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章系原創(chuàng)首發(fā)，文責(zé)自負(fù)。
一
如果一只螞蟻也明白生命意義的話——它此刻正困在我的掌心、爬上我的手臂，它將鉆入我的耳鼻、唇舌，它最后也會在孤獨和迷惑中死去，那這所謂的意義究竟是什么？
它能看見深墻鐵窗外的光嗎？我能看見，在我即將捏死它的那瞬間——比我以往結(jié)束任何生命都更容易的事情卻讓我顫栗，因為我看不見一只螞蟻的表情，感染不到它的情緒，我就要殺了它，我為什么要殺了它？
光照了進(jìn)來，只有光才能穿透我這身不合尺寸的皮，照在那個被稱為靈魂的地方。它依然還在不斷地膨脹，它每長大一圈就會變得更扭曲，它纏繞在一起，一圈又一圈，它沉默著、痛苦著、孤獨著、暴戾著、瘋狂著…它在期待破繭。唯有光，唯有光能讓它獲得片刻安寧。
請告訴我，你們眼中的光是什么樣子？我眼中的光是極度的紅，是流動的紅，是像花一樣盛開的熱烈，是帶著香甜氣息的鮮活。是跳躍著喜怒哀樂的節(jié)奏“砰！砰！砰！”那仿佛是貝多芬《第九交響曲》最后的尾聲，最強有力的生命意義。
在你即將滿十歲的那個早上，你第一次見到了光。光像是行走了一萬光年來到你面前，他的輪廓逐漸清晰起來，他對你展開一個微笑，淺淺的酒窩。那一瞬間，有一顆種子在那個被稱為靈魂的地方，破土而出，就像虛無混亂中的奇點，在那一刻爆炸生出了宇宙，生出了星系，生出了萬物。
“跟我走吧?！惫鈱δ阏f，他修長的手指輕輕分開你粗糙的指尖，又將它們握住。你嫌棄自己丑陋的手指因上一次切菜而生出的新傷，你嫌棄繼父一次次落下棍子時，你伸手遮擋而遍布的舊傷。這樣的傷侵噬著你每一寸稚嫩的肌膚。不，它此刻蔓延在你宇宙中的每一個星系，每一顆星球。
“你喜歡音樂嗎？”光坐在你對面，坐在暖暖的燈光下，餐廳里正在播放鋼琴曲，你不知道那是什么曲子，但如果10歲的你善于表達(dá)的話，你一定會這樣形容：那是神溫柔的安撫。但你此刻只想填滿胃的空虛，你從一個城市流浪到另一個城市的過程中，并沒有人打算幫你把胃填滿。
“慢一點吃。如果你愿意，以后就不要再挨餓了?！惫饷嗣愕念^，你停下粗野的咀嚼，像兒時最愛你的那條小黃一樣低著頭、臣服著，溫馴地享受著。“跟我學(xué)音樂吧？那是神對人類的言語，會創(chuàng)造音樂的人都是神的孩子?！?/b>
你看著他的酒窩，沉浸在他的酒窩，你知道你有一天也會迷失在這個美妙的深淵里，你明知道那是深淵卻不得不急切地跳進(jìn)去，因為你知道自己天生屬于深淵。
二
他們說我是惡魔，因為我像對待一只雞一頭豬一樣地去對待他人的生命。我不想反駁，如果神讓雞和豬也能獲得一次智力基因突然進(jìn)化的機會，那么雞和豬也許就能進(jìn)化出同等人類所驕傲的文明。即便如此，雞和豬依然擁有最原始、最單純的情感??！所以我本沒有不去尊重一只雞一頭豬，因此也沒有不去尊重一個人。
但是神說它們不能進(jìn)化成智慧物種，所以它們只能任人宰殺，以犧牲部分生命的代價而獲得人類圈養(yǎng)才得以繁衍，否則，他們也會像很多野生動物一樣早已經(jīng)退出生命的舞臺。也許，豬和雞之類會一直伴隨人類文明繁衍下去，誰能保證幾十億年后的地球會不會被一只雞或一頭豬統(tǒng)治呢？那豬和雞也必然學(xué)會殺戮。
他們說我殺了三個人，也可能是四個，如果不是殺人對我來說再無任何意義的話，我應(yīng)該還會繼續(xù)。我知道我說這句話會引起十多億人的憤怒與恨，如果我能被恨和憤怒殺死會是怎樣的感覺呢？我不敢想象。我依然希望我能被愛殺死。
我的律師想以精神分裂癥來讓我逃脫死刑，這是我不允許的，這等于否定了我對他們的愛，否定了我生命的意義。我見過精神分裂癥患者，我能感受他們的困頓和迷惑，但我不是，我無比清醒地聽著自己那塊叫著靈魂的東西因為不斷膨脹、扭曲而發(fā)出來的“砰！砰、砰”聲。我知道它在期待，它一直都在期待，就像光曾經(jīng)期待我的到來那樣。
“來，把手放在鋼琴上，像握著一只雞蛋那樣，然后慢慢地張開手，放松手指頭…”光握著你的手、在琴鍵上擺弄著你的指尖。它們安靜了，停止了膨脹。你甚至能感受到光的下巴正抵觸著你的后腦勺，他的氣息像春天傍晚的風(fēng)一起讓你眩暈讓你陶醉。盡管你只是個剛過了十歲的孩子。
“這里是中央C，白色的是全音，黑色的是半音，任何一個琴鍵都可以是C都可以是開始，任何一個琴鍵也都可以是B可以是結(jié)束?！?光干脆張開雙手從背后環(huán)繞著你，引領(lǐng)著你的雙手去撫摸琴鍵。他張開的雙手就像一對巨大的翅膀，你一直感覺寒冷的后背被他滾燙的胸膛包圍著，你覺得那就是天堂。
三
天堂，我大概永遠(yuǎn)也到達(dá)不了的吧！但或許他們都去了天堂。
他有漂亮的自然短卷發(fā)，和光一樣消瘦蒼白的臉、修長柔軟的手指，就叫他小潔吧或者什么名字都可以。
那是我離開光的第三十五天，我被思念折磨得無法入睡，我需要酒精。小潔是那家酒吧的歌手，其實在十天前，我已經(jīng)看過他兩次表演了。他眼神哀傷，嗓音婉轉(zhuǎn)，一邊唱著
《someone like you 》，一邊遲遲地望向門口，那種眼神讓我內(nèi)心深處的膨脹安靜了片刻，我太熟悉那種等待卻等不到的感覺。
他今天唱的是《如果沒有你》，當(dāng)唱到尾聲：“不知道你現(xiàn)在到底在哪里?！钡臅r候他的眼神亮了一下，轉(zhuǎn)瞬便熄滅。我望向門口，一個窈窕婀娜的身姿挽著高大的男人走了進(jìn)來，女人親昵地和男人打趣，完全無視臺上期期艾艾的小潔。
小潔極力地壓抑內(nèi)心的痛苦，依然走了過來，努力地擠出微笑向高大的身影問候，并討好地看向旁邊苗條的女人：“小姐姐好?！迸藳]有理他，只是尷尬地看著依然緊扣自己手指的男人。
“你認(rèn)識他嗎？”男人斜眼瞟了小潔一眼問身邊的女人。
“他啊，就是我和你說過的那只舔狗，又窮又弱，甩都甩不掉！”女人鄙夷地看了一眼小潔便再也無視他，和高大男人推杯換盞好不快活。
小潔勉強擠出的笑容僵住了，他的臉憋得通紅，好看的手指頭無處安放地顫抖著。他像木頭一樣杵在原地看著眼前的男女卿卿我我，卻忘記了如何逃跑。
我大步跨了過去，一把抓住他冰涼的手指將他拉進(jìn)懷里，撒嬌地說：“親愛的，我來接你下班，都等你很久了，我們走吧！”
男人抬起頭看了我一眼，他的眼睛亮了，我知道沒有男人不渴望嫵媚妖冶的女子，他的眼里流露出一絲復(fù)雜的神色，是欲望是妒忌。他身邊的女人騰地站了起來，用刀子般鋒利地眼神刺向我，我報以挑釁和輕蔑。我知道，只要我小施伎倆勾勾手指，這位高大而膚淺的男人就會棄她而走向我。但我不屑于玩這種低級無趣的游戲，我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小潔被我突如其來的投懷送抱嚇了一跳。他呆呆地看著我的臉努力地搜尋記憶，他的迷惑似乎在說：他不可能見過我這樣的女子而沒有印象。
我一把抓起他奔出酒吧，奔向夜色。夜色正好，初秋的夜空月色很明媚。有風(fēng)卻被都市熱鬧的人氣攪得渾濁。
我拉著小潔開始小跑起來，路燈在我們的奔跑中時明時暗，光影交錯地流動著。我開始感覺到風(fēng)的清涼。我拉著他的手，抬頭望向月亮。小潔開始低低地哭泣，我沒有停下來，繼續(xù)拉著他奔跑。
樹影越來越濃密，高樓大廈在身后漸漸地隱去，而月亮越來越明媚，風(fēng)越來越溫柔，小潔的哭泣更洶涌。我依然沒有停下來。
不知道過了多久，路燈在什么時候也退出了我們的世界，眼前風(fēng)景變得開闊。小潔喘息著，他停止了哭泣，我停止了奔跑。
“我一開始就知道她會離開我，我那么貧窮而且我的身體…不能給她想要的生活，我們一起五年了，我應(yīng)該知足了，應(yīng)該放她去追求自己想要的東西。”小潔背著月亮抬頭看著我，我看不清他的臉，但我已經(jīng)透過他的皮膚、肌肉、脂肪，看見了那顆心，那顆疲倦?yún)s不得不跳動的心臟。里面裝著一個期待被拯救的孤獨少年。
“你身體不好吧？”我看見他的心臟似乎正在慢慢地停止跳動，而他蜷縮在黑暗中，靜靜枯萎。
“這里…我還沒有找到合適的捐贈者，她已經(jīng)離開了我…似乎也沒必要了?！彼o緊捂住胸口，似乎很怕那顆裝著愛情故事的心臟不小心跳出來。然后轉(zhuǎn)過身望向月亮，片刻他回過頭來望向我：“你說，天堂會不會很遠(yuǎn)？”
“不會吧，天堂就在那，在一片光中，沒有痛苦?！蔽抑赶蛟铝?，將他摟進(jìn)懷里，假裝是他故事里主角的替身。
“謝謝你，可是我不愿意再一個人孤單地走向天堂。我現(xiàn)在還能哭還能笑，我還美好著。像音樂中最美的旋律那樣嘎然而止，多幸福?！彼麚肀Я宋?，用臉蹭了蹭我這個他甚至不知道名字的臉。
我知道我選對了目標(biāo)。我們面對著月亮，像進(jìn)行神秘的儀式那樣雙雙躺下，彼此撫摸，我接納了他的枯萎、懦弱，讓他在我的身體里游向天堂。我的腦海響起了光的琴聲…我極其溫柔地握緊了他的脖子，像握住一個美好的藝術(shù)品那樣，一點點地釋放我內(nèi)心扭曲的膨脹。
他微笑地在我的身下、在我溫柔地雙手中靜靜地舒展開來，他慢慢地長出翅膀，輕盈地在我頭上盤旋，看著我說了一聲：謝謝。
他飛走了，飛向了月亮的方向，飛向了天堂。我撫摸他卷曲的漂亮頭發(fā)，疼惜地拔下一小縷，小心翼翼地將它放進(jìn)我襯衣的左邊口袋，將他裝在離心臟最近的位置，將那具禁錮他的“牢房”埋在了一顆大樹下，我仔細(xì)地收拾了現(xiàn)場，好像什么也沒發(fā)生一樣，因為我知道這個世上沒有人會因為他的消失而著急。
我的耳邊響起光的琴聲，我知道如何續(xù)寫他的樂章了。我朝著小潔遠(yuǎn)去的靈魂揮了揮手。
“再見，小潔。”
“你學(xué)得很快，半年，你就會演奏《童年的回憶》、《獻(xiàn)給愛麗絲》這些曲目，不過你現(xiàn)在彈這些曲子更有魅力了，你彈得最好的就是貝多芬的《月光》，那是他獻(xiàn)給愛人的，你彈的時候腦海里想著誰呢？”光不知道何時已經(jīng)站在你的身后，你一回頭就看見他在笑。但是他的臉色卻越發(fā)慘白，你知道他很久之前就開始生病了。
你起身示意他坐下來為你演奏，因為你知道他這幾年一直在作曲，你大概猜到他已經(jīng)寫到至少第六章了。
他撫摸一下你的臉后會意地坐了下來。你很欣慰你們的心有靈犀，但是也很奇怪。他明明和你是同類，明明感知了你的心意，明明對你無微不至的溫柔，卻從來沒有打開世人眼中的禁忌。
他的手指撫摸琴鍵，你微微地顫抖著，想象那雙極其好看又柔軟的手正在撫摸著你。C小調(diào)緩緩響起，正用一種內(nèi)斂的力量去安撫著窗外燥熱的知了。就如你們第一次相遇那樣。
為什么？你知道你生來就有讓男人癡迷的皮相，可哪怕你濕漉漉、赤裸裸地站在他面前，他也只是平靜地看了你一眼然后走開了。你明明洞察了他眼里的光芒和渴望，他在回避什么？
他的手指漸漸急驟起來，他在黑鍵上的敲打越來越多，很多不協(xié)調(diào)的音符像黑壓壓的螞蟻一樣爬了出來，爬滿了你的全身啃食著你每一處痛。
正當(dāng)你想伸手抓撓皮膚的時候，他從C小調(diào)轉(zhuǎn)為D大調(diào)。粗曠又躁動，這讓你想起了繼父，想起他那雙骯臟的手一遍遍地?fù)崦惆變艟碌哪樀埃肫饋硭请p罪惡的拳頭一次次落在你的身上。你不知不覺中握緊了拳頭。
然而琴聲在一陣狂風(fēng)驟雨中嘎然而止，你閉上了眼睛，片刻之后，憂傷的E小調(diào)緩緩流淌。你似乎從光的后背穿過他的皮膚、脂肪、肌肉，看見柔軟的心臟。里面有密密麻麻的傷，光像嬰兒一樣光著身子蜷縮在里面，緊握著拳頭，你用指尖觸碰了他一下，他睜開眼睛松開拳頭對你說：我的天使，你終于來了。
琴聲已經(jīng)停止了，你淚流滿面回過神來，光依然背對著你坐著，如雕塑般永恒的靜止，你的目光落在光的脖子上，那里開始潰爛。
四
我第一次遇見小E就看見了他皮膚上的潰爛，那是在我離開光的第82天，我知道小E是個癮君子，酒吧里有幾個小E這樣的癮君子，他們靠漂亮的臉蛋和年輕的身體從老女人或者老男人那里獲得金錢去滿足一刻的癲狂，那一刻他們是沒痛苦的，就像我見到小E那樣。
我不是隨便選擇目標(biāo)的。小E同樣有柔弱消瘦的身體、慘白的臉和好看的手指。我成為了他闊綽的顧客。但小E不同于小潔，他將自己偽裝得很好，穿著像仙人掌一樣的外衣。但我依然能看穿他，最多一個月，他就會像我求救。我會等，我很有耐心。
“不如你帶我走吧，我們離開這里，走得遠(yuǎn)遠(yuǎn)的！”在認(rèn)識他的第十五天，他就有了跡象。
“我們可以去一個邊遠(yuǎn)小鎮(zhèn)，種一坐花園、養(yǎng)一些小動物，我們甚至可以結(jié)婚，還可以生兩個孩子?！痹谖艺J(rèn)識他的第二十天，他枕在我手臂上撒嬌。
“你愛我嗎？你到底愛不愛我啊，愛我就給我錢去買…我受不了了！”在我認(rèn)識他的第二十五天，他毒癮繼續(xù)發(fā)作了，他猙獰地看著我，虛弱地?fù)u晃我的肩膀。盡管他答應(yīng)了我再也不碰那東西。
“你說人死了會不會去天堂？天堂不會再有痛苦吧？但是聽說自殺的人去不了天堂?！彼嗳坏乜粗?，而我只能回應(yīng)沉默。
我的手碰觸那片潰爛，仿佛置身于沼澤之地，我看見他正在那片沼澤之地慢慢下沉。泥濘慢慢沒過他的雙膝，他掙扎著求救，泥濘慢慢沒過他的臀部、腰部直到胸部，他依然沒有放棄掙扎，可是他根本爬不上來，他漫長的人生沒有施救者。
泥濘沒過他的脖子，他終于變得呼吸困難。他睜著空洞的大眼睛看著我，不停地問：“你愛我嗎？只要被人愛著，死了就會上天堂吧？”
我知道，時間到了，我不能再等下去，我不希望泥濘玷污他唯一還干凈著的臉。他漂亮的大眼睛曾經(jīng)也閃著光芒。
“我愛你，我愛著你的時候就是天堂?！蔽遗c他合二為一。對于這種儀式我已經(jīng)輕車熟路，再自然不過了。
小E的一生光影伴著光的琴聲在我的腦海里流淌，新長出來的音符在閃爍的燈光和鮮紅的浴缸里飛揚。
我從來不知道，一個那么瘦的人依然有不少脂肪，那么難以分解。我看過關(guān)于西藏天葬的書籍，天葬師將尸體切碎喂給禿鷹，那樣人的靈魂就會解脫痛苦，飛向天堂。
那么，將小E獻(xiàn)給大海里自由的魚，他是不是也能去天堂呢？對于臨海的城市來說，這不是一件難辦的事。我像過去那樣小心翼翼地剪下小E一小撮頭發(fā)裝在離心臟最近的位置。分了三次，在不同的地方，將他歸還回大自然。
最后一次在黎明時分，海浪拍打著礁石，遠(yuǎn)方的曙光給海岸線度上金色，海天在一片神秘的幽藍(lán)中慢慢蘇醒。
我看著小E從那堆模糊的血肉中緩緩升起，長出翅膀飛向海岸線…
“放心地飛向天堂吧，這個世界上至少還有我愛著你，并且永遠(yuǎn)記得你！”
光身上的紅疹子越來越多，開始潰爛，他變得瘦骨如柴，眼睛也失去了光芒，他經(jīng)常會陷入臆想，把你當(dāng)成其他的人。
“你這個惡魔，休想把我拉入深淵！”光甩開你的手，摔倒在地。他似笑非笑地看著你，然后又望向天花板以外的天空?！吧?，你在看著我嗎？你賜予我與你交流的天賦卻讓我迷失在地獄！這對我公平嗎？”
“光，是我，你看著我，我已經(jīng)長大了，會一直守護(hù)著你！”你擁抱著他的身子，感覺他真的像光一樣正在你懷里慢慢地消失。
“我不甘心，還有最后一章沒有寫完，我不知道如何結(jié)束，因為遇見了你，我不想結(jié)束！”光開始哭泣。
“那我們就永遠(yuǎn)不要結(jié)束！”你開始親吻他，你想用溫?zé)崛フ舭l(fā)他冰涼的眼淚。他靜靜平靜下來，開始回應(yīng)你的溫?zé)?。你們擁抱在一起，你柔軟的身體包裹著他。
你想，六年了，六年的相依為命，他可以成為你的神，你也能成為他的神，你欣喜地準(zhǔn)備迎接這一刻。他卻突然推開了你。
“我不能害了你，我的病會傳染的！你不能成為我，你還年輕還干凈。你走！走得離我遠(yuǎn)遠(yuǎn)的！”光推開了你，在地上爬滾著。
直到這一刻你終于明白光得的是什么病，從未有過的恐懼和絕望吞噬著你。他的瘦弱、他的悲傷、他的隱忍、他看你復(fù)雜又溫暖的眼神，他陪你走過這五年的堅強。
是如何深愛一個人才能藏起不可啟齒的病痛去擁抱你、給你一個平安的成長。
“我會陪你到最后一刻，會和你一起寫完最后的樂章，如果你走了，我也會陪你而去，我什么都不怕，就怕這個世界再也沒有你?！?/b>
“我要你答應(yīng)我繼續(xù)活著，去愛更多像我們這樣的人?！?/b>
五
光離開我的第六百五十二天，我認(rèn)識了最后一個像他的人。他比我年紀(jì)大，也是手指最像光的人。他不同于小潔和小E，他認(rèn)識我的第一分鐘就告訴我，他得了肝癌，晚期。我覺得是他找到了我。
他讓我枕著他的手臂聽他依然在跳動的心臟，那一刻我平靜下來，甚至開始質(zhì)疑小潔和小E究竟有沒有到達(dá)天堂。如果可以留住他呢？哪怕他再痛苦，我都想留住他盡可能久一點。
可是，我內(nèi)心那塊扭曲的地方還在不斷膨脹，這讓我痛苦的根源卻也讓我明白我依然活著的意義。我知道遲早有一天，他會請求我進(jìn)行那個儀式。所以在這之前我會陪伴他給他殘破的人生畫上一個完美的句號。
所以他想去看海鷗，我就帶他去大理；他想去看雪，我就帶他去莫河。我和他一起做了好多事，好多我曾想和光做卻來不及做的事。我愿意將自己所有的財產(chǎn)都用于延續(xù)這個叫明的男人的生命，盡可能地久一點。
他的終止儀式在橘子洲頭璀璨的煙火里。他說“洞庭湖是我出生的地方，我想永遠(yuǎn)地留在這里?！痹谀翘摕o縹緲又真實燦爛的煙火里，我完成了儀式，也在那晚完成了光的最后一章——第九章。
第九章，我沒有聞到鮮血的味道。煙花大朵大朵地在天空綻放，我在一片蕩漾著夏日芳香的蘆葦中，小心翼翼地分割著他，我和光相識的點點滴滴、在每一個纏繞我的音符中流淌。魚慢慢地匯集，它們有力地彈起身體不停撲騰著，像正在參加一場盛宴。
我很慢很慢，舍不得結(jié)束這場儀式。他沉重的身體變成無數(shù)片輕盈的音符流進(jìn)幽暗的洞庭湖。終于我還是肢解了曾囚禁他靈魂的“牢房”。我知道幾天后那些零碎會漂浮起來，會有腥臭的味道鉆進(jìn)漁民的嗅覺里。我留下裝著他身份證的包，這樣他的身份就會很快被確認(rèn)。我沒有過多的掙扎，也許這一刻我盼望了很久。
“那你究竟有沒有殺了那個叫光的男人？”我像被人扯住了尾巴從遙遠(yuǎn)的過去回到了真正的監(jiān)獄。那只螞蟻還在我的臉上爬著，并沒有鉆進(jìn)我的鼻子或者耳朵里，我輕輕地捻起它，將它放在手心，看它慢慢地爬著、尋找出路。然后我終于意識到，隔著沉重鐵欄外，站著那個采訪我的男人。我將螞蟻放在指尖穿過密集的鐵網(wǎng)示意他接住。
我這突如其來的舉動讓他條件反射地躲開了，隨后他不可置信地看著我指尖上卑微地生命，他沉默著。過了片刻他才重新看著我的臉，試圖看穿我的皮肉。
“將它帶出去，放在有青草有陽光的地方?！?/p>
他張開嘴吧，我看見了深不見底的黑洞。我沉默著、等待著，有一股強烈的力量能夠?qū)⑽彝淌伞Ｋ榱艘幌伦旖?，費勁地將扭在一起的情緒扯平。他還是緩緩地抬起了手，穿過鐵欄觸碰著我冰冷的指尖，為一個卑微的生命架起橋梁。
陽光從狹小的窗戶穿射進(jìn)來，我對他笑了笑，也對光笑了笑。
你始終不愿意對任何人描述光最后凋零的時光，你不愿意任何人用他們的思維去想象光的不堪，不愿意他們哪怕一點點的褻瀆他。所以，你也不愿意回答采訪者的問題。
反正你正在奔向光，你偷生那么久就是為了他去愛，雖然不可能有人會理解你這種愛的方式。但你相信光會理解。當(dāng)初他救贖了你，而你也認(rèn)為你在救贖別人。你不想去追究你這種方式是否正確、是否符合人性。
因為，你眼中的光是極度的紅，是流動的紅，是像花一樣盛開的熱烈，是帶著香甜氣息的鮮活。是跳躍著喜怒哀樂的節(jié)奏“砰！砰！砰！”那仿佛是貝多芬《第九交響曲》最后的尾聲，最強有力的生命意義。
你也仿佛得到了神的指引，用得之不易的紙和筆，在臨刑前的最后一晚，寫下了你和光樂章的尾聲。
不知道你有沒有思考過，究竟是誰創(chuàng)造了你，為何你會是你？而不是隨便一只螞蟻或者一棵樹，為何你會有一個變態(tài)的繼父？為何你會遇見光，會遇見小杰、小E和明？那么幫助他們進(jìn)入天堂就成為你唯一的意義，這一切似乎都是必然的。你自以為你了解命運背后的真相嗎？究竟有沒有天堂這種地方呢？
那我告訴你，有的。天堂新晉的神們即將畢業(yè)，他們緊張地準(zhǔn)備自己的畢業(yè)作品，而其中一位的作品就是創(chuàng)造“你”，“你”成為神們贊不絕口的作品，而那位創(chuàng)造“你”的實習(xí)神即將正式成為天堂至高無上的神。對于驕傲而冷漠的神來說，人間即地獄，地獄需要惡魔，如此世人才渴望天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