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年剛入秋，我就無比地焦慮。因為我又老一歲，年齡帶來的沉重感總是會有意無意地挑撥著我敏感的心。

可逃避終究不是辦法，我默默告訴自己，我已經(jīng)是一個快奔三的大人了，要學會面對生活中的所有問題。

01

我喜歡秋天，因為我生于秋。

我不喜歡熱鬧的海市蜃樓，在嘈雜的人間卻偏偏鐘情于平淡無奇的文字。

我可能骨子里就是個喜歡文字的人。

但我出身不好，沉痛的經(jīng)歷像是墨汁一樣點綴在我平凡的生命里。

1995年的秋天，我出生在一個貧困的農(nóng)村家庭。爸爸在家種地，媽媽在路邊擺攤，我有爹有媽，還有爺爺奶奶。

那時的我，該有多幸福。

爺爺生前最愛和我說我小時候的事，每次說起他都會偷偷抹淚。

他說我剛從醫(yī)院抱回家的時候，很小很小，他還對親戚朋友說我可能養(yǎng)不活了。

但沒想到，我不僅活了下來，還長大了。

媽媽27歲結婚，28歲生下我。在90年代，她已經(jīng)算老姑娘了，我爸爸著急娶媳婦，就托媒人幫忙介紹。

兩個人認識一個月，閃婚。

婚后，他們倆的三觀出現(xiàn)了嚴重的分歧，最嚴重的時候兩個人直接就大打出手了，原本幸福的家被弄得雞飛狗跳。

過不了，就離婚。

兩個年輕氣盛的人都以為以后會找到比對方更好的人，紛紛在離婚協(xié)議書上搶著簽字，但終其一生，他們都沒能如愿以償。

我爸在32歲那年再婚，娶了一個比他大8歲的女人，五年后，因為繼母夜不歸宿、不好好過日子又再度離婚。

而我媽遠嫁他鄉(xiāng)，嫁了個比她大十歲的男人。當了現(xiàn)成的繼母，一年后，為男人生下兒子。

但她的兒子從出生開始她就甩給公婆帶，所以孩子長大后和她并沒有任何感情，她是孤獨的。

他們倆從離婚后，就沒有再見面。

記事起，爸媽的故事就被街坊鄰居當作閑話來講，他們的故事我聽了不下百遍。

這就是為什么我不喜歡回老家的原因，縱然我已遺忘這些往事，但總有親歷者會記起，看到我他們就顯得格外地興奮。

剛考上大學的時候，阿諛奉承，夸贊我有出息。

畢業(yè)沒考上公職，找工作處處碰壁，就開始數(shù)落，大家在人群里扎堆說著那些我不成器的話。

我爸耳根子軟，別人說幾句他就往心里去，經(jīng)常在家抱怨，抱怨我沒本事。

所以，我常常覺得95后的大學生很難，考編難、就業(yè)難，但凡動了想回老家創(chuàng)業(yè)的心思，別人都覺得你不成器。

在村里人眼里，編制就是一切，是維護所有人情關系的開端，更是學有所成的標志。

我不愛回家，經(jīng)?；丶叶际且估锿低得厝?，帶著帽子和口罩，反正黑咕隆咚，又不知道我是誰。

02

父母離異，本來也不是什么大事。

可我偏偏在一個缺少關愛的家庭里長大，無論做什么事都會被區(qū)別對待，漸漸地我的心理也出現(xiàn)了問題。

爸爸一個人撫養(yǎng)我讀書，那時候爺爺奶奶的身體也不好，他上有老下有小，所以脾氣暴躁。

而我媽從離開的那天起，就沒有回來看過我。哪怕一個電話都沒有打過。

我不知道我媽究竟有多恨我，她直言不要小孩，她對我爸說孩子她和誰生都可以，又不是生不了。

不僅如此，她還帶走了她所有的陪嫁，連我身上穿的衣服都不放過。

我沒有記憶，但這個畫面經(jīng)過家人和鄰居的反復咀嚼，已經(jīng)深深地刻在我的腦海里，不曾想起，卻又被記了很多年。

怪不得我長大后那么黑，原來是從小就不被善待。

我媽經(jīng)常把我放在太陽下暴曬，不管我如何吵鬧，她都熟視無睹，她不愛我，眾人都看在眼里。

小時候，我長得不漂亮。

被親戚當成反面例子來教育小孩，如果小孩子不聽話，他們就會說，媽媽走了就會成為像我一樣的小孩，沒人管的野孩子。

缺愛這種性格，大概就是在小時候形成的。小時候的心是最脆弱的，稍稍有點異動，都會支離破碎。

所以，我的朋友很少。和我關系處得好的，都是原生家庭出了問題的人，他們自幼和我相識，我們同病相憐般取暖，再互相撐傘。

上小學時，圈子很小，班里除了我沒媽，其他的都基本是正常的家庭，我成為了所謂的另類。

被欺負、被打罵是我童年的家常便飯。

那時候我經(jīng)常偷偷許愿，希望趕快長大，去找到媽媽。

可我不知道的是，大人的世界很復雜，哪是我一個小孩子可以理解和認同的。

上初中時，我又接觸了更多的朋友。

沒媽的孩子就多了去了，有幾位朋友比我還慘，有的媽媽喝農(nóng)藥去世了，有的改嫁了，但他們比我好的是家里還有一母同胞的兄弟姐妹。

而我就不同了，八歲的時候我爸爸就去民政局辦了獨生子女證。

長大后，我娘家沒有任何助力，遇到事也沒個商量的人，就算在外有委屈了，我都無處釋放。

03

日子很長，也很艱難。

如今回望過去的點滴，居然潸然淚下，再也無法控制住壓制在心底的悲傷。

看似短短的二十多年，我仿佛走了一輩子。

0歲，我沒了媽，從此她“長眠”，我常念。

5歲，父親再婚，我有了后媽，但我不敢靠近她，也不叫她。她不打我不罵我，也不和我親近，她的孩子來看她，她就把他們帶進房間里，而我眼巴巴地站在外面不敢進去。

10歲，后媽走了，她與父親協(xié)議離婚。我遭遇校園霸凌，每天都會被男同學欺負，被逼著做很多很多骯臟的事……你們以為的農(nóng)村，是樸實無華的，其實沒有媽媽陪伴的童年，我活得連條狗都不如。

13歲，我上初中。爸爸與爺爺奶奶分家，我一邊上學，一邊照顧爸爸的飲食起居，每天我爸干活回來，都能吃到我做的飯，雖然有時米還是生的。

15歲，意外得知生母的信息，想去找她。那時候生病治了幾次還沒有好，我爸打算把我送人，我聽見他和奶奶說要把我送到偏遠的山區(qū)去。

這可能是我第一次想走出自己的原生家庭，不論自己怎么懂事，爸爸、奶奶一直不喜歡我。

我從小身體比同齡的孩子弱，在物質(zhì)匱乏的年代，我爸已經(jīng)治不起我的病了。

有一次，我發(fā)燒，燒到40度，還不敢和家人說，只敢捂著被子睡，爺爺知道我生病，就背著我去醫(yī)院。

那一年，還是大雪天，我靠在爺爺背上，我說：“爺，咱回家吧，你又沒錢給我看病。”

爺爺說：“沒錢可以想辦法，我和醫(yī)生說先賒著，等過幾天我收了莊稼再送去?！?/p>

我怕我爸，因為我生病了就要花他的錢，一花錢他就不高興了。

他會在家里狂發(fā)脾氣，罵罵咧咧地說：“你這個敗家娃，我當初就不想要你，你趕緊去死了，本來今天剛掙了五十元，又要被你敗光?！?/p>

奶奶聽著我爸罵得兇，會來拉一拉。讓我不要怨恨，說我爸一個人拉扯我實在是太苦了。

窮人家的孩子連生個病都看不起，偏偏我是又沒媽，可想而知，我過了多少苦日子。

后來如愿去江蘇找到了我媽，但她好像不是那么愛我，只要不如意了，就立馬說要和我斷絕關系。

血緣關系，真的有那么容易斷的嗎？

04

2012年，爺爺因病去世，終年79歲。爺爺走得那年，我剛好上高二。

可能是爺爺?shù)娜ナ缹ξ野职值拇驌艉艽?，他像變了一個人，對我也不再苛刻，二是我上高中的時候得了不少的獎助學金，減輕了他的一些負擔。

爺爺走得毫無征兆，人間的生離死別對我來說是第一次，所以我用了兩年的時間才走出來。

在一天夜里，爸爸把爺爺背去了醫(yī)院，住了兩天。

第三天中午，我放學回家的時候看到我家的大門是敞開的，當時我覺得奇怪，家里養(yǎng)著狗，平時是沒有開門的習慣的。

走到院子里，我看見幾個姑父坐在堂屋外，便有了幾分遲疑，我剛要走近他們，卻被爸爸擋住了，讓我先吃飯。

我一邊吃飯，一邊問爸爸爺爺好點沒。爸爸沒說話，只是哽咽，他知道我和爺爺?shù)母星樯?，所以不敢告訴我實話。

我看出了端倪，沖進了堂屋，看到了睡在沙發(fā)上的爺爺，他無力地躺著，不說話，看到我，他眼淚一下就包不住了。

我一邊哭一邊拉著爺爺?shù)氖郑骸袄系?，你一定要好起來，你是不是忘記了，我長大后還要給你買大房子住呢？”

爺爺小聲地說：“不哭不哭，好好讀書聽你爸爸的話?！?/p>

幾個女婿輪流照顧著爺爺，屋里站滿了好多人，有爺爺?shù)呐觯€有外孫們。

過了兩天，爺爺?shù)木窈昧嗽S多，也從堂屋里搬到了房間去睡，我天真地覺得爺爺應該又可以陪伴我好多年。

但那天凌晨，我的爺爺終究還是走了。

我從小膽子特別小，剛好那段時間班里的一個同學出了車禍去世，我晚上下自習回家就不敢睡，我就去爺爺奶奶房間睡。

因為學習緊張，我每晚都要背英語。每次背的時候，我都會對爺爺說：“老爹，我背書了，如果你覺得吵到你瞌睡了，就喊我哈?！?/p>

爺爺從來就不覺得吵，因為他身體不好，夜里很睡不著，而奶奶耳朵背，夜里睡得比較熟。

大概到了凌晨十二點，我也在奶奶床上睡著了，可不知道那晚的蚊子為什么很多，我被吵得睡不著了，就打算回自己的房間睡。

臨走時，我喊了一聲爺爺。他也應了我，我看到他裸露在外的腳，就問他要不要給他蓋被子，他說不用。

兩小時后，奶奶通知我爸說爺爺不在了。

05

我當時不敢相信，我跑出來看，奶奶哭著坐在堂屋門外喊我爸爸，我爸焦急地沖進了爺爺?shù)姆块g：“沒氣了，爹，你就這樣走了。”

奶奶癱軟地坐在床前喊，但早就沒有了回應。我爸開始撥通幾個姑媽的電話，通知她們。

我就坐在客廳里，不敢去看爺爺，也不相信這個現(xiàn)實。

原來，一切都是有跡可循的。

怪不得爺爺頭一天會對我說，以后要近嫁，照顧好我爸，這是他對我最后的囑托。

半夜知道我膽子小，親眼目睹他去世，我肯定接受不了，所以在我喊他的時候，他還應了我。

一個陪伴了這么久的親人，突然再也找不見了，心底的劇痛恐怕只有自己能懂吧。

爺爺安葬的那天，十里八鄉(xiāng)的人都來送行，那時候還是土葬，我就抱著爺爺?shù)倪z像走在最前面，大家都哭成了一團，可再怎么哭，我的爺爺也回不來了。

人間的生離和死別我都經(jīng)歷過，那幾年我走不出來，姑媽總是會對我說：“孩子，現(xiàn)在你還不是大人，等你以后經(jīng)歷了一些事后，你就看得開了。”

現(xiàn)在，也算是慢慢放下生命中的這些重負了，雖然有過幾年的叛逆期，但終究還是在風雨過后，選擇了安穩(wěn)。

剛過完27歲生日，我回了一趟老家。

我訂婚了，我終于完成了爺爺對我的囑托，有個屬于自己的家，將來也會擁有自己的孩子，來延續(xù)自己的生命。

過幾天，我還要回家去裝修老家的房子，那個破舊，但卻留有爺爺氣息的院子，我要讓爺爺看到我回來了，讓他知道我過得很好。

雖然，現(xiàn)在生活還并不是我想要的樣子，但和爺爺奶奶在一起的那幾年，卻是我最自由的時光。

他們疼愛我、照顧我，讓我在逆境中學會堅強，無論遇到什么過不去的坎，或是特別難受的事，我都會抬起頭看看夜空，璀璨星河，或許就有一顆是爺爺。

27歲，以前總覺得漫長，而當真正走到時，卻沒有了太多的儀式感，仿佛不知不覺就被時光機給帶上，都沒有任何選擇的余地。

遺憾，肯定是有。那就是我曾經(jīng)宣揚的不婚主義在這一刻也土崩瓦解，萬家燈火，我也終有一盞。

不婚其實也沒錯，其實我曾經(jīng)并不是這樣的想法。

而是經(jīng)歷了一些不好的人和感情后，我才有的思想，很顯然，在之前我對婚戀觀很積極。

人生有一種遺憾便是，當我們想任性的時候，卻發(fā)現(xiàn)早已過了任性的年紀。

我想同齡人，同樣從農(nóng)村走出來的朋友都知道，這個世界上，我們并不是為我們自己在活，每個人都有自己的使命和責任要等著我們?nèi)ネ瓿伞?/p>

只是那個使命和那份責任在單親家庭就會格外地沉重一些，甚至影響著每個人的心情。

在每個不一樣的日子里，肆意地影響著我們的情緒，讓人變得焦慮。

紅塵俗客，都無法脫離群體而茍活于世。

我想我會幸福的，因為我善良的爺爺去天堂幫我祈福了，所以我要勇敢地去選擇對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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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白鷺，感謝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