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白話文]
元平元年(公元前74年)
夏季,四月癸未(十七日),漢昭帝在未央宮駕崩,沒有兒子。
當時,漢武帝的六個兒子只有廣陵王劉胥(漢武帝第四子)還在人世,大將軍霍光與群臣商議立誰為新皇帝,大家都認為應當立廣陵王。廣陵王本來因行為不合禮法而有損于道德,所以漢武帝不喜歡他,這讓霍光感到不安。
有一位郎官上書說:“周太王廢棄年長的兒子太伯,立太伯的弟弟王季為繼承人;周文王舍棄年長的兒子伯邑考,立伯邑考的弟弟周武王為繼承人。這兩個事例說明,只要適合繼承皇位,即使是廢長立幼也可以。總之廣陵王不能繼承帝位?!?/p>
這道奏章的內(nèi)容正合霍光的心意?;艄鈱⒆嗾履媒o丞相楊敞等人傳看,并提拔上書的郎官當了九江郡的太守。
[點評]
合理猜測,在立誰為皇帝問題上,霍光是有私心的。因為立年齡小的最好,這樣霍光還可以繼續(xù)以輔政大臣的身份獨攬大權(quán)。這層心思誰知道呢?能替霍光說他不好說的話的人,是有眼色的,這位郎官就是。至于繼承人“賢”還是“不賢”,那就看是挑其優(yōu)點還是缺點了。
四月十七日當天,由上官皇后下詔,派代理大鴻臚職務的少府樂成、宗正劉德、光祿大夫丙吉、中郎將利漢去迎接昌邑王劉賀,乘坐七輛傳車進京,先住進昌邑王邸。霍光又稟明皇后,調(diào)右將軍張安世為車騎將軍。
劉賀是昌邑哀王劉髆的兒子,他是一位狂妄而放縱的人,他在昌邑國的所作所為毫無節(jié)制。比方說,他在爺爺漢武帝喪期間,仍然外出游玩狩獵。他曾經(jīng)出游方與縣,不到半天時間就駕著馬車飛奔了二百里。
[點評]
昌邑哀王劉髆,是漢武帝第五子,母為孝武皇后李夫人。天漢四年,劉髆受封昌邑王。征和三年,其舅舅貳師將軍李廣利出征匈奴,因與左丞相劉屈氂詛咒漢武帝、謀立劉髆為太子事發(fā),罪至大逆不道,劉屈氂被腰斬,李夫人家屬亦被收監(jiān)。李廣利聞之,投降匈奴,李夫人遂被滅族。后元元年,劉髆去世,謚號哀?;艄膺x擇劉髆之子劉賀為帝,可能也是看中了他身后沒有什么力量,外親都被漢武帝滅族,本人年輕,易于控制。下面陳述劉賀的種種“不賢”,霍光應該早知道,還是私心做祟吧!否則在立皇帝這天大的事情上也屬于失職。
昌邑國的中尉(負責昌邑國首都治安)王吉上書對他說:“大王不喜歡研讀經(jīng)書,卻專愛游玩享樂,駕著馬車不停地馳騁,嘴因吆喝而疲倦,手因揮鞭而疼痛,身體因馬車顛簸而勞苦,清晨冒著露水霧氣,白天頂著風沙塵土,夏季忍受炎炎烈日,冬天被刺骨寒風吹得抬不起頭來,大王總是以自己柔軟脆弱之軀,去承受疲勞痛苦的熬煎,這不能保全寶貴的壽命,也不能促進高尚的仁義品德。在寬敞的殿堂中,細軟的毛氈上,在明師的指導下研讀經(jīng)書,討論上至堯、舜,下至商、周的興盛,考察仁義圣賢的風范,學習治國安邦的道理,欣欣然發(fā)奮忘食,使自己的品德修養(yǎng)每天都有新的提高,這種快樂難道是馳騁游獵所能享受到的嗎?休息時做些俯仰屈伸的動作以利于形體,以散步、小跑等來運動下肢;吸收新鮮空氣吐出腹中濁氣鍛煉五臟;一心一意積聚精力,調(diào)和心神。用這樣的方法進行養(yǎng)生,怎能不長壽呢!大王如果留心于此道,心中就會產(chǎn)生堯、舜的志向,身體也能像伯喬、赤松子一樣長壽。如果大王一度美名遠揚,朝廷得知就會福祿一齊來,封國也就安穩(wěn)了。當今皇上(指昭帝)仁孝圣明,至今思念先帝不已,對于修建宮殿別館、園林池塘或享受巡游狩獵等事,一件也沒有做,大王應該日夜想到這一點,讓皇上滿意。在諸侯王中,大王與皇上有著血濃于水的關(guān)系,論親大王就如同是皇上的兒子,論地位大王是皇上的臣僚,因此大王一人兼有兩種身分的責任。大王施恩行義,如果有一點不周全,就會被皇上知道,都不是國家之福。”
劉賀看了來信之后,下令說:“我的所作所為確有懈怠之處,中尉甚為忠誠,多次彌補我的過失?!庇谑牵瑒①R讓侍從千秋將賞王吉五百斤牛肉、五石酒、五捆干肉。然而,劉賀仍然沒有改過。
[點評]
劉賀這位小王爺是年輕人,追求“快節(jié)奏”,喜歡“野”,也屬正常,當年漢武帝年輕時不也是如此。他屬于皇親家族,再加上父親死得早,沒有人管得了他。不過,他還是知道些“好歹”,王吉是忠言,還能獎賞這位老“師傅”。
負責管理劉賀侍衛(wèi)的官員(郎中令)龔遂,忠厚剛毅,一向堅持原則,一方面他不斷勸導劉賀走正路,一方面責備昌邑國的丞相、太傅(劉賀的老師)沒有盡到責任。
于是,他引經(jīng)據(jù)典地陳述利害,說到厲害處時聲淚俱下。因他不斷地指責劉賀的過失,而冒犯了劉賀。劉賀甚至捂著耳朵起身離去,說:“郎中令善于羞辱人!”
劉賀曾經(jīng)與他的車夫和廚師有一段時間娛樂,不僅失去了主仆尊嚴,而且大吃大喝,還毫無節(jié)制地將賞他們,龔遂入宮哭著用雙膝走到劉賀面前,連劉賀的左右也全都感動得流下眼淚。而劉賀卻有些生氣地說:“郎中令為什么哭!”
“我為社稷的危亡而痛心!希望大王給我一個單獨交談的機會,我將詳細地陳述我的看法!”劉賀命左右退出。龔遂才說:“大王知道膠西王劉端為什么會因大逆不道而亡國嗎?”
“不知道。”劉賀說這話時,仍然帶著怒氣。
[注釋]
膠西王劉端是漢景帝劉啟之子。為人殘暴兇狠。他有一個寵愛的年輕人,任為郎官。這個年輕郎官不久與后宮有淫亂行為,劉端捕殺了他,并且殺死他兒子和母親。后來不務正業(yè),凡是前往膠西任相國、二千石級的官員,如果奉行漢朝法律管理政務,劉端總是找出他們的罪過報告朝廷;如果找不到罪過,就設詭計用藥毒死他們。去世因沒有兒子繼承王位,封國廢除。
龔遂沒有計較,而是繼續(xù)陳述說:“我聽說膠西王有一個專會阿諛奉承的臣子名叫侯得,膠西王的所作所為像夏桀、商紂一樣暴虐,而侯得卻說膠西王像堯、舜一樣。膠西王對侯得的阿諛諂媚非常高興,經(jīng)常與他住在一起。正因為膠西王只聽信侯得的讒言,所以落得斷子絕孫滅國的下場。如今大王親近奸佞小人,已經(jīng)逐步沾染惡習,這是存亡的關(guān)鍵,不能不慎重對待!我請求挑選通曉經(jīng)書、品行端正的郎官與大王一起生活,坐下時誦讀《詩經(jīng)》《尚書》,站立時練習禮儀舉止,這對大王是有益處的。”
劉賀可能擔心滅國,所以勉強同意了。隨后,龔遂選擇郎中張安等十人跟隨劉賀照顧起居??墒菦]過幾天,張安等人就被劉賀全部趕走了。
[點評]
龔遂,又一個王吉,滿嘴吐沫、聲淚俱下的勸說,劉賀依然是你咋說都行,我還是我行我素。
除此之外,劉賀曾經(jīng)見到一只白色大狗,脖子以下長得與人相似,頭戴一頂跳舞藝人戴的“方山冠”,沒有尾巴。
劉賀就此事詢問龔遂,龔遂解釋說:“這是上天的警告,寓意是您的左右親信,都是戴著冠帽的狗,趕走他們就能生存,不趕走他們就會滅亡!”
后來,劉賀又聽到一個人的聲音,仿佛在喊:“熊!”劉賀定眼一看,果然見到一只大熊,可是他的左右卻誰也沒看到。
劉賀又問龔遂,龔遂借題發(fā)揮說:“熊是山中的野獸,竟然到了王宮,又只有大王一人看到,這是上天警告大王,恐怕王宮將要空虛,是危亡的征兆!”
劉賀聽了這樣凄涼的結(jié)果,仰天長嘆說:“不祥之兆為何接連而來!”
龔遂叩頭說:“忠心使我不敢隱瞞真相,所以幾次提到危亡的警告,使大王感到不快。然而國之存亡,又豈是我的話所能決定的呢!希望大王好好想想。大王誦讀《詩經(jīng)》三百零五篇,其中說只有‘人事’恰當,‘王道’才能盛行。大王的所作所為,與《詩經(jīng)》的哪一篇相符合呢!大王身為諸侯王,行事卻比平民百姓污濁,想使生存困難、滅亡是容易的事,希望大王深思!”
后來,劉賀又發(fā)現(xiàn)自己的王座上出現(xiàn)血污,他再問龔遂,龔遂大聲說:“妖異之兆不斷出現(xiàn),王宮空虛就在眼前!血為陰暗中的兇險之象,大王應有所畏懼,謹慎反??!”
盡管龔遂忠誠,盡管異端兇兆層出不窮,然而劉賀始終不改自己的品行。
[點評]
就是這樣一個沒有改過的劉賀,起程去長安,要成為歷史舞臺上的主角。
史書都是后來者寫成的。劉賀身邊出現(xiàn)這么多的異兆,以今天科學的觀點來看,這些“狗”、“熊”、“血污”之事在現(xiàn)實中根本就不存在。那為什么還會連續(xù)幾大段的記載呢?答案只有一個,劉賀是個曾經(jīng)干過二十七天皇帝的人,他被霍光選中上位,也同樣被霍光罷黜?;艄庖砸粋€臣子的身份行“廢立”之事,本身的合法性就待商榷,給劉賀“栽贓”,講述劉賀身邊的怪異之事,就增加了“天意”的成分,增加了霍光行為的“合法性”。
《資治通鑒》的記載源于班固的《漢書》,班固是本朝人,記載本朝事,自然還是以“因循”成說(官方說法)為主,自然不敢刪減這些來自霍光時期的“起居注”;況且霍光之后的漢宣帝也是因霍光從民間而帝王的,自然也樂的接受和延續(xù)“霍光的說法”,這樣自己繼位的“合法性”也就因為“合乎天意”而更加強了。
那么“不語怪力亂神”的儒家司馬光為啥不加刪減呢?劉賀作為一個“不成功”的反面教材,讓后代帝王引以為鑒,不正是他的成書目的嗎?在不科學的時代,在“天子”的專制時代,有個“老天爺”管著,做天的“兒子”的皇帝才能有所敬畏,才能不“無法無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