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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ife is like a box of chocolates, you never know what you're gonna get.
--《阿甘正傳》
許多年前看《阿甘正傳》，湯姆·漢克斯的這句充滿魔性的經(jīng)典臺詞便在腦海中揮之不去，但真正明白其意，還是事到如今，患病治療的整個過程。
發(fā)現(xiàn)生病之前，沒有人會猜到我會得病。先生、同事、朋友、親人還有我自己。我看起來多么健康，充滿正能量。每天光鮮亮麗地出現(xiàn)在辦公室，把自己辦公室里的鮮花植物打理打理，來一杯卡布其諾；在各種會議中侃侃而談；在項目、任務中思路清晰；與下屬談話，與領導溝通，與其他部門的同僚共進午餐；看上去精力無限，笑容面臉，繁忙而又充實；一天忙完疲憊到家，還能轉(zhuǎn)身化作能量十足的媽媽開始指點孩子作業(yè)復習，收拾書包，給孩子一個溫暖的擁抱；周末在健身房或是逛街中比較著步數(shù)；在某寶、某會還有海淘中精心挑選衣服鞋子包包；計劃著下一次的全家出游。
然而，突然之中，這一切仿佛被按了暫停鍵。
我竟然就這么病了，沒有一點征兆。年度體檢中沒有出現(xiàn)過異常，而從發(fā)現(xiàn)頸部一個腫起的包塊到確診鼻咽癌只有短短幾天時間。
我還記得自己頭腦依然清晰地開始安排向領導請假、取消事先約好的面試、進行工作上的授權、把電腦密碼給下屬、?取消要參加的所有會議、轉(zhuǎn)發(fā)郵件給其他同事處理、取消全家出行的航班、酒店和租車......
原來軌道上的生活學習工作如同一部高速前進的火車突然嘎然而止。心已然凌亂。我不得不放棄熟悉的一切，習慣我的新身份：癌癥患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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佛語，無常，生滅變化不定。
生活中有變化不可怕，誰都懂得，變化無處不在。生命長河如四季一般，原本自有其規(guī)律。許多人如我一般，我們接受著正常認知中規(guī)律性的變化，比如升學、工作、考研或出國、找更好的工作、晉升、結婚、生兒育女、買房賣房；也能接受各種可以預見的意外，例如考試沒考好，沒考上心儀的專業(yè)，趕不上飛機，酒店沒有房間，孩子發(fā)燒了；還有工作中的各種時間和結果上的變化：面試失敗了，項目進度慢了，老板要求高了，產(chǎn)出條件不具備了，等等。這些變化我們很熟悉，也了解應該如何應付。
在我的理解中，無常屬于完全意料之外的重大突變，關乎生死，禍福難定；無常的另一層意思指事物經(jīng)常變化，沒有規(guī)律性。
生命的本來面目是無常。這句話在我過往的生活中從沒留下過太多深刻的印象。災難、重病、死亡，這些仿佛都是新聞里的故事，發(fā)生在別人家里，看到之后或許會灑幾滴同情的淚水，或許捐錢捐物。各位看官讀到此處，可能也會想到，身患重病是發(fā)生在寫作人你身上的事情，與我這個讀者無關。這樣的心態(tài)，也就是我一直以來的心態(tài)。
然而，通常意料之外的“萬一”????，能立即擊垮多年來辛辛苦積攢的“一萬”。一旦發(fā)生，就產(chǎn)生百分之百的影響。更何況，生老病死或出現(xiàn)意外在每個家庭的發(fā)生都具有必然性，遲早而已。那些與己無關的想法或者認為離我還遠的念頭無非掩耳盜鈴罷了。
拿我自己舉例，患病以來，我手上的工作嘎然而止。我不得不離開多年熟悉的崗位和習慣了的規(guī)律性的生活。工作離了誰都能繼續(xù)運轉(zhuǎn)，理性地坦白，我不知道自己能否滿血回歸？在職場的道路還能否前進？又能走多遠？更殘酷的是，雖然鼻咽癌治愈率很高，誰能保證我不是那不幸的少數(shù)。醫(yī)生會把患病后幾年的存活率作為指標，又有誰能保證我還能多活幾年？會不會復發(fā)？更不用提這一切對我的家庭，我的先生、孩子、父母的影響。這全部都是我必須直面的現(xiàn)實。
無常，是我們每一個人都要面對的生命的本來面目，無論早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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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常的另一層意思指事物經(jīng)常變化，無規(guī)律可言。??
患病后的治療過程更讓我進一步深刻地理解了無常的變幻多端。
放射治療和化學治療是為了殺死身體上的癌細胞，但與此同時，必然會帶來對身體的好細胞、好器官的傷害。我先生和我在治療之初查閱了大量資料，試圖多了解一些治療帶來的身體反應和后遺癥，以期多做準備。然而，各種身體變化仍然不期而至，有的在資料中看到過，但其程度遠遠大過之前的想象；有的聞所未聞，醫(yī)生也無從解釋，只說這可能就是后遺癥中的一種；有的情況自己一開始非常害怕，嚴正以待，卻根本沒有發(fā)生；還有的一開始治療一直沒有發(fā)生，過了很久，卻突然出現(xiàn)了......去QQ群上向其他病友了解，才明白各人身體狀態(tài)不同，反應大相徑庭。
我所遭遇的治療反應的各種痛苦接踵而來，遠非自己所能料想，亦非常人所能體會，即使身邊的親人，也無法感同身受。放射所造成的傷害，如滿嘴重度潰瘍、咽喉撕裂、味覺盡失、鼻腔發(fā)炎、耳內(nèi)共鳴、頸部皮膚灼傷等等，無法一一盡述；而化療后的嘔吐、虛弱、貧血、體重驟減更讓我多年身體積淀盡失。
每每當我滿心回歸到計劃和預期之中，心想這是我遇到過的最厲害的一次身體反應了吧，應該結束了吧，無常就會翩然而至，帶一波始料未及的新反應，嘲笑我的慣性思維，讓我徹底認同，從心底臣服?，F(xiàn)在我已然知道，各種不同的后遺癥，未來的治療中會有，結束治療后還會來。?
各位看官可能會想，我沒有遇上你的這些事兒，我目前的生活很有規(guī)律，不會一天到晚地不停改變。
小心，當你這么想的時候，它已然在你周圍悄然行動。猛然有一天，你聽到自己問“怎么會？“
別惱，那就是生命的無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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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住，每一件發(fā)生在你身上的事情都是一個“禮物“，只是有的“禮物“包裝得很難看，讓我們心懷怨懟或是心存恐懼。所以，它可能是一次災難，也可能是一個禮物。如果你能帶著信心，給它一點兒時間，耐心，細心地拆開這個慘不忍睹的包殼包裝，你會享受到它內(nèi)在蘊涵的豐盛美好，而且是為你量身打造的禮物。
--張德芬《重遇未知的自己》
多年前第一次讀到這段張德芬老師的這段話，我便很認同，現(xiàn)在更有了很多真實的感受。
癌癥之于我，就是這樣一個如同炸彈一般驚悚的生命禮物。了解生命的本來面目便是這巨大禮物中非常重要的部分，是我的生命功課之一。
有看官要問，我懂得生命的無常有什么好處，難道讓我頓生怯意，終日生活在擔憂恐懼之中；難道讓我因此而不再努力，好吃好喝，當一天和尚撞一天鐘，了此一生。
正好相反。
無常讓人對世界充滿敬畏，心胸寬廣，心緒穩(wěn)定。
了解生命的本來面目是無常后，我們能以更加豁然開朗的心胸接納未知未料的一切。而不是抱怨，不是拒絕接受。
剛得知患病后，有朋友來看我，她幫我鳴不平，說“怎么會輪到你？你這么好”，言下之意，我不該得病，上帝搞錯了。后來在病友群里，也看見有人發(fā)聲，“為什么會是我？我怎么會得??？”，“你知不知道為什么你會得病?。俊边€有病友這樣問我。許多人在剛發(fā)現(xiàn)得癌癥的時候，都會心中不平，問這個問題。甚至有些人會一直糾纏在這樣的問題中出不來。抱怨自己不幸，抱怨世道不公，痛苦不己。?
張德芬說，“當我在問‘為什么’的時候，其實是懷著一種受害者心態(tài)，想要討回公道的?！睉延羞@樣的心態(tài)，內(nèi)心充滿委屈和難以名狀的痛苦。這種心痛，是別人救不了的，只能靠自己走出來。而走出來的方法，正是接納和臣服。如果明白世事無常的道理，便會對自然和生命充滿敬畏，從而懂得因為無常，所以沒有為什么；因為無常，所以發(fā)生什么都是可能；因為無常，所以不管是誰都可能遇到。
既然無常，所以當事情來臨和不斷變化的時候，會多一份寬容，多一份理解，多一份平靜。從容笑對江湖。?
無常教會我們放下焦慮，對生命的贈予感恩。
無常讓我們接受、放下，懷抱感恩。
一般而言，焦慮的心緒往往產(chǎn)生于對未來的不確定。容易焦慮的人喜歡不停地制定計劃、修正計劃、落實計劃，盡量把不確定變成確定，減少不安全感。當事情的發(fā)展越跟著計劃走，越放心；而偏離計劃越遠，越容易焦慮不安。焦慮的人心里往往有一個默認的前提，即事情的發(fā)展原本就應該按著預想的方向前進。而生命無常的觀念就是要教會我們放下這種默認，放下理應如此的執(zhí)念，接受世事難料、變化多端的真相。?
因為無常，所以我們規(guī)劃未來，努力爭取，卻不期待結果必須按我們的設想發(fā)生。放低自己的心，放低自己的期許，當結果如我們所愿，去迎接那份意外之喜；如果不能如愿，也?不覺失望。因為無常，所以我們所得到的一切，都不是理所當然，我們所擁有的一切，都來之不易。生命中每一份關愛，每一天的陽光都值得感謝。
當我們懷抱感恩，放下焦慮，會發(fā)現(xiàn)，生命給予我們的，有時比起我們想要的，還要多。
小T一家去日本，回程時遭遇臺風引起的航班取消，發(fā)生了完全出乎意料、計劃之外的狀況。當天的住宿、不多的現(xiàn)金、多出一天的請假、沒有著落的回程時間與航班、快要到期的簽證、已餓哭的小朋友，各種不確定突然出現(xiàn)，都讓小T深陷焦慮，招架不住。后來，小T覺得累了，決定停止思考，接受變化，坐下來等待。過了一陣，孩子也放松下來，停止哭泣；再等了一個小時，航空公司的餐券、住宿安排和第二天的航班信息一一確認。一家人驚喜地發(fā)現(xiàn)，所有的變化都像中了大獎：贈送的餐券讓一家人飽餐一頓；班車送大家到機場附近一家干凈又漂亮的酒店免費住宿一晚；新的航班安排多出一整天的游玩時間，利用這一天，參觀了讓人印象深刻的日本寺廟；航班取消，還讓小T一家遇到了同樣遭遇的另一家人，兩家人一同游玩，孩子開心地交上了新朋友。
我的患病也是如此。我不再考慮不定的未來，專心接受生病的事實。當懷抱感恩，我發(fā)現(xiàn)每過一天，還能重新看到太陽升起，能看到花兒綻放、綠樹成蔭的美麗，一切變得不再尋常，每一天都仿佛是送給我的生命禮物，讓我鼓起勇氣，接受挑戰(zhàn)。
無常幫助人們更加關注自己，珍惜當下。
患病之后，我無意中翻看手機中的相片，居然發(fā)現(xiàn)在我診斷出鼻咽癌之前的一個月，我脖子上已然出現(xiàn)腫塊，那時腫塊比較小，但已經(jīng)明顯，只是我竟然沒有早發(fā)現(xiàn)……一直以來，我在原有的軌道上高速行駛，在各種忙碌中穿行，很少關注自己，尤其很少關注身體給出的信號?，F(xiàn)在想來，身體早就在抗議，是我的視而不見讓她終于罷工。失眠、背部疼痛、頸椎不適、面部皮膚暗淡無光、肩膀酸痛……身體述說著疲憊，而我聽不到，或者偶爾聽見轉(zhuǎn)身又忘了……
生病給了我機會，停止繁忙，放下工作，審視內(nèi)心，才明白在若干或許轉(zhuǎn)瞬即逝的擁有中，唯自己與家庭最值得珍視。懂得愛自己，關注自己的身心健康，才有愛別人的本錢。所以，如果你同過去的我一樣，請時時停下腳步，體察當下的自己，是否快樂，是否健康，壓力有沒有超出能承受的范圍，聽一聽身體的訴說……
許多人把時間放在悔恨過去、擔憂未來之中，卻不懂得活在當下，珍惜眼前。生命既然無常，當下的每分每秒都彌足珍貴。過去已然無從改變，接受就好；未來由每一刻即將到來的當下組成；唯有當下，是最真實的擁有。
癌癥是我生命中的禮物，感謝無常給予我的饋贈，我不想私藏，愿與你分享。
如果點滴之間，能有幫助，那么，請感恩生命的無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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