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公安靜地坐在門檻邊的屋檐下，

鞋上還留著剛從菜地里沾來的土，

手里拿著煙槍抽著怎么也抽不完的旱煙，

外婆則在廚房忙著做飯，

裊裊炊煙從房頂上升起。

因為爸媽那個時候太忙，

很小的時候有一年我就在外婆家度過的，

這樣的鏡頭是我對外公還有外婆那一輩人最早的記憶。

后來漸漸長大了，

該上學(xué)了，

便離開了外公家。

外公很少去我們家，

大概是老人都不太愿意離開自己生活慣了地方。

我后來去外公家的機會也少了，

只是逢年過節(jié)才隨爸媽去看看他們。

后來我上了中學(xué)，

學(xué)校離家不近，

我也只是一個月才回家一次，

更別說去外公家。

不過每次去外公家都是一次很有趣的經(jīng)歷，

去外公家的河邊小路撒滿了我少年的歡樂。

有一年過年的時候，

下起了很大的雪，

我和兩個姐姐騎著自行車去外公家，

雪太大了，

自行車沒有騎多遠(yuǎn)就只好推著走了，

我最小，

姐姐們也照顧得周全，

于是推自行車的任務(wù)自然不會落到我的頭上，

我們一路在雪地里打打鬧鬧的，

等到了外公家早已經(jīng)是小手通紅，

外公心疼地給我端來熱水，

還有生好的小火爐。

外公很內(nèi)向，

平時少言寡語，

可我們不能忽視他，

因為他總是坐在一旁認(rèn)真地聽我們講話的內(nèi)容。

偶爾認(rèn)為我們說到關(guān)鍵的地方，

他會簡短地插一句，

僅此而已。

外公很愛聽我們講話，

他真的很久沒有離開過他生活的地方。

每次去他都想挽留我們，

而我們都是頭也不回地離去，

卻從來沒有想過他有沒有失望和難過。

后來我到了南京，

到離家很遠(yuǎn)的地方去上大學(xué)，

到后來到北京工作，

談女朋友，

交好運或碰釘子，

坐著飛機到處去旅行，

再也沒有跟外公談起過這些。

外公的手上布滿了皺紋和繭，

我懷疑他的繭還能不能被針刺破。

外公的愛好不多，

種菜是他最大的愛好。

他可以從一大早出去忙到中午回來，

然后又中午出去忙到下午回來，

在他種的菜地里根本沒有一根雜草，

而且菜葉也長得肥綠綠的，

有大白菜、絲瓜、茄子、豆角、蔥姜蒜，

怪不得每次外婆炒的白菜香極了，

原來原料經(jīng)過如此的呵護(hù)。

后來去年秋天的一個早晨，

天剛下過雨，

池塘邊的小路有點滑，

外公去菜地的時候，

不小心滑倒了，

傷了背，

從此以后直到他去世，

都再也沒有去過那片種了幾十年的菜地，

我不知道他走的時候有沒有什么遺憾。

我的外公在床上靜靜地度過了他最后幾個月的時光，

冬天的時候我去看他，

他一個人地坐在墻角的太陽底下，

安靜地看著我離開。

外公在那個夏天走了，

在他彌留之際，

我千里迢迢趕回家去看他，

就是想握一握他的手，

最后再送他一程。

去看他的時候，

我在外公家斑駁的墻壁上看到了一張外公的發(fā)黃的相片，

短短的頭發(fā)，

濃密的眉毛，

犀利的眼神……

83年的光陰，

在人世間，

已經(jīng)是很遙遠(yuǎn)的記憶。

我從來沒有聽他說過他以前的事，

他的母親、他的辛苦、他的快樂，

我一概不知，

以后也不可能再了解了。

我沒有勇氣面對死亡的那一刻，

于是當(dāng)他把臉側(cè)過去的時候，

離開了他的身邊，

從此天人永隔，

在彼此的心里留下了永遠(yuǎn)的牽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