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1新同事

烏央烏央的夜空里掛著一大胖月亮。

胖月亮無聊地上夜班，瞪著城市里大片大片燈火輝煌，一盞盞都比它妖艷奪目，胖月亮流露出神一般明媚的憂傷。

胖月亮在東吳市上方值勤。

東吳市地處江南區(qū)域，自古是風調(diào)雨順的富饒之鄉(xiāng)。在地域鄙視鏈里處于較和諧的位置，基本沒有被罵的機會。東吳市政府也爭氣，近十年城市規(guī)劃做得好發(fā)展快，加上成功的招商引資吸引來一大波世界500強大企業(yè)，房價炒起來跟爆米花似的炸天。好經(jīng)濟吸引好人才，人口增加刺激剛性需求，東吳市形勢大好，順理成章評選為國內(nèi)特大城市。

這一稱號對于政府班子而言，是政績。對于當?shù)鼐用穸?，則是面子。面子也是一項工程，東吳市擺脫了鄉(xiāng)下小阿弟的身份，成了進擊的都市。

整體來說，東吳市可以劃分為兩大塊。一塊是保存完善的古城區(qū)，多是一些歷史遺留的古建筑，也是原本的老城區(qū)。另一塊是新城開發(fā)區(qū)，摩天大樓林立如森，引入了最高消費的輪渡和游樂場，更有東方之門這樣的地標性建筑，彰顯新城區(qū)的經(jīng)濟地位。

新老城區(qū)各有賣點，又把東吳市打造成了著名的旅游城市，活活的一顆江南明珠。

東吳市新城區(qū)的日料一條街，門面清一色日式風格裝修。二開式窄門，半開半閉，門廊上掛著兩盞冷色宮燈。那格調(diào)就跟日本人的行為風格一般，狂放的動物天性包裹在禮貌得體的外在行為下，但是撕開和服能蹦出來一個露大奶大屁股的不知火舞。

這些日料館門庭上看并不熱鬧，擺的都是高姿態(tài)，有幾家店甚至只接待日本人。唯獨巷尾一家名叫“武藏”的店，與其他的店相比是門庭若市，一茬一茬地接客。甚至門廊下擺了一溜黑木椅子，供排隊的客人休息。

武藏生意好，沒別的，就是走價格親民路線。258一位自助，隨便吃。這個價格相當于其他日料店的一份銀鱈魚。作為2080參數(shù)里面那個80占比的消費者，當然都會選性價比高很多的武藏。

圍著鐵板燒一圈的坐席是武藏環(huán)境最差的位置，不僅有嗤嚓不停的燒制聲音，還吸一臉油煙。當坐在最差位置的一位年輕人轉(zhuǎn)身把菜單遞給服務(wù)員的時候，他旁邊那位妝容精致的姑娘一邊用手扇風一邊翻了個不耐煩的白眼。

等菜的間隙，服務(wù)員先給兩人上了一瓶可爾必思。小年輕給姑娘倒了一杯遞過去，沖她露了一個不好意思的笑。“真抱歉，想到預定位置的時候晚了，只訂到了吧臺的。下次我保證訂好的包廂?！?/p>

姑娘臉上擺出端莊得體的笑，心里暗暗翻了個白眼。喲，他還客氣上了，有下次再說吧。話語上委婉地表示：“秦先生是這家店的忠實客戶吧？整條街這么多家日料店，秦先生特別鐘意這一家。”

小年輕更加不好意思了。他聽出來姑娘言下之意，是在嫌棄位置不好。只好尬笑：“確實是對不住，因為是同事介紹的，說是自助餐劃算才訂的。我對日料，不是太了解。”

姑娘微微點了點頭，心里評分系統(tǒng)迅速給相親對象啪啪打分。這種消費理念和水平，應該是普通中產(chǎn)，高級一點的中產(chǎn)都算不上。“中介的資料上寫著，秦先生的職業(yè)是警察？”

服務(wù)員過來啪啪啪擺下一連串碟子，年輕人把碟子都推到姑娘面前，誠懇地點頭：“是。我是警察。”

姑娘維持禮貌笑容：“那是公務(wù)員咯？秦先生從事什么警種？”

年輕人維持誠懇的態(tài)度。回答問題順序倒置?！拔沂枪懦菂^(qū)的片警。不是公務(wù)員，只是合同工?！迸氯丝床簧纤频难a充了一句，“比臨時工高一個檔次?！?/p>

姑娘跳了跳眉，忍住了要揍人的沖動，一手成拳支著額角，露出吃人的笑：“秦商先生，我不知道是中介沒跟你講清楚，還是你對這年頭的姑娘抱著很好騙的幻想。我的目標很清晰，找男朋友是奔著結(jié)婚去的。為了將來孩子的基因考慮，顏值和生活習慣是起步門檻。比如他——”

姑娘一手指著旁邊一肥禿謝頂男，一個大招就秒過去了。

“這種基因就該趁早滅絕。長得不好看就算了，還把自己懶成這個熊樣。秦先生的顏值是過關(guān)了，生活習慣應該也不錯——”姑娘邊說邊比了比小年輕的身材，“只是吧，要成為一個優(yōu)秀的配偶，還得有經(jīng)濟基礎(chǔ)，這是進階門檻。好的經(jīng)濟基礎(chǔ)至少證明這個姓氏三代之內(nèi)有勤奮聰明的基因不是嗎？你要知道在自然界，只有那些最優(yōu)秀最杰出的雄性才有交配的權(quán)利。所以如果自己還不夠優(yōu)秀，就不要亂出來相親。這年頭大家都很忙，浪費別人的時間等于謀財害命懂不懂？”

旁邊那無辜遭受炮擊的肥禿竟然忘了拍案而起，呆呆張著嘴被姑娘的驚駭言語嚇愣住了。

姑娘看了他一眼，一改方才的斯文秀氣，豪氣地一擺手又給肥禿補了一刀?！安缓靡馑迹f你熊樣都侮辱了熊?！?/p>

然后腰肢一扭下了轉(zhuǎn)椅，拎起挎包。“我就不奉陪了。秦先生，下次出來相親想清楚，姑娘們化個妝很累的。”

說著姑娘就踩著細高跟頭也不回地走了。

秦商目瞪口呆望著姑娘離開，邊上服務(wù)生道：“先生剛才點的單還上嗎？”

秦商回過神來，尷尬地點頭：“上。把我剛才點的所有菜再來三份。都吃不飽，我還要值夜班呢?！?/p>

旁邊膝蓋中箭那肥禿同情地望著他，在性別優(yōu)越感里平衡自己被罵的屈辱?！靶』镒觿e傷心了，這種女人就讓她禍害別人去吧！要是全世界的女人都變成了這種樣子，找男人也比找她們強！還交配權(quán)，她當自己是母豬嗎？”

秦商抬眼看了看肥禿那公豬樣，瞬間覺得更尷尬了。怎么說，姑娘說的也沒錯，女性經(jīng)濟獨立了，自主意識強了，如果男人不優(yōu)秀的話，動物本能的交配主權(quán)的確就淪喪了。

秦商把并不名正言順的失戀化作食欲猛吃一通，吃完看看時間差不多，非常誠懇地趕到單位執(zhí)勤。

古城區(qū)派出所建在一座園林景區(qū)旁邊，周圍都是很老舊的房子。大半住戶是中年以上人群，年輕人顯然更鐘意在新城區(qū)買房安置。另外一些不住的老房子都出租給了外來人口，因為租金相對便宜，古城區(qū)某種程度上也是流動人口聚集地。

因此派出所的工作不僅雞毛蒜皮，還會時不時碰到各種奇葩狀況。當然這不意味著新城區(qū)就會更好，那邊的年輕一族更自由奔放，三不五時來個搖頭派對，一不當心就會有撲街路尸，上升到刑事級別。

秦商從停車坪走進老樓，解領(lǐng)帶扒西裝一路從門口脫進去，露出肌腱分明的肉體。走廊慘白的LED燈光打在他緊繃的胸肌上，整個一行走的荷爾蒙。

秦商在停車場到值班室之間的路徑完成了更衣過程，當他扣著警服扣子走進值班室時，今晚一同值班的蔡東明和周期扭頭看了他一眼，同時用手蒙住鼻子：“老遠就聞到一股躁動的騷氣，小秦，你再這樣，我們就舉報你故意占用所里的高清攝像頭資源賣弄風騷?！?/p>

秦商臂彎里抄著那套相親裝，走到周期旁邊用手彈了彈他凸起的啤酒肚?！靶邪?，你舉報啊，你小心指導員看不慣你腦滿腸肥，罰你天天晨跑五公里。”

蔡東明湊過來，對著秦商的相親裝嗅了嗅味兒，道：“你天天在所里浪個什么勁，怎么樣，今晚的事兒成了嗎？時間還挺緊的，來不及開個房吧？”

蔡東明是所里年紀最大的一個，四十多歲還是個片警，平時也沒什么大志向，老婆孩子熱炕頭就夠樂呵的了，準備順利混到退休，人生美滿。今晚秦商的相親就是蔡東明牽橋搭線，也不知他哪個三姑六婆的關(guān)系拐了十八道彎介紹來的。

秦商還沒說話，周期已經(jīng)嗤地笑噴了?！安淌?，虧您還是個警察，忒沒眼色。您看小秦這一身無處發(fā)泄的騷浪，像是成事兒的樣子嗎？真成了，這會兒他就一個電話來請臨時假了，您說是不是這個理？”

秦商被他一頓搶白，用力拍了拍他肩膀。“你小子前途無量，不去市局刑事組真是白瞎了你這棟梁之材！”

蔡東明沒想到秦商這么給力的顏值都推銷不出去，有些不信：“不是小秦，你剛才穿那身可以啊，看著是影視明星的料。該不是你小子口無遮攔亂說話，暴露了氣質(zhì)硬傷吧？”

秦商委屈巴巴：“我已經(jīng)盡力裝出成熟穩(wěn)重的范兒了，不過人查戶口，我就是個小片警合同工，總不能吹牛說我爸爸是馬云吧？蔡叔，現(xiàn)在的姑娘，跟您年輕那會兒認識的，完全不是一個品種。早變異過好幾輪了。還想著姑娘看你幾分姿色就乖乖跟你回家，那叫信息不對稱?！?/p>

蔡東明急眼了：“你啥意思，拐著彎說我老相是吧？我這天天擱網(wǎng)上刷微博的人，能被時代潮流撇下嗎？你以為你掰扯個信息不對稱我就不懂了？你給我說道說道，啥叫信息不對稱？”

“信息不對稱，是指信息在市場中不是透明公開分布的狀態(tài)，不同的交易方所獲得的信息資源不同，導致了交易中有利和不利的地位。比如股票市場腰斬之前，有些人提前得知非市場因素的調(diào)整行為而清倉，就占有了絕對的優(yōu)勢?！?/p>

秦商身后有個嬌滴滴的女聲忽然插話，把他膩得渾身發(fā)毛。扭頭一看，周期旁邊不知什么時候站著一個藍色透明的人影，像個幽魂似的，悚得秦商頭皮一麻。“這是嘛玩意兒？”

周期擺動手里一個遙控器，地面上一個圓盤狀掃地機器人呼啦啦向秦商遛過來。圓盤周邊一圈碎鉆一樣藍色的燈光向上方投射，細密交織的藍光組成了一個立體感十足的透明狀人體形象。那個人體，還是個超大波霸的美女，竟然五官都非常清晰。

周期把遙控器丟給秦商。“這是多功能智人。平時它就是一個掃地機器人，但是它也植入了顧問級別的專業(yè)知識。遙控器可以操縱燈光排列，不僅可以給它顯示不同的人體形象，還可以點播百科知識解說?！?/p>

秦商愣愣看著手里的遙控器，嘗試用手指劃了幾下。果然，藍光瞬忽一變，剛才的大胸美女立即變成了一個胸肌繃緊的壯漢。同時它發(fā)出了播音系的男性語音提示音：“請輸入專業(yè)知識問題?！?/p>

秦商眉開眼笑：“這個可以有啊。碰到反復咨詢系統(tǒng)信息的人，直接給他播放語音就行了。跟一百科知識的電子圖書館似的。這東西哪來的啊，要不老少錢吧？”

蔡東明道：“市局給的。說是新城區(qū)一家高科技研發(fā)單位的第一批產(chǎn)品，更新?lián)Q代淘汰下來，捐了幾臺給市局。市局給咱們派了一個。別說，這玩意還真跟個人似的，能陪人聊天呢。這可是我們新同事啊，別這東西這東西的，你想想給它取個吉利點的名字去?！?/p>

秦商完全對它感興趣起來，把它拽一邊演練去了。

周期看他在角落像模像樣跟智人聊起天來，嗤笑拍了拍蔡東明：“蔡叔，現(xiàn)在的人生活豐富，也不一定找女朋友啊。你看看，電子產(chǎn)品多好，都不給人添堵?！?/p>

蔡東明瞪他一眼：“那你直接退化成一蝌蚪不是更省事？都十一點了，去去，今晚輪到你泡面。”

正說著，忽然靜悄悄的夜空被一連串尖利的慘號扯出五條指印，遠遠的有一個女人聲調(diào)扭曲地狂喊：“殺人啦！殺人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