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記 需要做出的選擇
我們的社會對創(chuàng)傷近乎于敏感。幾乎每一天，我的同事都會發(fā)表一篇新的報告，描述創(chuàng)傷如何損害思維、大腦和身體。兒童逆境研究（The ACE study）表明，童年早期的虐待會是如何摧殘健康和社會功能。諾貝爾得獎者詹姆斯·赫克曼（James Heckman）指出，對于來自貧窮而充滿問題的家庭的孩子們來說，最有效的早期干預是：讓他們讀完高中、降低犯罪率、增加就業(yè)率、減少家庭和社區(qū)暴力。在世界各地，我遇到的人，無論是教師、社工、醫(yī)生、治療師、護士、慈善家、戲劇導演、監(jiān)獄警官、警察還是談判專家，他們都嚴肅地對待這些數(shù)據(jù)，孜孜不倦地工作，試圖發(fā)展和建立有效的干預措施。如果你跟隨著本書直到這里，你就是這個致力于有效干預和預防心理創(chuàng)傷社團中的一部分。
神經(jīng)科學的發(fā)展讓我們更好地了解到創(chuàng)傷是如何改變大腦發(fā)展、控制自我、保持注意力以及感受到其他人的感情的。當今的大腦成像技術讓我們看到PTSD在我們腦部是如何產(chǎn)生的，讓我們明白為什么受過創(chuàng)傷的人變得與社會脫節(jié)，為什么他們會因為一些聲音和光線而難受，為什么他們會因為一些微不足道的刺激突然間爆發(fā)或陷入驚恐。我們現(xiàn)在知道，生活中的經(jīng)歷會改變我們的大腦結(jié)構(gòu)和功能——甚至會影響到我們遺傳給孩子的基因。理解這些創(chuàng)傷性壓力對大腦的基礎性影響，給我們的干預和治療打開了一扇新大門，讓我們專注于將負責自我調(diào)節(jié)、自我感知和自我意識的大腦部分重新激活。我們不僅僅知道如何治療創(chuàng)傷，而且，漸漸地，我們甚至知道如何預防它。
然而，我依然在報章雜志中讀到那些令人絕望的消息，例如有青少年在路過波士頓藍丘道（Blue Hill Avenue）的住宅區(qū)時，被槍戰(zhàn)中的流彈擊中死亡，或者城鎮(zhèn)因為太貧困而削減學校經(jīng)費。我們在很多方面都今不如昔，譬如：國會無情地削減那些父母無業(yè)或者父母處在監(jiān)獄中的家庭的食品券；或是一些冥頑不化的地區(qū)的健康機構(gòu)；或是一些精神科醫(yī)生愚蠢地拒絕將精神問題與社會狀況聯(lián)系起來；或是拒絕禁止銷售或持有那些唯一目的就是殺害大量人類的槍支；或是我們的社會竟然允許將人口中的一大部分關在監(jiān)獄里，讓他們虛擲光陰，并浪費我們的社會資源。
有關PTSD的討論依然集中在最近從戰(zhàn)場回歸家庭的士兵、恐怖炸彈襲擊的受害者，或者是恐怖災難的幸存者。但創(chuàng)傷依然是一個普遍存在的公共衛(wèi)生問題，甚至可以說是影響我們國家總體健康水平的最大威脅。自從2001年以來，死于父母或者其他家庭成員之手的美國人的數(shù)量，就遠遠超出伊拉克和阿富汗斯坦戰(zhàn)爭中的死亡人數(shù)。遭受家庭暴力的美國女性的數(shù)量是患上乳腺癌數(shù)量的兩倍。美國兒科學會（The American Academy of Pediatrics）估計，死于槍支的兒童數(shù)量是死于癌癥數(shù)量的兩倍。在波士頓周邊地區(qū)，我看到幫助兒童與癌癥斗爭的吉米基金（Jimmy Fund）的廣告，看到為乳腺癌和白血病籌集研究經(jīng)費的游行。然而，如果讓我們集結(jié)巨大的力量，幫助幫助兒童和成年人學會對抗恐懼、憤怒或精神崩潰（這些都是常見的創(chuàng)傷后果，一想便知），我們似乎更容易感到不好意思或者灰心喪氣。
當我在針對創(chuàng)傷或創(chuàng)傷治療進行演說時，參加者有時會想讓我省略政策問題，只讓我針對神經(jīng)科學和治療進行演說。我希望我可以將創(chuàng)傷和政策制定分離開，但如果我們依然僅僅治療創(chuàng)傷而忽視它的源頭，我們是注定會治療失敗的。在今天的世界里，你的郵政編碼比你的基因密碼更能決定你是否能有一個安全和健康的生活。人們的收入、家庭結(jié)構(gòu)、住宅、就業(yè)和教育機會不僅僅影響他們受到精神創(chuàng)傷的危險性，而且影響他們有效表達的能力。貧窮、失業(yè)、低劣的學校、社會孤立、槍支泛濫、較差的居住環(huán)境都是創(chuàng)傷的溫床。創(chuàng)傷本身也是創(chuàng)傷的溫床，受傷的人更容易傷害其他人。
我有關集體創(chuàng)傷的、最強烈的治療體驗，是見證了建立在烏班圖（Ubuntu）基礎上的南非真相與和解委員會?！盀醢鄨D”是一個科薩語詞匯，意味著向他人分享你的一切，因為“我的仁慈與你的仁慈密不可分”。根據(jù)“烏班圖”的理念，如果不能意識到人類共同的仁慈和命運，就無法達到真正的療愈。
我們?nèi)祟愒诟旧鲜且环N社會動物——我們的大腦是為了幫助我們一同工作、一同玩耍形成的。創(chuàng)傷損壞了這個社會參與系統(tǒng)，影響我們的合作、養(yǎng)育以及在群體中產(chǎn)生貢獻的一員的功能。在這本書中，我們見到許多精神問題，包括毒品成癮和自傷行為，其實都在試圖處理那些因為缺乏足夠的支持和聯(lián)系而無法承受的情緒。然而，醫(yī)院處理受過心理創(chuàng)傷的兒童和成年人的方式都太忽視情感系統(tǒng)了：情感系統(tǒng)正是我們的自我意識基礎，而不會僅僅關注于修改我們的“錯誤觀念”，或壓抑我們令人不快的情緒和令人困擾的行為。
人們可以學會控制或改變行為，但只有在他們感覺到足夠安全時，他們才會探索新的解決方式。身體會記得：如果創(chuàng)傷以心絞痛或胃痛的感覺被身體記住，那么我們首先要做的事情是幫助人們從“戰(zhàn)斗或逃跑”狀態(tài)中脫離出來，讓他們重新組織他們察覺危險的方式，經(jīng)營人際關系。如果我們想要關懷受創(chuàng)傷的孩子，我們最不應該做的事，就是把一切需要運動、玩耍和讓人心情愉快地投入進去的活動——例如合唱、體育、課間休息，從學校日程表里刪除。
正如我們看到的那樣，我的專業(yè)方式通常將問題復雜化而不是簡化。如今，很多精神科醫(yī)生都在辦公室里流水線作業(yè)，他們幾乎不認識他們的病人，只花15分鐘去聽他們描述癥狀，然后就急著開藥幫他們緩解疼痛、焦慮或抑郁。他們傳達出的信息似乎就是：“交給我們來處理你的問題；你只要乖乖服藥，然后三個月之后回來復診。記得不要喝酒或者使用違禁藥物去緩解你的問題?！边@些治療的捷徑讓他們無法學會真正的自我照料和對自己負責。其中一個悲劇性的后果是處方止痛藥的泛濫——每年死于這些止痛藥的美國人比死于槍支或車禍的人還多。
我們越來越傾向于使用藥物去治療這些狀況，而不去指出一些真正的問題：這些病人努力在面對的問題是什么？他們的內(nèi)在和外在資源是什么？他們應該如何讓自己平靜下來？他們是否真正照顧好自己的身體？他們?nèi)绾卧谏眢w內(nèi)建立一種充滿力量、生命力和放松的感受？他們和其他人有充滿活力的交流嗎？誰真正了解他們、愛他們以及關心他們？他們在害怕孩子生病、自己生病的時候，他們能夠依靠誰？他們是某些社群中的一員嗎？他們在他們周圍的人們中承擔著重要的角色嗎？他們需要怎樣的特定技能，才能夠集中注意力進行選擇？他們有活著的目標嗎？他們擅長什么？我們應該怎樣幫助他們掌控自己的生活？
我傾向于認為，一旦我們的社會充分、真正地關注孩子們的需要、家庭的需要的各種社會支持（而這個政策依然在這個國家中充滿爭議），這些需要就會逐漸變得更為人接受，而且更有可行性。如果所有的美國孩子都能住在高質(zhì)量的日間學校里，他們的父母能安全地離開他們的孩子去工作或者上學；如果所有的孩子都能進入師資齊備的學前學校，學會與人合作、管理自我、堅持不懈和專注力（而不是專注于通過考試——雖然只要孩子們能夠被允許追隨他們天然的好奇心和追求卓越的愿望，而沒有被無助、恐懼和過度警覺而把自己封閉起來，他們就能通過考試），這個社會的教育系統(tǒng)、這個社會本身將會成為怎樣的狀況？
我有一張5歲時拍的全家福，我擠在我的哥哥姐姐（明顯更聰明）和我的弟弟妹妹們（明顯更依賴父母）之間。在這張照片里，我拿著一只小木船，咧著嘴笑，好像在說：“看，我是一個多棒的孩子！看，我的小船多贊！你不喜歡我、不想和我一起玩嗎？”我們所有人，特別是孩子，都需要這種自信——一種確信別人會理解我們、肯定我們而且珍愛我們的自信。如果沒有這種自信，我們無法建立一種自主性——“這是我相信的，這是我堅持的，這是我要貢獻一生去做的?！敝灰覀兡芨杏X到安全，我們能感覺到其他人愛著我們、關心我們，我們就可以越過高山、穿過沙漠、夜以繼日地完成我們的使命。孩子和成年人都會為了他們信任和重視的人做任何事情。
但如果我們感到被拋棄、無價值，或不被關注，任何事情對我們來說都沒有意義了?？謶謺輾Ш闷嫘暮陀鋹偢?。為了有一個健全的社會，我們必須培養(yǎng)那些可以安全地游戲和學習的孩子。如果沒有好奇心、沒有適應力、也不被允許進行自由地探索、試錯、探索你是誰或什么對你更重要，那么就沒有成長。如今，超過50%接受啟智計劃（Head Start）幫助的孩子經(jīng)歷過3次甚至更多（類似于ACE研究）的逆境經(jīng)驗：不穩(wěn)定的家庭成員、抑郁、暴力、虐待、家庭里的毒品濫用，或者曾經(jīng)有過無家可歸的經(jīng)歷。
只要人們能擁有安全感，感到自己可以與他人建立有意義的聯(lián)系，他們就不會把他們的生命虛擲在毒品或無聊的電視劇中。他們也不會想強迫自己吃下大量的碳水化合物，或攻擊他們周圍的人。然而，如果他們感到做什么都沒有意義的話，他們就會感到被困住，變得容易被毒品、幫派領袖、極端宗教，或暴力的政治運動所哄騙——只要任何人能向他們保證他們能從中解脫。正如ACE研究揭示的那樣，那些在兒童期遭受過虐待和忽視的人，是關于精神疾病和物質(zhì)濫用中最常見又最能預防的唯一因素；而兒童虐待和忽視也是引發(fā)死于糖尿病、心臟病、癌癥、中風和自殺的重要原因。
我和同事把工作集中在那些會在最大程度上受到創(chuàng)傷影響的人群：孩子和青少年。自從我們在2001年建立全國兒童創(chuàng)傷性壓力聯(lián)網(wǎng)（NCTSN）起，我們和全美國超過150個機構(gòu)建立了合作關系，他們中的每一個都在學校、青少年司法系統(tǒng)、兒童福利機構(gòu)、無家可歸者庇護所、軍事機構(gòu)和社區(qū)群體機構(gòu)建立了合作計劃。
創(chuàng)傷中心是NCTSN的治療和評估機構(gòu)之一。我和我的同事喬·斯賓納佐拉（Joe Spinazzola），瑪格麗特·布勞斯坦恩（Margaret Blaustein）一起為兒童和青少年創(chuàng)立了一個全面的計劃，在其他位于哈特福德（Hartford）、芝加哥、休斯敦、舊金山、安克雷奇（Anchorage）和紐約，深諳創(chuàng)傷的同事們的幫助下，這個計劃持續(xù)在不同地區(qū)進行推廣和執(zhí)行。我們的小組每兩年選擇一個特定區(qū)域進行工作，通過當?shù)氐穆?lián)系人去尋找那些充滿熱情、開明和廣受尊重的機構(gòu)推廣兒童創(chuàng)傷的預防計劃——這種工作方式最終變成了一種新的治療推廣方式。例如，我和位于蒙大拿州密蘇拉市的同事們合作，一起為黑腳族（Blackfoot）印第安人創(chuàng)立一個對文化敏感的創(chuàng)傷治療計劃。
對于遭受過創(chuàng)傷、虐待和忽視的孩子們來說，他們獲得康復的最大希望是在學校獲得良好的教育，得到關注和了解。在那里，他們可以學會自我控制，建立自主意識。在最好的狀況下，學校能夠成為他們在混亂的世界中的安全島。學校可以教會學生如何讓身體和大腦共同合作，了解和處理他們的情緒。學校可以承擔著重要職能，幫助社區(qū)和家庭處理創(chuàng)傷，在孩子身上培養(yǎng)必要的復原能力。如果父母迫于生存壓力必須同時打兩份工，或者父母自己有太多問題、太不堪重負、太沮喪而無法顧及他們的孩子，學校應當成為孩子們學會自我領導和內(nèi)在控制的重要渠道。
當我們的推廣小組到達學校時，我們的方法在一開始并不太受到理解。老師們最初的反應通常都是：“如果我們想成為社工，我們就會去讀社會工作專業(yè)。但我們到這里是為了成為一名老師?！彼麄冎械暮芏嗳耸稚瞄L教育，然而，如果他們教室里的學生個個都如臨大敵，他們是無法進行教學的。因為太多孩子因受過太大的創(chuàng)傷而無法學習，即使是那些最負責任的老師和學校，也會因為教學毫無成效而沮喪萬分。如果老師們不能有效地察覺學生們的學習和行為障礙與創(chuàng)傷之間的關系，而僅僅關注提升學習成績，他們的教學是不會有任何成效的。然而，好消息是，處理創(chuàng)傷的原理可以移植到整個學校的日常工作方式中。
在我們設置的課程中，很多老師都充滿興趣地學習和了解被虐待或被忽視的學生，明白學生們?nèi)绾螌⑵x常規(guī)的事件視為危機，而他們的極端言行通常只是創(chuàng)傷性壓力的表現(xiàn)。那些因為違反紀律而受到處罰的學生不會因為語言訓斥甚至停學處分（這個舉措越來越多地用在美國的學校中）而停止違紀。一旦老師們發(fā)現(xiàn)學生的破壞行為只是因為一種絕望的表達，或一種生存的努力，老師的觀點就會開始發(fā)生改變。
而且，精神健康的重要標準之一，是能夠在人際交往中擁有安全感；是與他人建立安全的聯(lián)系，是富有意義、令人滿足的人生的重要基礎。放在教室這個情境中，最大的挑戰(zhàn)就是培養(yǎng)互惠互信的關系：也就是真正地傾聽和被傾聽，真正地看見他人和被看見。我們試著在學校的環(huán)境內(nèi)教會每一個人——辦公室職員、校長、巴士司機、教室、餐廳員工——去發(fā)掘和理解孩子們的創(chuàng)傷對他們造成的影響，將重點放在培養(yǎng)安全的、可預測的、被了解和看見的環(huán)境中。我們確保每個孩子都會在每天早上得到問好，老師們能夠面對面與每一個人產(chǎn)生聯(lián)系。在我們的工作坊、小組治療和戲劇課程中，我們總是在每天早上一開始，就花時間與每一個人分享自己的心情。
在我們工作中，很多孩子們都從來沒有成功地用語言進行過溝通，因為他們已經(jīng)習慣于被大人喊叫、命令，或者怒吼，他們或者干脆把耳機塞在他們的耳朵里，拒絕與其他人溝通。我們工作的第一步就是幫助老師們用新方式示范如何與交流，傳達他們的感覺、說出他們的希望，和尋求幫助；而不是在學生們搗亂時大喊“停止”，或者讓搗亂的學生自己一個人坐在角落。老師們應該能夠體會到并且說出這個學生正在感受的體驗，例如“我可以看到你現(xiàn)在有多難過”；或者給他們選擇，“你想要去一個安全的地方，還是坐在我的大腿上？”；而且，老師們應當幫助孩子們找到語言，來形容他們的感受和內(nèi)在聲音，例如“你下課回家之后會發(fā)生什么？”對于一個孩子來說，他們需要花很多個月才能明白，什么時候是安全的，什么時候可以說出事實（因為永遠不會有絕對的安全）。但就和成年人一樣，指出事件中的真實體驗是創(chuàng)傷療愈的基礎。
對于很多學校來說，懲罰搗亂的、逃學的，或者有攻擊性行為的孩子是慣例——但這些問題行為通常都是創(chuàng)傷性壓力的表現(xiàn)。當這些事件出現(xiàn)時，學校常常不能提供一個安全港，而是成了另一個創(chuàng)傷性的導火索。憤怒的對抗和懲罰也許可以暫時停止這些不能接受的行為，但因為潛在的警報系統(tǒng)和壓力激素并沒有平息下來，它們肯定會在下一次出現(xiàn)誘因時繼續(xù)爆發(fā)。
在這種情況下，第一步是要了解孩子們的難過和不安；老師們應當安慰他，然后探索可能的原因和可能的解決方式。例如，當一個一年級學生崩潰，攻擊他的老師、到處亂扔物品時，我們會建議他的老師設立一個明確的底線，溫和地跟他說：“你可以用毯子抱住自己，讓自己平靜下來嗎？”（孩子很可能會尖叫道：“不！”然后在毯子底下蜷縮起來然后安靜下來。）這些可預測的和明確的要求是最關鍵的，持續(xù)一致的應對方式也很重要。這些來自于混亂家庭的孩子們常常不知道人們會怎樣有效率地在一起工作，而不一致的應對方式會引發(fā)更多的困惑。對創(chuàng)傷敏感的老師很快會了解到，打電話給任性孩子的父母很有可能只會讓孩子們被打罵、受到更多的創(chuàng)傷。
這些努力的目標都是為了讓大腦科學的研究成果運用在日常生活中。例如，為了能夠控制我們的行為，平靜下來，需要我們體會到我們的內(nèi)在感覺，這些自我觀察和瞭望塔工作在第4章討論過了。如果想要讓一個孩子平靜下來，老師可以說：“我們不如一起深呼吸，或者用星星呼吸袋（這是一個彩色的用文件夾做成的呼吸袋）？”另一種方法是讓孩子們坐在一旁，一邊用很厚的毯子裹著自己，一邊用耳機聆聽著舒緩的音樂?？梢酝ㄟ^提供不同的感覺制造一個安全的環(huán)境，幫助孩子們平靜下來，讓他們開始察覺到自己的身體感覺：例如用粗麻布或者天鵝絨的布料；或者在鞋盒子里放滿軟刷和柔軟的玩偶。當孩子們能夠再次說話時，他就會告訴人們，他在回到集體之前都經(jīng)歷了什么。
3歲左右的孩子可以通過吹泡泡來學會將減緩呼吸到每分鐘6次，而且能夠感覺到呼氣時空氣通過上唇時的感受，感到更加平靜和專注。我們小組中的瑜伽老師和10歲左右的孩子們一起工作，教他們通過和自己的身體“做朋友”來處理不好的身體感覺。正如我們都已經(jīng)知道的那樣，青少年濫用藥物的主要原因，是因為他們不能忍受他們身體對于恐懼、憤怒和無助的感覺。
自我調(diào)節(jié)方式可以教給那些總是處在發(fā)狂地行動或無法行動之間兩極循環(huán)的孩子。除了閱讀、寫作和算術，孩子們的課程中都應該包括自我覺察、自我調(diào)節(jié)和與人溝通。正如我們會在課堂里教授歷史和地理一樣，我們也需要教孩子如何使用他們的大腦和身體。成年人和孩子一樣，控制我們自己的前提是熟悉我們的內(nèi)在世界，準確地覺察是什么讓我們恐懼，是什么讓我們不安，是什么讓我們愉快。
情商意味著能夠覺察你自己的感受，而且能感受到自己周圍的人的感受。我們最初的工作方式非常簡單，就是讓孩子照鏡子?？粗R子里的自己，幫助孩子們察覺到他們自己的樣子，讓他們了解到自己什么時候悲傷、憤怒、無聊，或失望。然后，我們也許會問他們：“你看到這張臉時，你會有怎樣的感受？”我們教他們大腦是怎樣發(fā)展的、情緒有什么用、情緒又會在身體的那個部分中留下記錄、他們應當如何將他們的感受表達給周圍的人。讓他們學會用面部肌肉表示自己的感受，試著調(diào)整自己的面部表情，看他們會如何通過表情影響周圍的人。
通過教他們學習覺察自己的身體感覺和為自己身體感覺命名，我們也強化了大腦的瞭望塔功能。例如，當他們的胸口發(fā)緊，這有可能意味著他們在緊張；如果他們的呼吸變得很淺，他們也可能感到緊張。那么恐懼會帶來怎樣的感受呢？當他們感到害怕時，要怎樣改變身體上的感覺呢？如果他們可以深呼吸，或者花時間跳繩或者擊打沙包呢？指壓會有幫助嗎？我們試著把一套工具教給孩子們、老師或者其他照顧者，讓他們可以控制他們的情緒反應。
為了促進人際關系中的互惠和互信——這個人際關系的基礎，我們也會使用其他鏡像練習。孩子們練習模仿其他人的面部表情。他們不斷模仿其他人的動作和聲音，一同做動作。為了更好地游戲，他們必須仔細觀察、仔細聆聽他們面前的人。類似“我說你做”（Simon Says）的游戲過程會笑聲不斷，而這些正是安全和放松的信號。如果青少年不肯嘗試這些“愚蠢的游戲”時，我們會表示理解，但依然要求他們合作，因為更小的孩子“需要他們的幫助”，所以要在他們面前示范這個游戲。
老師和領導們必須明白，只需要一些簡單的游戲活動（例如讓小組的每個人都盡全力接住一個沙灘排球、不讓它落到地上），就可以幫助小組中的成員變得更加專注、和諧和愉快。這些設施并不昂貴。對于年長一點的孩子們來說，學校只需要花200美元就可以安裝一個工作室，讓孩子們通過玩電腦游戲變得更專注，改善他們的心率變異性（正如我們在第16章中說到的），就好像我們在我們的診所中做的那樣。
孩子們和成年人都需要通過體驗，才能明白突破他們的能力是一件有意義的事情。適應能力（resilience）是自主（agency）的結(jié)果——也就是說，你能意識到，你做的事會影響事件的發(fā)展過程和結(jié)果。我們中的很多人都記得在球隊中、在學校合唱團、在游行隊伍中的感受和經(jīng)歷，而這些經(jīng)歷對于我們來說是很有意義的。特別是當我們的教練和領導者信任我們、讓我們不斷進步、讓我們明白我們可以做得比想象中更好。我們遇到的這些孩子們都需要體驗這些經(jīng)歷。
運動、演奏樂器、舞蹈和戲劇表演都可以促進自主性和溝通性的發(fā)展。這些活動都需要孩子們不斷挑戰(zhàn)自己，試圖成為一個非常規(guī)的角色。在一個荒蕪的后工業(yè)時期的新英格蘭小鎮(zhèn)，我的朋友卡洛琳和艾麗·紐伯格在那里教授“委內(nèi)瑞拉音樂救助體系”（El Sistema），這是一種來源于委內(nèi)瑞拉的合唱。我的一些學生也在波士頓住滿巴西裔居民的社區(qū)開展一個課后活動，我在創(chuàng)傷中心的同時也在繼續(xù)進行創(chuàng)傷戲劇課程。此前我曾花3周時間幫助兩個男孩準備《愷撒大帝》中的一幕。一個女孩子氣的羞澀男孩扮演布魯圖，他必須盡全力讓愷撒折服，而愷撒則由一個總是欺負弱小的小男孩扮演，他需要學習如何出演一個遭遇挫折的統(tǒng)領，而且請求他人的憐憫。一方面，當這個好欺負人的男孩終于開始談及他父親的暴力行為，以及他因此決定再也不表現(xiàn)出任何軟弱行為時，一個被折服的凱撒大帝才變成了現(xiàn)實（大多數(shù)喜歡欺負人的孩子都曾經(jīng)被欺負過，他們看不起那些讓他們想起自己軟弱的孩子們）。另一方面，只有布魯圖的扮演者明白，自己一直以來都在讓自己消失、逃避正面應對自己的家庭暴力問題時，布魯圖那充滿力量的語言才從他的心底里流露出來。
這些深刻的、相互的努力令孩子們學會合作、妥協(xié)，并專注解決手中的問題。他們之間經(jīng)常變得非常緊張，但孩子們一直都堅持著進行著這些藝術活動，因為他們想要獲得老師和導演們的尊重，不想讓小組失望——而這些感覺都能夠與脆弱、被肆意地虐待和忽視，以及在創(chuàng)傷中荒蕪的孤獨感抗衡。
我們的NCTSN課程是有效的：孩子們的焦慮和情緒反應都降低了，而且他們不再那么有攻擊性或那么猶豫不決；他們和他們的同學關系變好，學習成績也提升了；他們的注意力缺陷、多動和“違抗性”行為問題都降低了；他們的父母報告說他們的孩子睡得更好。可怕的事情依然發(fā)生在他們周圍，但他們能夠和其他人談到這些事件；他們也逐漸建立了足夠的信任，積累了足夠的資源，知道當他們需要時應當如何尋求幫助。干預措施只有基于我們自然而然的合作、我們與生俱來的安全感、互惠感和想象力時，干預措施才有可能是卓有成效的。
創(chuàng)傷不斷迫使我們直面人類的脆弱性、人類對同類之間的殘忍，但創(chuàng)傷也揭露了人類非凡的復原能力。我之所以不斷進行創(chuàng)傷的治療和研究，是因為這些治療和研究迫使我去追尋快樂、創(chuàng)造性、意義和聯(lián)系感——這些讓人類活著的源泉。我很難想象，如果我處在和我的病人同樣的狀況下，我會如何處理他們正在面對的問題，因此，我把他們的癥狀看作他們的力量之源——這是他們的生存方式。他們除了承擔著各種各樣的痛苦，他們依然可以成為充滿愛的愛人和家長，模范的老師、護士、科學家和藝術家。
大多數(shù)最偉大、最富有影響力的社會變革者都有著最深的個人創(chuàng)傷。著名主持人奧普拉·溫弗瑞（Oprah Winfrey），美國黑人女作家和桂冠詩人瑪雅·安吉羅（Maya Angelou），南非前總統(tǒng)納爾森·曼德拉（Nelson Mandela）以及作家和大屠殺幸存者埃利·維瑟爾（Elie Wiesel）都在其列。閱讀任何一個偉人的專著，你都會發(fā)現(xiàn)他們在對抗逆境中逐漸成形的、對生命的深刻洞察和熱情。
這對于我們的社會來說也是一樣的。我們最偉大的社會進步來自于創(chuàng)傷性體驗：南北戰(zhàn)爭之后的奴隸制廢除，大蕭條之后的社會保障制度，而二戰(zhàn)之后的GI法案為我們提供了龐大而繁榮的中產(chǎn)階級。創(chuàng)傷是我們最迫切的社會問題，而我們有足夠的知識去有效地應對他們。我們可以選擇根據(jù)我們已經(jīng)擁有了的知識，行動起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