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6年,美國記者斯諾訪問魯迅。 當她問及當時中國最優(yōu)秀的左翼作家有哪些時,魯迅列舉了茅盾、丁玲、張?zhí)煲怼⑻镘姡ㄊ捾姡┑热?,又說:“田軍的妻子蕭紅,是當今中國最有前途的女作家,很有可能成為丁玲的后繼者,而且她接替丁玲的時間,要比丁玲接替冰心的時間早得多。
蕭紅,中國近現(xiàn)代著名女作家,與呂碧城、石評梅、張愛玲被稱為 “民國四大才女”,是文壇上“30年代的文學洛神”,是魯迅眼里“最有前途的女作家”。
蕭紅在信中卻說自己的人生是痛苦的人生,服毒的人生。她曾自嘲:“當我死后,或許我的作品無人去看,但我的緋聞將永遠流傳。
蕭紅兩次都是懷著別的男人的孩子,跟另外一個男子結(jié)婚。他跟蕭軍結(jié)婚時,懷著前夫汪恩甲的孩子,生產(chǎn)之后毫無留戀的將孩子送人了;她與蕭軍愛恨糾纏多年后,懷著孩子卻與蕭軍分手,接受端木蕻良并結(jié)婚,并對外稱第二個孩已經(jīng)死去。
蕭紅本姓張,名廼瑩,蕭紅是后來發(fā)表小說《生死場》時所取的筆名,這也似乎預示了她生命的悲艷,生與死,都是不同意味的掙扎。
若是想將她整個人生故事看透,自是要細從根里追尋。
一、 呼蘭童年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祖母不疼
故事開始在呼蘭,一個最北部的小城,位于黑龍江省哈爾濱市東北約三十里,松花江支流呼蘭河流經(jīng)小城,因此得名。沒人會想到,在這樣一個僻靜的地方,竟生長出了一個驚世女子——蕭紅。在以后的很多年里,一直被人懷念著。
1911年6月1日,農(nóng)歷端午。這一日,張家大院正房東側(cè)的外間,姜玉蘭為張廷舉誕下一個女嬰。這是張姜夫婦第一個孩子。孩子出生,本來是一件大喜之事,但舊人迷信,說端午是屈原祭日。出生于祭日是最不吉利的事。因此,端午節(jié)在生辰當中,被定義為“惡月惡日”。
那時候坊間流傳一句話,說惡月惡日出生的人,“男殺父,女殺母”。剛剛出生的女嬰,就被滾燙的世俗流言纏身。
家庭 “重男輕女”的思想更是蕭紅童年陰影的根基。當年,正是因為祖母范氏未能為張維禎一脈綿延子嗣,才將父親張廷舉過繼入門,因此孕中的姜玉蘭被全家寄予厚望,都盼著她腹中是個男嬰。
所以,蕭紅出生,雖是喜事,但對家中長者而言,歡喜之心也確實有限。包括她的父母在內(nèi),尤其是祖母范氏最是不悅,祖母甚至曾用線針扎過她的手指。蕭紅后來回憶說,“我這一生最大的痛苦和不幸,就是因為我是一個女人”。也許,蕭紅如果是男孩,她的祖母也許會更重視她,更愛她一些吧。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雙親不親
“母親并不十分愛我,但也總算是母親?!?如此酸苦的話語,自是傷心到了痛處。
她在《家族以外的人》里寫過母親打她的段落。說因為她偷偷拿了廚房的饅頭,只有三個,便被母親打。她爬上樹躲著,母親還追趕過來用“火叉子”戳她,劃破了她的胳膊。
在回憶起和垂危的母親訣別的時刻時,她是懷著深情的。那時,她垂下頭,從衣袋里取出母親為她買的小洋刀,淚花閃爍:“小洋刀丟了就從此沒有了吧?”心底里,她是如此地渴望著愛。
對于自己的父親,蕭紅多是硬冷的印象。她這樣記敘:“父親常常為著貪婪而失掉了人性。他對待仆人,對待自己的兒女,以及對待我的祖父都是同樣的吝嗇而疏遠,甚至于無情。” 柔軟的女兒心,定是無奈至極才會說出這樣心冷的話。
張廷舉是呼蘭縣教育局長。在外,他是一個謙和的君子、紳士。然而,對于蕭紅來說,他儼然是一個魔鬼。這個她呼喚做父親的人,非但從未給過她半分溫暖的愛,反而為她悲涼的人生注入了痛心的冰涼。
九歲時,母親姜玉蘭在蕭紅病故。母親病故后,同年12月,父親張廷舉續(xù)娶梁亞蘭。她與繼母的關(guān)系,用蕭紅的話說,是“生人”。人是何其復雜,有時候,疏淡和傷害是極其緩慢和隱蔽的。
“這個母親很客氣,不打我,就是罵,也是指著桌子椅子來罵我。客氣是越客氣了,但是冷淡了,疏遠了,生人一樣?!?/p>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唯有祖父
蕭紅6歲時,祖母范氏過世,蕭紅心疼祖父,怕祖父孤單,吵嚷著要搬進祖父的屋里住。也是在那時候,祖父開始教蕭紅識字讀書。在祖父的啟蒙下,10歲的蕭紅,進入龍王廟小學讀書。
那位慈祥善良的祖父影響了她的一生,關(guān)于她對祖父的回憶,是蕭紅日后所能得到的片刻陶醉的主要源泉。
她在《永遠的憧憬與追求》里說:“二十歲那年,我就逃出了父親的家庭,直到現(xiàn)在一直過著流浪的生活。“長大”是“長大”了,而沒有“好”。可是從祖父那里,知道了人生除了冰冷和憎惡之外,還有溫暖和愛。所以我就向著這‘溫暖’和‘愛’方面,懷著永久的憧憬和追求。”
花開了,就像花睡醒了似的。鳥飛了,就像鳥上天了似的。蟲子叫了,就像蟲子在說話似的。一切都活了。都有無限的本領(lǐng),要做什么,就做什么。要怎么樣,就怎么樣。都是自由的。倭瓜愿意爬上架就爬上架,愿意爬上房就爬上房。黃瓜愿意開一個謊花(不結(jié)果實的花),就開一個謊花,愿意結(jié)一個黃瓜,就結(jié)一個黃瓜。若都不愿意,就是一個黃瓜也不結(jié),一朵花也不開,也沒有人問它。玉米愿意長多高就長多高,它若愿意長上天去,也沒有人管。蝴蝶隨意地飛,一會從墻頭上飛來一對黃蝴蝶,一會又從墻頭上飛走了一個白蝴蝶。它們是從誰家來的,又飛到誰家去?太陽也不知道這個。
——《呼蘭河傳》
多么充滿靈性的女子,等待她的卻是悲傷的宿命。
她在《永遠的憧憬與追求》里說:“二十歲那年,我就逃出了父親的家庭,直到現(xiàn)在一直過著流浪的生活。“長大”是“長大”了,而沒有“好”。可是從祖父那里,知道了人生除了冰冷和憎惡之外,還有溫暖和愛。所以我就向著這‘溫暖’和‘愛’方面,懷著永久的憧憬和追求。”
二、“偏僻“成長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1926年秋,15歲的蕭紅小學畢業(yè)。雖已是五四革新后的新世界了,但蕭紅想要繼續(xù)讀書的想法,遭到父親張廷舉的嚴厲拒絕。張家的條件是不差的,念書的費用對張家來講,不過是九牛一毛。繼母此時正懷著她與張廷舉的第二個孩子,想讓蕭紅在家分擔些家務事。父親認為學校風氣不好,想讓蕭紅早點嫁人。
她心心念念著的就只是讀書這一樁事。書與文字令她得知了這世上無窮無盡不為人知的美。單憑這一點,她便不能放棄。她試圖起來反抗父親的專制,結(jié)果被父親一個巴掌撂倒在地。那一掌,打得她臉上火辣辣地疼,在她的心里也劃出了一條血淋淋的口子。
升學風波后,蕭紅開始生病,她真實地眼見自己的弱小,和無法掌控人生的痛苦。唯有祖父,為她周旋于家族之中,企圖說服張廷舉讓蕭紅遠行讀書。但祖父人已年邁,說話分量大不如前。到了正月,新學年即將開始,她在絕望中再一次反抗,她果決地告訴父親,如果不同意上學,她就去做修女。自毀后生來與父親對峙。
父親最在意自己的臉面,這樣的決定,對于作為教育界名流的父親來說,可以說是一個致命的打擊。上流社會就是這樣,他們在世人面前浮華的掠影,遠比什么都重要。掏空金錢,掏空人性,也要把面子休整的光鮮亮麗。蕭紅要撕破這張華麗的面具,父親自然不許,上學的事情也就依了她。蕭紅終于在1927年的秋天來到了她渴望已久的哈爾濱,進入了“東省特別區(qū)區(qū)立第一女子中學”,就讀于初中部。
蕭紅的繪畫和文科課都很好。平日里她沉默內(nèi)斂,很少說笑,只有沉浸在繪畫和文科時,才能見到她的光采和神韻。她迷戀大自然一切原始、樸素又深情款款的生命。她常常去東特女一中后面的公園寫生,一只鳥或是一朵花都令她心曠神怡。
在學校的三年時光里,蕭紅讀遍了所有新文藝的書籍。在校不久,蕭紅便以“悄吟”的筆名在??习l(fā)表小詩。蕭紅的作文及詩歌、散文常常會刊登在學校的壁報中,成為同學們學習的范文。
一個真正作家的養(yǎng)成是需要時間的。此時的蕭紅,已經(jīng)悄悄地走到了文學的邊沿。從吟詠只言片語,到建設一片獨有的精神世界,是一番曲折的路。
“悄吟”,在她心中自有寓意,蕭紅的解釋為:悄悄吟詠。這樣一個筆名,正如她的性格一樣,悄然沉默,卻在沉默中生長出倔強而堅強的力量,控訴悲苦,追求自由,在沉默中生出最強大而堅韌的力量。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1929年6月,剛過完80歲大壽的祖父過世。祖父的過世讓蕭紅的世界幾乎崩塌。
在祖父這件事上,她是真正幾乎斷了生的念頭一般的絕望。祖父死了,這世上,之于蕭紅,還剩下什么呢?
十年前,她死了母親,十年后祖父也死了。當祖父離世,蕭紅開始了與父親漫長的抗爭。她漸漸發(fā)覺,人是殘酷的東西,人生是苦寒旅程。
“我懂得的盡是偏僻的人生,我想世間死了祖父,就沒有再同情我的人了,世間死了祖父,剩下的盡是些兇殘的人了。人群中沒有我的祖父,所以我哭著,整個祖父死的時候我哭著……”
三、蕭紅和她的男人們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01
祖父去世那一年,18歲的蕭紅被父親暗中許配給呼蘭游擊幫統(tǒng)汪廷蘭的次子汪恩甲。對于未婚夫汪恩甲,她的了解并不多,父親卻要狠狠地將她與這人粘連在一起。
蕭紅剛上初中時,汪恩甲經(jīng)常到宿舍里找蕭紅,汪恩甲強硬的像個土匪,這種糾纏使蕭紅煩透了。同學們都傳說汪恩甲是花花公子。得知他吸食鴉片的情形后,蕭紅心里又多了幾分恐懼。她不知道一個被鴉片吞噬靈魂的人,會做出什么樣出格的舉動。
然而父親是不管這些的,為了迫使蕭紅順從接受,父親聯(lián)合起汪家人,甚至取消了蕭紅在女中的學籍。蕭紅被逼的沒有退路,她心里一定想起了子君的宣言:“我是我自己的,他們誰也沒有干涉我的權(quán)利!”
所以,她逃了。
七月,蕭紅來到北平。
此時,蕭紅一頭男士短發(fā),身著西裝,左手斜插褲兜,右手自然下垂,一副浪漫不羈的樣子,非常精神,像是靈魂里注入了新的生命,重新活了一次。
這個逃婚大計,并非蕭紅一己之力可以完成,不得不提另外一個重要人物。幫助她完成這個瘋狂計劃的人,正是她的遠房表兄陸哲舜。
陸哲舜為了幫助蕭紅逃婚成功,他自己先行退學,去北平中國大學讀書,隨后設法從哈爾濱把蕭紅接到北平。兩人在二龍坑西巷的一間小院分屋而居。
不久,發(fā)現(xiàn)戀人“使君有婦”,對蕭紅來說真如晴空霹靂。陸哲舜曾向家中提出過離婚的要求,但并未如愿,反令家中震怒,斷了陸哲舜的經(jīng)濟供給。不久,陸哲舜便向家中妥協(xié)。張家也對蕭紅實行經(jīng)濟制裁,寒冬臘月,蕭紅連御寒的毛衣毛褲也沒有了。
蕭紅的抗爭以失敗告終,她回到呼蘭,回去之后就立即被轉(zhuǎn)移到阿城縣福昌號屯,軟禁長達半年之久。在散文《夏夜》中,蕭紅寫到了自己在阿城老家虐待般的遭遇。
“我常常是這樣,我依靠墻根哭,這樣使她更會動氣,她的眼睛像要從眼眶跑出來馬上落到地面似的,把頭轉(zhuǎn)向我,銀簪子閃著光:‘你真給咱家出了名了,怕是祖先上也找不出這丫頭?!?/p>
蕭紅不愿妥協(xié),但又無計可施。最無奈時,只好說謊脫身。絕境里總會迸發(fā)出一些逃離的機會。
趁著戰(zhàn)火,蕭紅再次逃了。
自此,蕭紅余生再未踏足故鄉(xiāng),再未回到呼蘭。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02
在蕭紅難以維持生計的時候,汪恩甲救了她。
1931年12月,蕭紅跟隨汪恩甲一起,住進了哈爾濱道外十六街,一家叫“東興順”的旅館。
自己次年5月,20歲的蕭紅與有大煙癮的汪恩甲同居已有半年的時間,欠下旅店400多元。當時一斤大米不過三四分錢。對沒有經(jīng)濟來源的蕭紅和收入微薄的汪恩甲來說,幾乎是無力償還的程度。此時,旅店日日催要債款。
不久,汪恩甲動了邪念。他以回老家要錢為由,只身離開東興順,留下大著肚子的蕭紅。旅店老板見汪恩甲一去不返,對蕭紅百般刁難。還派人日夜監(jiān)視看管,唯恐蕭紅外逃。更揚言如果再還不清欠款,就把蕭紅賣到妓院。
挺著大肚子走投無路的蕭紅,在萬念俱灰的等待中消磨著生不如死的時光,而她敏感細微到纖毫的人生觸角,卻依舊頑強地在感應著苦難賜予的深刻體悟。
“去年的五月,正是我在北平吃杏的季節(jié);今年的五月,我生活的痛苦真是有如青杏般苦澀”? ? ———《黃金時代》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03
她大著肚子饑腸轆轆,身無分文,萬分艱難。家人近在咫尺卻對她不聞不問,由她在外不知生死。陳堤教授甚至認為張廷舉不是蕭紅的親生父親。
“如果蕭紅真是張廷舉的親生女,當1932年蕭紅困居于東興順旅館半年多,幾乎被押入妓院,呼蘭與哈爾濱僅距六十華里,交通極便,哈爾濱又有很多張家親故,難道張廷舉一無所聞?即使親父女關(guān)系壞到不可再壞程度,獲悉自己女兒有入火坑危險,并有損于鄉(xiāng)紳門楣豈能坐視不管?所欠旅館六百余元,以張廷舉之財勢償還此款,不過九牛一毛,親生父親真就見死不救?
張廷舉參與1946年東北大會盛會,筆者曾在會上碰到張廷舉,那時筆者告訴張廷舉說,蕭紅已于1942年病逝于香港,但張廷舉聽完之后毫無表情,別說自己生身父親,就是一般愛好文學的人,一聽到蕭紅的死訊,也都為之動容,難道聽說自己的女兒已離人世,真就一點也不表現(xiàn)悲痛?”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04
走投無路的蕭紅,只好向《國際協(xié)報》副刊主編裴馨園寄信。13日蕭紅又給報社打電話,向報社借幾本書。送書的是蕭軍。這個牽絆她后半生的男人出場了。
她全身只穿了一件褪了色的單長衫,有一邊已經(jīng)裂開到膝蓋以上,光裸著小腿,腳下拖著一雙變了形的女鞋。此時,她才二十一歲,不少頭發(fā)都已變白。
進門后,站在霉氣沖天的昏暗房間里,蕭軍恨不得立馬轉(zhuǎn)身就走。
“我們談一談……好嗎?”蕭紅用乞求的語氣哀聲說。
蕭軍看了蕭紅一眼,遲疑了一下,終于坐了下來,點了點頭說:“好的。”
這一開始,便不能結(jié)束了。他們聊畫、聊書法、聊詩詞、聊小說、聊人生。也談到死。這對蕭紅來說,是從來沒有過的,從來沒有一個男子,能像面前的這個人一般,了解她、懂她,甚至看透她。
1978年年逾古稀的蕭軍對自己1932年7月12日在東興順旅館看到蕭紅的詩句和圖畫而怦然心動的瞬間的追述。
“這時候,我似乎感到世界在變了,季節(jié)在變了,人在變了,當時我認為我的思想和感情也在變了……出現(xiàn)在我面前的是我認識過的女性中最美麗的人!也可能是世界上最美麗的人!她初步給與我那一切的形象和印象全不見了,全消泯了……在我面前的只剩有一顆晶明的、美麗的、可愛的、閃光的靈魂……
我馬上暗暗決定和向自己宣了誓:“我必須不惜一切犧牲和代價,——拯救她!拯救這顆美麗的靈魂!這是我的義務……”
緣分是剎那的偶然,而愛情又是注定的緣分。
像命定的一樣,從此,二蕭結(jié)下了一生不可解的緣。
在蕭軍苦思冥想如何營救蕭紅時,1932年8月暴雨洗劫了哈爾濱。蕭紅所在的東興順旅館一半的空間都被淹在水里,天賜良機,蕭軍遂把珍愛的大衣當了,租船解救了蕭紅。
八月底,蕭紅腹痛難忍,臨產(chǎn)在即,連籌備15元手術(shù)費的時間都沒有了。不愿蕭紅身體受到折磨,蕭軍發(fā)橫,不管不顧,強行把蕭紅送進了醫(yī)院的婦產(chǎn)室。蕭紅產(chǎn)下一個女嬰,次日便送了人。她連自己尚且無法養(yǎng)活,所謂的母女情份也只有這些了。
出院后,二蕭住進了一家白俄羅斯人經(jīng)營的歐羅巴旅館。寒冬,租鋪蓋的錢都沒有,餓了只能吃面包和鹽,有時候面包也沒有,餓了,就吃點水。每每蕭軍回來,第一句話總是問蕭紅餓不餓。蕭紅也幾乎每一次都是流著眼淚答他,說:“不餓”。
11月中,生活終于出現(xiàn)了轉(zhuǎn)機。蕭軍找到了一份教小男孩國文和武術(shù)的家教工作,他主動跟雇主商量,不收學費,只要能有個住處就行,雇主把自己家的一間空房給了他。就這樣,他們告別了歐羅巴旅館,來到了商市街二十五號。
蕭軍晚年,對這段生活做了相當亮色的總結(jié):“盡管那時候我們的生活是艱苦的,但我們從來不悲觀,不愁苦,不唉聲嘆氣,不怨天尤人……我們常常用玩笑的、蔑視的、自我諷刺的態(tài)度來對待所有遇到的困苦和艱難……?!?/p>
這段時間因為彼此相愛,在回憶里也是甜的。他們在饑寒交迫中一天天愁著柴米油鹽,品味辛酸和寒冷,在苦難里享受愛情的甘甜。意味深長的是,二蕭共處的六年中,感情最融洽最濃稠的時刻,正是那些吃了上頓沒下頓的日子,愛情緩解了窮困的艱辛,而生存的艱難又掩蓋愛情的瑕疵。
11月中,生活終于出現(xiàn)了轉(zhuǎn)機。蕭軍找到了一份教小男孩國文和武術(shù)的家教工作,他主動跟雇主商量,不收學費,只要能有個住處就行,雇主把自己家的一間空房給了他。就這樣,他們告別了歐羅巴旅館,來到了商市街二十五號。
搬進了這個房間,在做出了第一頓半生半熟晚餐之后,蕭紅覺得她的人生迎來又一個重要轉(zhuǎn)折點。從此,她有了一個家,她成了一個家庭主婦,一個人的妻子,他們要開始過日子了。在痛苦和死亡的刀鋒上走了一遭后,蕭紅回到了她離家出走時奮力逃脫的家庭主婦式的生活里,帶著如蛆附骨的貧窮和一個她深愛的男人。她不后悔,她堅信,面前的這個男人值得她為他所做的一切。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05
從1932年11月中旬到1934年6月中,蕭紅在商市街二十五號的半地下室里度過了一年加七個月,那里是她和蕭軍最初的家,也是她開始文學創(chuàng)作的地方。
在蕭軍和眾多好友的鼓勵下,1932年冬,蕭紅發(fā)表處女作《王阿嫂的死》,不想,此篇文章受到主編方未艾的大力贊賞,一經(jīng)發(fā)表,贊譽甚多。蕭紅知道,她定是要和寫作相依到死了。再沒有什么能夠阻止她寫作了,連死也不能。是的,連死也不能。
除此之外,蕭紅又于4月18日完成了《棄兒》,6月9日寫出了小說《看風箏》,8月1日寫完了小說《小黑狗》,而《啞老人》和《夜風》都完成于8月27日,9月蕭紅還寫了一篇自敘性散文《廣告副手》,12月則完成了《煩擾的一日》和《破落之街》……離開商市街后,她寫了一系列散文回憶在那里度過的日夜,并結(jié)集成《商市街》出版。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06
有了愛人了,但愛可以長久么?
蕭軍當然愛蕭紅,但不是只愛蕭紅。
在不到兩年的同居生活里,蕭軍至少與三個女人同有過微妙的情感關(guān)系。蕭軍背著蕭紅,也背著好友黃源,與黃源的妻子許粵華相戀。許粵華懷孕了,蕭軍卻又顧念起蕭紅,離開了許粵華。蕭軍所謂“愛便愛,不愛便丟開”的話,實在令人咂舌。
先有汪林,
后有程女士,
再有許粵華。
蕭紅一忍再忍,但何時是盡頭?內(nèi)心郁結(jié)處傾筆而出。
“一只顏色的情詩, 一只一只是寫給她的,像三年前寫給我的一樣, 也許情詩再過三年他又寫給另一個姑娘?!?——蕭紅《苦杯》
蕭紅覺得蕭軍就像是一只鳥,一會兒停留在這個枝頭,一會兒又停留在另一個枝頭,留下的只是一層層的失望和寂寞啃咬著蕭紅。
她時常有強烈的哀愁侵襲上來,像是用紙包著水,總是沒法不叫它滲出來。自然,她也時常用力克制,反而像是在水壺上加熱,壺的外面布滿水珠,一點也遮不住,只能用筆傾瀉失望。
“往日的愛人,為我遮蔽暴風雨, 而今他變成暴風雨了!讓我怎樣來抵抗?!犊啾?其五》
作家靳以回憶,有一次,幾位朋友看到蕭紅的眼睛青腫,她掩飾說:“我自己不加小心,昨天跌傷了。”而蕭軍則在一邊說:“什么跌傷了,別不要臉了!我昨天喝了酒,借點酒氣我就打了她一拳,就把她的眼睛打青了?!彼f著還揮了揮緊握的拳頭。
蕭軍說蕭紅個性過于倔強,沒有“妻性”。我愛她,但她不是妻子,尤其不是我的!” 從始至終,他始終不自覺地循著“愛便愛,不愛便丟開”的“愛之原則”。
魯迅先生說,二蕭的關(guān)系像刺猬,貼得越近越會刺傷對方,離得過遠又不免互相思念。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07
離開蕭軍是一個問題的結(jié)束。走進端木,確是另一個問題的開始。
與端木的婚禮上,蕭紅敞開心扉:我只想過正常的老百姓式的夫妻生活。沒有爭吵,沒有打鬧,沒有不忠,沒有譏笑,有的只是互相諒解、愛護、體貼。
她以前在身體上所受的蕭軍的凌辱卻被端木不時的輕視及精神虐待所取代。
在友人靳以心目中,端木是個自私、矯飾的懶蟲,他記得有一次端木當他面毀謗蕭紅的作品。蕭紅既得履行做妻子的責任,又得替他抄寫他在北碚完成的小說《大江》。據(jù)靳以說:“他好像把女子看成男子的附庸?!贝嗽捤坪踉缭谝饬现?。
駱賓基問蕭紅,為什么能跟端木一起生活三四年?蕭紅說:筋骨若是痛得厲害了,皮膚流點血,也就麻木不覺了“。病床上的蕭紅,目色平靜,波瀾不驚。
1942年1月22日,在戰(zhàn)亂的香港。蕭紅被庸醫(yī)誤診,凄涼離世,年僅31歲。在蕭紅最后的一段日子里,然而,陪伴在側(cè)的只有青年作家駱賓基。
四、人生何如這么悲涼
“這真是黃金時代,但又多么寂寞的黃金時代!別人的黃金時代是舒展著翅膀過的,而我的黃金時代,是在籠子過的?!?/p>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我要飛,但同時覺得……我會掉下來”。
她是嚴重缺乏安全感的人,也是為尋找愛遍體鱗傷的人。她多么希望,有個溫暖的家伴著她,多么想有愛在她快墜落的時候托著她。
蕭紅也曾有過幾個家。與祖父相依為命的家、與蕭軍漂泊的家,與端木蕻良顛沛流離的家……她對每一個家都懷著飽滿的理想,以為總有一個家是她一生的安穩(wěn)歸宿。可是,一個都沒有。
蕭紅的一生,顛沛流離,饑寒交迫,作為女兒,她不受疼愛;作為愛人,她屢遭拋棄;作為妻子, 她承受家暴,不被尊重;作為作家,她沒有像樣的創(chuàng)作環(huán)境。
蕭紅說,好像命定要一個人走,她的人生越走越寂寞。
是啊,滿屋星光,滿屋月亮,人生何如這么悲涼?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蕭紅,民國四大才女之一。19歲反抗包辦婚姻離家出走,23歲和魯迅先生成為摯友,29歲完成文學巨著《呼蘭河傳》。世人多聚焦于她的感情生活,卻很少有人珍視她在文學上的造詣。魯迅贊她是“中國最有前途的女作家”,無奈她身處哀鴻遍野的民國,一生動蕩,一生流離。所幸她從未中斷寫作,一包煙、一支筆、一沓稿紙,便是她最緊要的生活。戰(zhàn)爭不能阻礙她,貧病不能阻礙她,甚至死亡也不能。黑暗的是死亡,和那無休無止的戰(zhàn)事。光明的是蕭紅,和她鏗鏘有力的文字。
也許,人生激越之處在于,永不停歇的向前,背負悲涼,仍有勇氣迎接朝陽。
部分參考
1、王臣《不懼離散,只怕動情:蕭紅傳》
2、張慶龍《呼蘭舊事空回首:蕭紅傳》
3、葛浩文《蕭紅評傳》
4、蕭紅《黃金時代的他們:永恒的憧憬和追求》
5、蕭紅《致蕭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