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重聲明:文章系原創(chuàng)首發(fā)，文責自負。
三年來，我獨自一人前前后后去了近二十個城市。我似乎是在尋找，尋找過去的自己，發(fā)現(xiàn)如今的自己，從而抵達想要成為的自己。而每一次的出發(fā)，從未讓我失望。許多地方算是故地重游，總會與人生某個時刻的自己重逢。只是因出行不同的目的，不同的年齡與心態(tài)，產(chǎn)生了全新的視角，從而導致截然不同的感受，暮春時節(jié)的上海之行便是如此。
在頻繁的獨自出行中，我的獨立性越來越強。對當?shù)毓步煌ㄒ彩切攀帜閬?，很快便能融入到當?shù)赜傻罔F，公交巴士，以及共享單車等聯(lián)合構建的立體交通體系中。如果當?shù)貤l件允許，地鐵往往是我市內(nèi)出行的首選。
城市的繁忙在地鐵站往往會有生動的體現(xiàn)。一進入魔都地鐵站，那已許久未體會過的擁擠程度不由得令我想起剛剛畢業(yè)時在北京的乘車往事。面對那密密編織的如蛛網(wǎng)般將整個城市網(wǎng)羅殆盡的線路圖，經(jīng)過一番觀察后，方從紛亂迷離中尋出清晰的脈絡，制定出需要搭乘的線路與換乘的站點。經(jīng)過三次中轉，最后一程借助共享單車，順利抵達預訂的酒店。
南京路步行街是必打卡景點。立于上海最繁華的步行街上，從巴洛克風格的永安百貨到和平飯店北樓的綠色銅瓦楞皮塔樓為代表的萬國建筑群背景，與熙熙攘攘的膚色各異的異國面孔游客交疊。從年過耄耋，步履蹣跚的外國老人，衣著色彩斑斕莎麗服飾的印度女郎，身穿白色長袍的中東游客，到有著碳黑膚色的非洲青年，到背包的中年白人獨行客。令人有種踏入異域的錯覺。只是一幢商廈的高處懸掛著胡歌代言的巨幅廣告，又令我一秒閃回《繁花》里的商海沉浮與恩怨情仇。
繁華總是與喧囂同在。如若這不是你愛的那盤菜，那么不妨去探訪中山公園的靜謐。春日里正是美不勝收之時，國際花展的準備工作正如火如荼地進行中，大部分布置已到位，那是百花齊聚一堂的盛會?！暗乳e識得東風面，萬紫千紅總是春“。更有晚櫻林中粉色花雨的視覺暴擊，香樟古樹下的寧靜，水杉林中的清幽，銀杏樹下的祥和，無論你身處陌生的鬧市街巷，還是荒無人跡的山路幽徑，它們會無一例外地給予撫慰，讓你有種賓至如歸的親切。
我無法被東方明珠的璀璨打動，因為它總給我一種遠遠遙望的疏離與隔膜之感。那么不妨到走出過無數(shù)對中國近代史產(chǎn)生過重大影響的名人的愚園路漫游吧。這條有著“一條愚園路，半部近代史”美譽的百年歷史文化街區(qū)，也許那些影響歷史進程的事件曾在某個院落里策劃過；那些至今仍為人津津樂道的文學作品在某個房間里一字一句完成。想一想，走在街角的轉彎處，也許與你擦肩而過的便是在某個領域名滿天下之人，是否會興奮莫名？
走在這條街上，時間自然而然會慢下來，因為會在街邊小店里留連，細細賞玩那些精致的商品；可以在街邊花開正盛的晚櫻樹下享受咖啡的醇香；也可長時間坐在街邊的長椅上，與那座白墻紅瓦的兩層小洋房默然相對。那一日它是集萬千寵愛于一身的，藍天白云為幕，綠樹紅花為襯、萋萋芳草為毯，清風朗日齊齊來為其助力。唯有如此，才能可觸可感這座城市的精神內(nèi)核。張愛玲筆下的無數(shù)愛恨情仇往往就是發(fā)生在這樣的建筑里，華麗迷人的外表之下，卻涌動著人性的算計與無法掙脫的悲涼。
保不齊會有王安憶《長恨歌》里如王琦瑤那般從巷弄里走出來的，沾滿人間煙火氣，卻又有著刻在骨子里的優(yōu)雅的，穿著陰丹士林藍旗袍的摩登女郎，踩著高跟鞋，身影裊裊地攜帶著老上海的萬種風情款款而過。
在上海最后一個游覽地我選擇了長風公園。然而進入后方才得知，園內(nèi)核心景觀銀鋤湖、鐵臂山因施工全被遮擋起來。即便如此，仍無法讓我敗興而歸。既來之則安之，我選擇在公園入口處一面積不大的小湖邊度過余下的時光。湖邊綠樹成蔭，芳草萋萋。在南方多雨時節(jié)，難得如此微風和煦，氣溫適中，空氣清新，陽光明媚而不耀眼的天氣，能夠坐在草坪上靜心讀書，是多么令人心曠神怡啊！上海之行便在我無比安寧與喜悅的心情中畫上了圓滿的句號。
在讀書行走的過程中，詮釋著選擇的快樂。我在大街小巷間自由游走，在各條地鐵線路間轉換自如，在騎行與徒步間隨意更改。在這個魔都里，總有一款適合你。我為這世界的溫柔以待而心存感激，我因這世界的慷慨贈予而無比豐盈。
更具感性特質的女性，對于詩和遠方的憧憬更甚男性。而偶爾的出行可以跳出日常的重復與瑣碎，以旁觀者視角去審視他者的生活方式，獲得嶄新的人生體驗，滋生出愉悅身心的能量，足以照亮日后許多寡淡無味的時光。
身邊的許多女性朋友對于我獨自出行的態(tài)度各異。批判質疑者有之，但多數(shù)則是心雖向往之，卻無法付諸行動。她們總是顧慮重重，或是期待另一半的陪伴出行。但我對寄希望于他人的模式將來能夠實現(xiàn)的可能性表示質疑。
很多的束縛并不是來自于外界，而是自身無法更改的思維定式行為習慣。難怪王陽明說破心中“賊”最難。當你能做到這一點，便會全然改變自己命運的走向。如今我無比感謝當初走出第一步的自己。在人生的每一個階段，無論身處何種境地，我都未被困在原地，而是努力向前。我早已懂得:你若不揚帆，便無人為你啟航。人生沒有回頭路，所想之事，只能自己努力去達成。唯有如此，才能活出屬于自己的的氣象萬千。
歲月在每個人的手中呈現(xiàn)出不同的狀態(tài)，原來并不僅僅是把殺豬刀，或者是豬飼料，還有可能是把手術刀或者是雕刻刀，將自己雕琢成想要成為的模樣。心理學家卡爾·羅杰斯說過：“成為你真實的自己，才是人生真正的目標。”就此意義來講，我已走在實現(xiàn)人生目標的路上。
我如今早已擯棄剛剛畢業(yè)時對于大城市的艷羨與向往。身處何處并不重要，能不能成為你自己最重要。當以旁觀者視角去審視這個城市，那些逐夢而來的年輕人，恰似涉世之初勇闖首都的我，但現(xiàn)實不過是演變?yōu)槠D難求生而已，絕大多數(shù)人最終會失望而歸。
在初到上海從地鐵站到酒店的騎行途中，外賣騎手頻繁從身旁疾馳而過，甚至在路口等紅綠燈時幾乎被一個急轉彎仍毫無減速意圖的騎手撞到。他們匆匆而過的身影已然是繁忙都市生活的外化了。行徑一個路口時，有個遺落的外賣箱安靜地放置于路邊，不知是哪個粗心的外賣騎手只顧急忙趕路，連外賣箱遺落都不曾察覺。待發(fā)現(xiàn)后，已不知走出了了多遠，又必定如熱鍋上的螞蟻般焦急萬分。
而我2012年的春天初來上海出差時的狀態(tài)又何嘗不是如此呢，想想那時的情景有種滄海桑田之感。前塵往事隨風，似遙不可及的前世，又恍如昨日。我總能透過熙熙攘攘的人群看到自己曾經(jīng)疲憊無力的身影。
眾生皆苦，那時我正被生活從四面八方投射出的繩索緊緊地困縛，無論我怎樣地左沖右突，試圖掙脫，卻是徒勞。
那個階段，我經(jīng)歷了怎樣一番天人交戰(zhàn)?。倓傔M入一個新行業(yè)，想要努力證明自己能力與家庭經(jīng)濟壓力的雙重驅動力占了上峰，但其他力量亦是不容小覷，在你的每一條神經(jīng)線里游走不定，時時牽引，難以忘懷。
與為人父者不同，他們可以養(yǎng)家糊口為己任，心無旁騖地在職場上沖鋒陷陣，往往并無后顧之憂。而作為現(xiàn)代社會的女性來說，則遠非如此單純。為了擁有自身社會價值，你需要在外擔任一份“公職”，在內(nèi)擔任”母職“。這雙重身份的拉扯足以讓你筋疲力盡。
兒子剛滿一周歲，我便因為工作性質，不得不一次又一次拖著行李箱，踏上去異地的高鐵。每每列車啟動，我的心便隨之懸浮起來，處于無所依附的失重狀態(tài)，如此一直持續(xù)到返程。在回家的途中，方才慢慢著陸。一次次離別變得異常艱難。
我不斷同自己抗爭，那是與在母體設置的基因代碼的強大本能抗爭。所有種群的漫長進化過程，為保證族群的繁衍生息，出于對新生命的保護，母體中的母性基因成為新生兒的保護色。對于母嬰的強行物理分離是一件極為殘忍之事，成為對敢于違背這一設定程序者的懲罰。
一次母親抱著兒子送我到小區(qū)門口，當母親停下腳步，目送我拖著行李箱穿越馬路時，兒子才恍然，這又是一次長久別離的前奏，頓時慌了神，向前探著身體伸出胖胖的小手無助地哭喊“媽媽”。而我不敢回頭，低頭匆匆走過。而我走的越遠，那幀畫面便越是清晰深刻地烙印在我的腦海中。
出差在外的日子里，我怎么能如那些單身的年輕同事們那般無牽無掛？他們可以心無旁騖，全力以赴地投身于工作中。而我卻總在相思之苦中煎熬，兒子那咿呀學語的稚嫩奶音時不時縈繞在耳際，胖胖的無助小手如同特寫的鏡頭在我腦海閃回，循環(huán)播放，擾亂我的思緒，撥弄我的心弦。
幼兒的弱小無力對于母親來說，便是最強之力，那是一種讓你的內(nèi)心變得無比柔軟，失去任何抵抗的洪荒之力。
出差往往十多天，當我回家，將他抱在懷里，他初始總是身體外傾，與我保持一定距離看著我，似乎是在仔細審視。大概他可愛的小腦瓜對于這個曾經(jīng)朝夕相處的媽媽，總是玩消失很是不解，小小人兒便已體會到牽腸掛肚、朝思暮想之苦。在他最需要陪伴的年齡，我的頻繁缺席注定成為無法彌補的遺憾。
那時期無疑是我人生中最不自由的階段。我不得不一次又一次與自己的意志為敵，與身體的感受為敵?，F(xiàn)實的巨大壓力在不斷推動左右著你的行動，哪里有什么獨立意志的體現(xiàn)呢？
作為一個有先天性心臟病的人來說，我猶如出廠設置有著嚴重缺陷的產(chǎn)品。身體的疾患始終是我的軟肋，讓我很早就懂得了身體是一的真理，并由此塑造出我前半生悲觀主義者的宿命論。那種無力感始終如影隨形，令我無法擺脫。
我曾固執(zhí)地認為那是命運與我作對的方式，猶如在我人生必經(jīng)之路上設下的重重索絆，時不時將我絆倒在地。我曾無數(shù)次地抱怨啊，這剝奪了我童年無憂無慮在藍天下自由奔跑的特權，讓我郁郁寡歡地游離于肆意玩耍的同齡伙伴的圈層之外。那是我初入社會，準備意氣風發(fā)地開創(chuàng)美好未來時給我潑下的一盆冷水，使我無力地感到人生于我而言，如一團無解的亂麻。
除受壓力大和情緒焦慮時偶爾抗議的胃部不適，連續(xù)加班總會加重頸椎疼痛外，最最困擾我的是嚴重的過敏性鼻炎，這幾乎是我體質狀態(tài)最直接的顯化反應。
當你弱的時候，身邊全是敵人。不僅人際關系如此，人與環(huán)境亦是如此。我似乎行走在一個對我充滿敵意的世界里，到處潛伏著我的敵人，使我的內(nèi)心總有種風聲鶴唳，草木皆兵的不安。
春暖花開與秋高氣爽如此美好的詞匯卻與我無緣，因為在這季節(jié)轉換之際，往往是我過敏性鼻炎發(fā)作的重災區(qū)。
我的過敏源實在是多得數(shù)不勝數(shù)，令人防不勝防。北向房間里的陰冷空氣，春日公園里盛開的百花，空氣無法流通房間飄浮的塵埃，甚至是溫度偏低的甜美的水果，發(fā)黃紙張因時代久遠而散發(fā)的霉變氣息，不勝枚舉，都會成為始作俑者，引發(fā)一場災難。伴隨著突如其來的難以遏制的噴嚏，流涕讓我深感痛苦且尷尬。
而不幸的是，我的工作卻需查閱封存的財務檔案，于是長時間面對故紙堆悲傷逆流成河便成為經(jīng)常上演的一幕。讓我陷入這不知如何擺脫的困境。
往往經(jīng)歷一天的急性發(fā)作期后，晚上會頭疼欲裂。不知有多少個夜晚，在呼吸不暢的深夜醒來，在寂靜的黑暗里，因難以入眠而格外漫長，我清醒地感知著一分一秒那份無法言說的苦楚。在凌晨時分因不敵極度困乏勉強睡去，早上拖著兩個大眼袋，疲倦地走在擁擠的上班人潮之中。通常情況下第二天表面癥狀會有所緩解，但實質轉入下一個階段，被吸入的過敏源繼續(xù)深入對呼吸道的攻擊，引起咳嗽，往往會持續(xù)數(shù)日。
如此一年又一年，周而復始。嘗試了中西醫(yī)各種療法。在頭疼治頭，腳疼治腳的治療中，唯有依靠抗過敏藥緩解。久而久之，我對治療不報任何希望，只能聽之任之。
十幾年前的上海之行便是在如此狀態(tài)下開啟，讓我面臨前所未有的嚴峻考驗?？蛻羰且患抑放频母叨思揖咂髽I(yè)。生產(chǎn)的家具以精美華麗而著稱。該企業(yè)有一個家具陳列的展廳，同事們都興致勃勃，在企業(yè)方的邀請下，欣欣然前去參觀，而我也是貿(mào)然跟隨前往，結果就悲劇了。那次成為我過敏性鼻炎史上的史詩級慘劇。進入展廳沒多久，新家具強烈油漆味以及混合的其他氣味就令我極為不適，我趕緊提前撤退，但為時已晚。
我遭遇了最嚴重的一次發(fā)作。那次過敏源之雜多，程度之強烈，史無前例。抗過敏藥已經(jīng)無能為力。上海之行第一天便奠定了悲情基調。那十幾天的時間里，我在食不知味，夜不能寐，頭不能抬，紙不離手的煎熬里度日如年，硬捱到工作結束。對于其他同事來說，我整個人都不忍卒視。
離開上海那日，如遇大赦，歸心似箭。即使把魔都的萬千繁華置于面前，我亦是無半分心情去看一眼的。
最近三年，一次又一次的出行，在看書看世界中逐漸找到自由感。我不斷聽到身體與精神上的的枷鎖在嗶嗶剝剝碎裂脫落的聲音。然而在過去的廢墟上重建并非一朝一夕之功，而是一個漫長并伴隨痛苦的過程，我一度想要退卻，甚至希望重回熟悉的軌道之上。無比慶幸的是，我最終還是選擇走上一條全新的路。從那一刻時，命運的齒輪終于徹底轉動了。
從十年前我鼓起勇氣走進醫(yī)院，決采用手術治療先天性心臟病的那一刻起，人生便按下了重啟的按鈕。于是重新捧起書本，走進健身房，敢于對不合理的工作安排說不，對于踐踏邊界行為的反擊，當條件允許時，主動按下暫停鍵，贖回自己典當已久的自由，一系列的改變由此自然而然發(fā)生，命運的航向便已悄然發(fā)生轉變。
唯有穿越童年的孱弱與懵懂，少年的匱乏與凄惶，青年的迷茫與無力，盛年的焦慮與對抗，方能深刻體會如今內(nèi)心被和解與安寧的喜悅充盈的可貴之處。那來源于對人生掌控感與自由感的滋養(yǎng)。終于相信:人生沒有最好的年齡，只有最好的狀態(tài)。
如今我早已擺脫了十幾年前如玻璃般的易碎體質。世界與我化敵為友，握手言和。曾經(jīng)醫(yī)學手段亦無能為力的過敏體質不治而愈。即使上海之行第一天前往酒店附近古鎮(zhèn)游覽時，不得不在綿密雨霧中騎行，雖有落湯雞的狼狽，于我卻有著一種酣暢淋漓之感。
如果真有如《星際穿越》里的五維時空通信，我會擁抱那時的自己，并會告訴她: 無論此時怎樣艱難，十幾年后的你都會獲得健康的身體與內(nèi)心的安寧。
回顧走過的路途，對于命運的慷慨饋贈無比感恩。盡管最初給了我一張爛牌，也曾走在身心俱耗的軌道上，極速滑入深淵。但我抓住了命運拋出的懸崖勒馬的繩索，不再選擇與自己對抗。從此我遠人群而親自然，告別消耗模式，開啟滋養(yǎng)模式。于是人生的下半場，生命才開始在我面前顯露出玫瑰的底色與芬芳。我的內(nèi)心已是星光璀璨的銀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