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黎明時，我做了一個夢。

夢里我的丈夫死了，死于一場意外，我沒見到他的最后一面，連尸體也沒見到。死訊是在電話里知道的。打電話給我的是我們的一個朋友，她在電話里的語氣是那么逼真，使我完全感覺不到這是一個夢。

我沒哭。

只覺天地旋轉(zhuǎn)，我全身的重量仿佛都隨他而去，剩一個輕飄飄的皮囊坐在窗前。愛恨沒有了，天地虛無一片。

太陽落了的時候我又看見了他。我沒有驚訝，沒有害怕，也沒有哭。就像他平日回家一樣，就像我知道他會回家一樣。我問他你去哪了，他說不知道，迷路了，差點回不來。我說你吃飯了嗎？他說，死了的人不會餓，不用管我。我沒有和他說一句怨，也沒有說不舍，我們只是有的沒的說些瑣碎的話。我說我累了，想睡覺了。他說，你睡吧，我也待會就走了。

天亮他果然不見了。我上班，我一個人吃飯。我繼續(xù)過日子?？瓷先]什么不同，只是自己變得很輕很輕，依然天地虛無，忙不忙，累不累，孤不孤，都沒有了感覺。時間仿佛不存在了。天黑時他又來了。我坐在我的小窗子前看書，他坐在那看著我或者看看他的魚，我們偶爾說兩句話。

有一天夜里，他突然和我說，我已經(jīng)死了，你去過你想過的日子吧。我抬頭看他，我說“你讓我去哪啊。還得照顧你媽呢?！?他說，我走了，再來不了了。我說，去吧，不管去哪，脾氣不要再那么臭那么硬了。他只嗯了一聲，就消失了。

后來的夜里他真的再沒來。我一個人坐在窗子前反復(fù)說著，留下自己的媽和魚不管就走了，讓我去哪。

我沒哭，只是忽然發(fā)現(xiàn)自己變成了一個老太太。

然后我就醒了，貓咪在我邊上咬我，我喊他，他爬過來，我拉住他的胳膊，終于哭了出來，我說我夢見你死了。嗚嗚的哭。他說不咋，增壽了。他說你看，這回知道沒我你多難了吧。其實能有多難呢，這不過是提前排練了多年后的某一天，我失去他，或者他失去我。

我知道，人們結(jié)婚生子，根本只是因為害怕天地之間獨自活著。人都會死，我們的親人會一個一個得死掉，最讓人恐懼的是死的時候是獨自一人，沒人可以告別。于是我們生孩子，一代一代，讓自己死的時候身旁有人哭泣，有人將我們埋葬。我們用一生準備死亡，是多么孤獨的事。

人類注定是孤獨的。

因為會死，才得好好活著。

好好活著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