也是祥瑞。
好景不長,因為他是超生的,所以家里被罰了很多錢。新房是蓋不了了,家人們看他的眼神里再沒有了彩色的光環(huán)。
九個月大的時候,他就會走路了,還可以小跑一段。親朋們都夸他是天選之子。
好景不長,有一次,照看他的奶奶為了趕上他的腳步不小心摔了一跤,從此一病不起。
一周歲抓周的那天,不知道是哪個倒霉孩子扔了一朵花在他面前,他嘻嘻哈哈地撿起就塞入嘴里,不管家人們怎么連哄帶騙,他早已忙的不可開交,無瑕顧及其他了。
哎,真是年齡大了,難道他只記得那么久遠的事情了嗎?這些還都是他的母親同他說的,他的母親呢?哪去了?
告訴他的是他的后媽,因為每年家里都會有一個親人去世,他的親生母親早已在他還不曾記事的時候就已經(jīng)“迫不得已”把他送給了他的姨母。
稍微大一點的時候,他就被送到寄宿學校上學。
他沒心沒肺似的依舊整天樂呵呵的,不是看螞蟻搬家,就是追著蝴蝶??攆著狗……縱使掉進小河里,被撈起來后仍然笑呵呵地訴說著在水里的樂趣,笑談著他們班的某某女同學在岸邊捂著嘴笑彎了腰的模樣。
從此之后,他的嘴里說出來的不是鄰家小妹就是某某班花、?;ā?/p>
情竇初開的年級,《紅樓夢》中的賈寶玉是他的最愛,他滿含小星星的眼睛里,那一線之間,藏著的只有——拂面而來的清風,嬌艷欲滴的百草花,如蝴蝶般漫天飛舞的白雪,和寂靜、祥和、掛在蒼穹上的星月。
他不知道什么是“為中華之崛起而讀書”,不知道什么是“為生民立命”,不知道什么是學習,不知道什么是努力,不知道什么是天天,不知道什么才是向上……
他只知道他缺愛!
他好想,好想知道親生母親什么時候來看他;他好想,好想知道那個如花一般的女孩什么時候能夠回眸對他一笑;他好想,好想知道他的親人與老師同學們什么時候能夠表揚一下他。
其實,他雖然一無是處,偶爾還是可以寫幾篇動人心弦的文字的。這一點收到他情書的花兒們最是知道的了。你瞧,那個一手拿著他寫的情書,一手捂著嘴笑彎了腰的?;ň涂梢宰C明。
高三還未畢業(yè),他就混不下去輟學了。因為他心中的花兒與別人戀愛了。
他輟學當了一名網(wǎng)紅,掙的錢談了一些女朋友,剩下的資助了幾個孩子上了大學。自此,一生無所娶。
有人曾經(jīng)問他的女朋友:你為什么不嫁給他?
他這個人挺搞笑的,雖然英俊瀟灑、幽默風趣……但是,他總像蒼穹中的星月一般,耀眼是耀眼,卻總給人一種不真實的感覺,和他聊的稍微多點,就發(fā)覺和他不是同一個世界的人。
哎!他不禁又長嘆了一口氣。
“養(yǎng)出息那么多個熊孩子,沒一個來給送終的!”
“哎……也不能怪他們。誰叫你資助時不留名字呢!
還是風花雪月最好,只有你們從來沒有放棄過我!
門口吹過來的清風啊,你真好!你不嫌棄我這陋室,依舊輕撫我額間的發(fā)稍。
桌上的太陽花兒,你真好!即使照不到太陽光你依舊綠給我看。(其實,那是一盆綠蘿。)
墻角的灰雪兒,你真好!即使快到春天了,你還學我的樣子,繾綣著獨自的晶瑩陪伴著我。
皎潔明亮的星月啊,你們真好!即使身處黑暗,你們依舊給我一蒼穹的希望之光!
你們發(fā)光耀眼的樣子,真美!”
他走了,在一個皎月凌空,清風微拂的某個立春的前一天。
一周后,房東聞著味兒發(fā)現(xiàn)了他。
在房東罵罵咧咧的時候,一個即將升職、他資助過的某個熊孩子找到了他。
“這下你終于可以躺平了,想怎么躺就怎么躺。”
在賠償過后,收尸的時候,發(fā)現(xiàn)在他手邊的老年機和床鋪下面的三本自制的書,一本故事書,一本詩集,一本畫冊。
畫冊的首頁是一副月夜下的江南春圖,深藍色的背景,遠處是隱約可見的連綿群山,近處河岸邊一排盛開的桃花樹,樹林間一間民宿,民宿邊是一棵低矮的向日葵苗,向日葵面向蒼穹上的那一星一月。
三本書的署名:怕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