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過得很快。一轉(zhuǎn)眼，三個多月的時間就悄然溜走了。阿文已經(jīng)去到美國治療，陸天忱托朋友在那邊已經(jīng)做了妥善的安排，無須掛念，只有靜等他的好消息了。

我們的服裝商場也已經(jīng)進入了正式的運營。陸天忱動作快，經(jīng)驗也老道，門市買下來以后就一邊裝修一邊招兵買馬，培訓員工。同時，與他在時尚界的朋友聯(lián)系，得到了幾個大牌服裝的經(jīng)銷權(quán)，而我也把原來代理銷售的內(nèi)衣品牌如數(shù)搬過來，成立了女性內(nèi)衣專區(qū)。又親自挑選了幾個中檔女裝品牌。方梓言這邊更是借助在本市關(guān)系熟絡(luò)的優(yōu)勢，快速地幫陸天忱辦理了工商稅務(wù)等等各方面繁瑣的手續(xù)。他甚至求了曲菁菁的父親幫忙，對方得知是女兒生前的好朋友要做事業(yè)，給予了大力的支持。

我又進了商學院辦的面向社會的培訓班學習了二個月，對商業(yè)管理略學了些皮毛。有陸天忱這個老師在身邊，又有方梓言這個得力的助手支持，我倒有些如魚如水的感覺。每天起早貪晚，精神抖擻地全心于我的事業(yè)當中?？粗虉鼋ㄔO(shè)逐漸得到完善，看著工作人員的日益規(guī)范，看著客流量的日益增加，我的心充滿成就感和自豪感。這也許是我人生中最黃金的時段吧？我想，這一段經(jīng)歷將令我的后半生受益無窮。

陸天忱這次已經(jīng)回去有半個月了，他看著商場正式運營，而我也逐漸成長起來，再加上方梓言這個小天才的輔佐，他開始對這里放心了，所以也就安心地離開。我也勸他，畢竟家鄉(xiāng)那邊才是他的工作重點，畢竟他的家在那邊，不該把大量的精力放在這個小小商場上面，有我和方梓言的配合和全力工作，商場會正常起步并發(fā)展的。

而方梓言或許比我更投入更熱情。他頂著副總經(jīng)理的頭銜，事實上做的比我多，或者說我甘愿讓他比我做得多。因為他有著多年做導游的優(yōu)勢，在商業(yè)管理和與供應(yīng)商的磋商洽淡方面，無論從口才上還是謀略上都勝我一籌。于他來講，這段經(jīng)歷同樣是彌足珍貴。由一個小職員一下子躍上了高層管理，這樣的經(jīng)驗同樣夠他受用終生。

方梓言不再提及我與他之間的感情問題，如他所講，他已經(jīng)自甘落敗?，F(xiàn)在對于他來講，事業(yè)才是第一位。他把對陸天忱的尊敬和愛戴，把對我的憐惜和愛護，都轉(zhuǎn)化為工作的動力，把他所有的精力全放在了商場的建設(shè)上，這讓我很欣慰，更讓陸天忱刮目相看。暗地里，他對我說，如果這個小伙子真的是塊料，品質(zhì)能力在實踐中經(jīng)得起考驗，那么他將會給他更好的機會。

這就是我這里眼下的大致情況了，很順利，很好。我很滿足，覺得全身都充滿力氣，再沒工夫胡思亂想，恨不得一天多生出兩個小時來學習和工作。這是我目前為止的最佳狀態(tài)。

每天早上，我都步行去上班。沐浴著清晨的陽光，呼吸著新鮮的空氣，整個人都會變得清爽；晚上，方梓言開車送我回家，偶爾也上來喝一杯。坐在窗前，欣賞著窗外美麗的夜景，方梓言總要感嘆一番。有時候，他會談到我對陸天忱的感情。他已經(jīng)知道了我跟陸天忱的過去。是我親口講給他聽的，不然他會總用疑惑的目光看著我，沒辦法理解我們之間緣何有如此超乎尋常的情誼。

他聽了我們的故事之后，唏噓不已。也就理解了陸天忱對我的感情。只是對我的現(xiàn)狀，他表示了遺憾。

“玉姐，你和陸先生的愛情真的太令人感動了，只可惜你們已經(jīng)是有緣無分。我想，以你的個性，不可能放棄阿文吧？只要有阿文的存在，你就不可能再回到陸先生的身邊?？墒俏矣钟X得陸先生可憐，眼見著自己心愛的女人就在身邊，卻得不到。那種心情該是多么痛苦的煎熬呢？有時候我真想勸你，回到陸先生身邊吧，哪怕身份的尷尬。就為了他對你的這份情，咱就認了。阿文那邊，你已經(jīng)仁至義盡，別說他有可能永遠也好不了，就算好了，知道了你對他的付出，他也不會怪你的?！?/p>

我幽幽地說，“我和陸先生已經(jīng)愛過了，這就夠了。既然已經(jīng)愛過，也就沒什么遺憾了。誰說有情人就一定要朝朝暮暮了？我不可能再破壞他的生活了。還有阿文，我們之間的感情也絕不簡單，我們一起經(jīng)歷了那么多，我怎么可能棄他而去呢？”

“你對阿文哥的感情我也理解，可是，自從你和陸先生在這個城市見面，你就已經(jīng)開始破壞他的生活了，你不承認也不行。他心里有了你，就會一門心思地往這兒跑，就算不跟你同床共枕，他也愿意天天見到你一顰一笑。你能理解嗎？這就是愛情。我是男人，我和他是同樣的感情處境，所以我最理解他?！?/p>

我承認，我是個頭腦簡單的女人，如果方梓言不說，我還以為什么事也沒有。他這樣說了，我才意識到，今后我和陸天忱之間仍然存在著潛在的危機?？墒?，我能怎么辦呢？

“梓言，如果真的是你說的這樣，那我該怎么辦??？”我有些慌張。

方梓言嘆了口氣，“你能怎么辦??？好好地工作吧，也許什么事也不會發(fā)生，也許很快就有什么事情在你眼前爆炸。你沒的選擇，你只有眼睜睜地等著，然后具體情況具體分析?！?/p>

“是不是我接受陸天忱的恩惠本身就是個錯誤？”我黯然地說。

“你別傻了，我寧可你回到他身邊做他的女人，也不要你一個人擔著這么大的擔子，奔波勞苦，受人欺凌?！狈借餮怨麛嗟卣f，“有陸先生這樣的愛，你值了。每一個真正愛你的人都會理解你?！?/p>

我想起了司瑞琪的話，他們說的竟如此相像。他們都寧可我回到陸天忱的身邊，也不愿意讓我一個人受苦。這是因為他們愛我?？晌?，又如何承受得起這份恩情呢？

晚上休息的時候，我經(jīng)?；叵胨麄儗ξ艺f的話，回想陸天忱給我的關(guān)愛，回想和阿文一起走過的日子。我真的不敢斷言我的未來是什么，我只能如方梓言所說，眼睜睜地等著。

電話鈴聲打斷了我的沉思，接起電話，就聽到陸天忱溫和的聲音，“大紅，我這邊的事情都處理完了，明天我去看你，這次我不開車了，去火車站接我好嗎？”

第二天，天氣很好。風涼涼的，天很藍。我站在出站口前的人流中，等待著。再有十分鐘，陸天忱乘坐的車次就要到達了。

商場那邊，我暫時讓方梓言全面負責。知道是陸天忱又來了，方梓言向我聳聳肩，“你就好好陪他吧，商場這邊你們都盡管放心。他來看的不是商場，是你?！?/p>

我無奈地苦笑，“這邊就辛苦你了?！?/p>

我知道他來是看我的?？墒悄怯衷趺礃幽?？我是他的手下員工，接董事長是我的義務(wù)。人流開始魚貫出站，遠遠地，我就看見了陸天忱高大的身影。他一身休閑打扮，身上只挎了一個皮包，看起來十分輕松自在。他也看見了我，揚手向我招呼。

我跑到他跟前，微笑說，“你好，天忱，看起來你的精神不錯，身體還好吧？”

“托你的福，挺好的?！彼⑿χ粗?。

我招手攔下一輛出租車，回頭說，“不好意思啊，天忱，你不開車來，我只得讓你坐出租車了。”

陸天忱上了出租車，回頭看我，“這也是個問題，是不是我得給你買輛車？會方便許多？”

我連連擺手，“不要，不要，我根本就用不到車。家離商場那么近，步行就夠了。有外差的，梓言就可以辦了。車對我來講就是個奢侈品，純屬浪費，還會增加環(huán)境污染?！?/p>

“哈哈，瞧，這當總經(jīng)理當?shù)茫炱ぷ訁柡α?？我這才說一句，你就來了這么多句回擊我。”

兩個人就都笑了，然后我說，“現(xiàn)在你說吧，都聽你的，是先去商場看一看，視察視察我們的工作，還是先回家歇一歇，還是先去飯店吃飯？我想你坐了一路車，該是餓了吧？”

陸天忱點頭，“確實餓了，所以不去商場了，有梓言在，我放心得很。飯店我也不要去，我想去你家，吃你做的飯?！?/p>

他說完就溫情地看著我，有些小孩子般的調(diào)皮。我只好點頭，“那好吧，只是家里什么也沒有，咱們都得現(xiàn)買?！?/p>

“沒問題，有我這大勞力在，你還怕買東西嗎？”

于是，我們在離家最近的蔬菜超市停下，買了一大堆東西，兩個人大包小裹地回了家。進了屋，各自發(fā)現(xiàn)，兩個人額頭上都冒了汗。

陸天忱笑道，“這都怪你懶，平日里把這些東西都準備點兒嘛，何必現(xiàn)上轎現(xiàn)扎耳朵眼兒？這回你得記住了，但凡我要來，你必須準備吃的，今后在這個城市，我只吃你做的飯。”

我點頭答應(yīng)。把做飯要用的各樣東西擺到廚房和冰箱里。陸天忱沒有幫我，捧了我給他的一杯水坐在沙發(fā)上看我來回忙碌。

我把米淘好放進電飯煲里燜上，然后從冰箱里拿了一塊小蛋糕過來放在茶幾上，“天忱，要等我吃飯可得一會兒的工夫，你先把這塊蛋糕吃了，墊補一下吧。”

陸天忱沒有吃蛋糕，卻是站起身來輕輕將我擁住。“大紅，我都不能吃蛋糕了。知道我為什么一定要吃你做的飯嗎？一是我想你，我想用這種方式感受到你的愛；二是我的身體原因。這次回去又做了一個檢查，血糖值偏高，醫(yī)生囑咐我不可以吃含糖高的食物了，還有高血壓，心臟病，也要限鹽和脂肪。我現(xiàn)在嬌貴得好多東西都不可以吃了。所以，我想要你給我做，就算再清淡，我也會覺得可口些。”

我的淚一下子傾瀉而出，我受不了他這樣柔情地跟我講話，更受不了聽到他的病情。他才不過五十多歲，就已經(jīng)受到這樣的疾病折磨了。這讓我如何不心疼他？我摟了他的腰，輕輕撫了撫他的背，“我知道了，天忱，我知道該怎么做了?！?/p>

他在我的額頭上輕輕一吻，然后推開我，微笑說，“去做飯吧，我真是餓了呢?！?/p>

我低了頭跑進廚房，忍不住偷偷抽泣。我不要他有事，如果他可以在我身邊久留，我一定要全心照顧他，讓他吃得順心，過得舒心。在我可以自由的日子里，只要他在我身邊多呆一天，我就一定會盡全力去給他他想要的——除了夫妻之實。

我把剛倒進飯鍋的米又倒出來，重新兌了大半小玉米馇子進去燜上。然后重新審視了一遍我買的菜，在心里暗暗掂量，于是，我把肉類都扔進冰箱里，改做了蔬菜沙拉，西芹百合，木耳白菜再加一碗冬瓜豆皮湯。

陸天忱坐在餐桌前，看著我把一道道菜端上來，放在他面前。我盛了小半碗雜米飯遞到他面前，“少吃點兒飯，多吃菜。菜的口味都很淡的，我都嘗過了，所以不必吃飯就吃得下了。”

陸天忱接了飯碗，拿了筷子看了一遍桌上的菜，然后抬頭看看我，我看到他的眼睛里有了盈盈的淚光。

“大紅，你知道嗎？現(xiàn)在的我，感覺可真幸福。”

我連忙低下頭，假裝給他夾菜，不要讓他看見我紅濕的眼眶，“那就多吃點兒，以后你在這里的三餐，都由我來給你做。你想吃什么，我就給你做什么，好不好？”

陸天忱欣慰地點點頭，大口吃著菜，邊吃邊說，“好吃，好吃，一樣的清淡，可是你做出來的就是有味道?！?/p>

菜真的實在是太淡了，我?guī)缀醭圆幌拢麉s吃得津津有味，連那一碗湯也都喝光了?？磥碚媸丘I了，也真的吃飽了。我給他倒了一杯水漱了口，才說，“我收拾桌子，你去到窗前呆一會兒，動一動，消化消化，然后好好睡一覺。”

他答應(yīng)，去了窗子那邊。我把桌子收拾干凈，然后在洗碗池刷洗。忍不住回頭看，發(fā)現(xiàn)他也在遠遠地看我。見我回頭去看他，就笑了，大聲問，“大紅，告訴我，你為什么一點兒都沒變？還是那么年輕漂亮？可是我卻覺得自己蒼老了許多，從身到心，都老得不成樣子。你告訴我，你有什么訣竅嗎？讓我也學一學？”

“我也老了，誰說我沒老？就你覺得我沒老?！蔽乙泊舐曊f，“人都要變老的，只是你比我年齡大，所以你比我先老而已?！?/p>

他慢慢走了過來，站在我旁邊，聲音一下子變得黯淡，“可是我多希望我不比你先老，可以和你一起走過。不然，等我死了，我會惦記你，沒有我的日子，你在人世間會不會又遇到挫折，會不會不幸福？還有沒有一個人可以如我這樣心疼你，幫你？”

手上的碗一下子掉進池子里，我轉(zhuǎn)回頭抱住他，哭道，“你不要提到死，我不要你死。我要你好好活著，不就是這點病嗎？不要緊的，咱們花時間好好去治療，好好休息，肯定沒問題的?！?/p>

陸天忱擁住我，輕輕吻著我的頭發(fā)，“可是，最近這些日子，我總是想到這個問題。我總覺得也許自己真的活不太久。我有萬貫家產(chǎn)可以留給我的妻子和孩子，可以保他們一世無憂。唯一舍不下的就是你，我總怕你受傷害，總擔心你再遇到什么困難。在有限的生命里，我多希望能經(jīng)常跟你在一起，能多看你幾眼？我不求別的，只求在阿文好過來之前這段日子，讓我好好照顧你?！?/p>

我伏在他胸前，聽著他聲音中的哽咽，突然感覺到，眼前這個男人真的老了，是心老了。他不再激情澎湃地想著干事業(yè)，而是似乎在安排后事了，連我這個‘編外’人員他也考慮在其中。這怎么可以？他怎么可以未老先衰？我不能允許他這樣做，我要他堅強起來，和從前一樣的強悍有力。

我抬起頭來，把他一直拉進臥室，強硬地把他按在床上，嚴肅地說，“天忱，以后我不許你再說這樣喪氣的話，我不要看到?jīng)]有斗志的頹靡的你，我希望你永遠是我從前認識的陸天忱，強悍，霸道，對生活充滿信心，對自己充滿信心。現(xiàn)在，我命令你睡覺，你太累了。等你睡醒了，有精神頭了，我再和你談。我們什么也不回避，就是像知己一樣，把許多事情談開，好嗎？”

我給他蓋上被子，又把窗簾拉上，陸天忱聽話地把眼睛閉上，他是真的累了。我把門關(guān)上，又回到廚房洗碗，這才讓淚水盡情地傾灑出來。在此之前，我一直把他看成是無所不能的強者，甚至有些神化了他，我以為他是無堅不摧的?？墒鞘聦嵣?，他也是人，也是一個有弱點的男人。他也需要關(guān)愛，他也需要有一個依靠，他也需要傾訴。也許在任何人眼里他都是強人，可是，也許他很希望，在我的面前，不再當強人，而是一個普通的膽小的害怕死亡的男人，他現(xiàn)在需要的不是肉體上的滿足，他需要我給他心靈上和精神上的支持。

我不能再回避了，我也不能再一味地指靠他。我該換一種方式來愛他，讓他孤獨的心有一個棲息的港灣。

我洗了碗，收拾了一遍衛(wèi)生，才輕輕打開臥室的門，陸天忱還睡得正香。

我在床邊坐下來，靜靜地等他醒來。我看著他的臉，他還是那么英俊，就算是睡著，也不能掩蓋他奪人的氣質(zhì)。只是，他的眼角額頭比從前增添了許多皺紋。他有滿腹的心事和滿懷的惆悵吧？他想找個人，找個知心的人傾訴。他一定是想對我說，而我卻擔心他又要別有企圖，一直在回避，一直在以工作為由拒絕他?，F(xiàn)在，我知道，我錯了。我真的辜負了他。幸好我及早發(fā)現(xiàn)了自己的過失。我一定要彌補自己的過錯，我不想給未來留下遺憾，我不要讓陸天忱滿懷著壓抑離我而去。

我就坐在床頭，一直那樣看著他，一直看到天色已黃昏。他卻沒有醒來的意思。我貼近他仔細觀察，他的呼吸均勻，面色紅潤，該不是有什么問題存在，大約是這一陣在他公司處理事情累著了吧？也或許是睡在我身邊他很安心？廚房里有今天按他的意思買的紅豆黑豆，八寶雜米，當時我還以為他尋我開心，故意讓我買了這么多樣的雜糧，哪里想到他真的是為自己而買的呢？粗心的我都沒有想過，他已經(jīng)開始承受各種疾病的困擾，飲食上早該注意的。不如趁著他還沒醒，去為他熬一鍋八寶粥吧，拌上些肉松，一定會香潤可口。

正待要動身，陸天忱卻動了一動，長吁一口氣，醒過來了。他睜開眼睛，見是我坐在床前，眼睛里便一下子閃出了開心的光彩。

“你一直坐在這兒看我嗎？”他扭頭看了看窗外，也知道自己這一覺睡得時間不短。

我微笑點頭，“你可真能睡。你睡一覺不要緊，我又得去給你做晚飯去了?！?/p>

陸天忱伸手拉住我的手，“我連動也不想動，更不想吃飯，陪我聊天好嗎？躺在舒適的床上，跟你聊天，這可真是神仙過的日子?！?/p>

我點頭同意，將身子往里靠了靠，說，“好呀，正好我也不餓，那我們好好聊一聊吧?！?/p>

陸天忱微笑了，一直看著我，“聊什么呢？一時我還不知道聊點什么好?！?/p>

“反正我們不談工作，談生活，好吧？”

“好呀，那我們開始吧。”

然后我們互相對望著，誰也不肯先開口，半晌就都笑了。他輕輕嘆了口氣，“不在你身邊的時候，想你的時候，我就覺得有一肚子話要跟你說，怕是幾天幾夜也講不完。可是見到了你，卻又不知從何講起，腦子里竟一句也沒了。離開你以后，就又后悔沒有開口?！?/p>

我的鼻子又有些酸，但我已經(jīng)暗暗告誡自己，以后不要在他面前哭。我要變得堅強硬朗起來，讓他放心，給他舒心。

“這次來能呆上幾天嗎？”我問。

他點點頭，“如果你不趕我走，那我就呆上幾天?！?/p>

我笑了，嗔怪說，“誰要趕你走了？還不是怕你耽誤家里面的生意？那這樣好了，你在這兒的幾天里，我都陪著你，隨時，只要你想跟我說話，隨時都沒問題?！?/p>

“隨時？”他一挑眉毛。

我點頭，“嗯，隨時。這次你也不要到酒店去住了。干脆就住在這里算了，這是你的房子，自己卻要到外面住，這很說不過去的?！?/p>

陸天忱驚訝地看著我，他著實沒想到我能主動提出來要他跟我同住在這間房子里。我輕輕笑了，“干嘛那樣看我？你本該住在這房子里的，今晚你就不用動了，就睡在這兒，這間臥室陽光充足，你會睡得非常舒服。我去小臥室睡，然后你睡不著的話，就可以找我聊天了?！?/p>

“你不怕別人說三道四？”他盯著我問。

“別人？我才不管什么別人，我們活著不是給別人看的，我已經(jīng)想開了?！蔽铱粗?，目光中充滿堅定，“你是我曾經(jīng)的愛人，現(xiàn)在的恩人，也將是一生一世的知己。我希望我們可以在一起的日子里，好好珍惜對方，互相支持，互相安慰，彼此都不要留下遺憾。將來我們分開了，各自過各自的日子去，也會在心底留下一塊溫柔的地方，時常想起，會是溫暖，而不是傷痛。那樣的話，是不是很好？”

陸天忱一直看著我，我也看著他，我用微笑面對他，他卻紅濕了眼眶。我輕輕握了握他的手，微笑說，“別擔心我，我很厲害的，誰都不怕，什么也不怕。再說，這里又不是原來的大雜院兒，會有許多人來看熱鬧?！?/p>

陸天忱看著我，微笑了，有兩滴淚卻沿著他的眼角掉落在枕巾上。他輕輕把我拉到他的胸口，讓我聽他的心跳聲。

“大紅，謝謝你，謝謝你理解了我?！彼澛曊f。

我伏在他胸前，對著他的心微笑，“我理解你了，你有許多話要對我說，我知道，所以，我等著，等著你把所有的話都說給我聽?！?/p>

他輕輕撫著我的頭發(fā)，喃喃地說，“是啊，我有太多的話想對你說。自從你離開我走了以后，我就一直想，一直想。如果讓我們永遠停留在那個結(jié)局，我想這輩子我終會因痛苦而死去。我不希望我們之間就那樣的結(jié)束，以我女兒的生命為要挾結(jié)束。我沒有給你曾經(jīng)許諾給你的幸福，我讓你遠走他鄉(xiāng)，我都不知道你過得好不好，有沒有受欺負，有沒有忍受貧寒。如果不是當年我使用了令人不齒的手段強行把你留在我身邊，也許你的人生就會是另一個樣子，你后來所遭遇的所有不幸都是由我而來。每每想到此，我都會痛苦得生不如死。你都不知道這一段日子我是怎么過來的。除了工作，我?guī)缀醪慌c任何人交流，沒人懂我的心。兩個兒女都不在身邊，我媽也去世了，回到家里，只有楊蓉與我面對。我不能說她有什么不好，但終究彼此留下了心結(jié)，每日里兩個人都彬彬有禮地對待對方，那不是夫妻，不是我想要的溫馨。除了你，沒人能再給我那種家的感覺了。我知道在有些人眼里我已經(jīng)很不是東西，可是我就是沒辦法扭轉(zhuǎn)這個局面。我只能用金錢地位給楊蓉以報答，我把公司的許多業(yè)務(wù)都交給她來主管。她忙起來了，也就沒時間再與我計較。你知道司瑞琪告訴我你的情況的時候，我有多激動嗎？我知道，上天終于給我機會了，終于給我解開心結(jié)的機會了。我告誡自己，不能再貪戀你的肉體，我知道我已經(jīng)傷害了你，你不會再給我回頭的機會。我要的只是補償我曾經(jīng)欠下你的，只是能與你天天見面，只是能見到你的一顰一笑，只是你可以過得更好。再多一點的奢求就是可以跟你一起聊天，真正的心靈的溝通，如果可以，那我真是死而無憾了。可是，當我再見到你，看到你痛苦的樣子，看到你小心防備我的樣子，我真是心如刀割?？墒俏也还帜悖磺卸际俏以斐傻?，沒有我你不會落到如此下場，一切都是我的罪責，你對我怎么樣我都愿意承擔。我原以為，你再不肯給我機會了。再也不會跟我毫無芥蒂地談心了。我以為，在你心里，你早已經(jīng)用刀把我剜掉了?！?/p>

“那怎么會？那怎么會呢？”我伏在他的胸口，緊緊握著他的手，我仍然在淚水中微笑，“我怎么可能把你剜掉？我怎么會不知道，你是這世界上最愛我的男人？你對我愛已經(jīng)遠遠超越了占有。永遠永遠，我都不會把你忘掉。你從前所做的，都是因為愛我，所以我從來都沒有把車禍那件事放在心上。只有那件事是我真正可以忘掉的?？墒钦缒闼f，我們結(jié)束了，不管是什么原因，我們各自選擇了各自的生活。我現(xiàn)在是阿文的女人，我就該恪守婦道，好好當他的女人，絕不能三心二意，見利忘義。但是，我又知道，我得報答你，你所給我的，幾生幾世也報答不完。所以，在阿文治病的這段日子里，我想，我會盡我所能來照顧你，我要讓你的身體好起來，我要讓你的心情好起來。有了這次機會，你就把心結(jié)打開吧，以后，你就好好地把我放在心里，然后好好地面對你的事業(yè)和家庭，好好地過日子。再將來，你退休了，會有兒孫滿堂，你就可以安然自在地享受晚年了，那才是最好的結(jié)局，對不對？”

陸天忱還是撫著我的頭發(fā)，靜靜地聽我說，然后輕輕笑了，“你為我勾勒的未來果然還不錯，那你呢？你的未來又是怎樣的？”

“我相信，阿文一定會好起來的。等他好起來，我讓他和我一起經(jīng)營你的事業(yè)，我們這輩子就都給你陸老板打工了。我要把你的商場做成連鎖，給你大把大把地撈金。”

“他若不好呢？”陸天忱沒有為我的大把撈金欣喜，插話問道。

“如果他不好，那我就把他接回來，雇人照顧他，然后還是過剛才說的日子，給你打工，幫你撈金。但是，我不相信他不會好起來，他一定會的?！?/p>

陸天忱嘆了口氣，“希望他能?！?/p>

我點頭，然后抬起身來，望了望窗外，外面早已經(jīng)是燈光璀璨了。

“你不可以餓到的，對吧？”我站起身來，“咱們有的是時間聊天，現(xiàn)在，我去給你煮肉松八寶粥，好不好？”

陸天忱點頭同意。我起身來到廚房，把米淘好放進鍋里，通了電以后再回來，陸天忱已經(jīng)洗了臉，坐在客廳里了。我拿了半根黃瓜給他，“吃它當水果怎么樣？”

陸天忱真的接過來，大口吃起來，一邊笑道，“這就是糖尿病病人的水果，你知道的還蠻多。”

正在這時，他的電話響了起來。他拿起來一看，臉上竟有驚異之色。

“莊晏？他怎么會打電話過來？”

聽到這個名字，我仿佛曾在夢中見過。恍惚了一下。

陸天忱的神色變得不安，他一定是想到了他女兒的安危。接起電話便急急地問，“莊晏?。吭趺窗央娫挻虻轿疫@里來了？妍妍她有什么事嗎？”

我不知道莊晏說了什么，我只看到陸天忱一下子激動起來，大聲叫道，“什么？你說什么？”

然后他的臉色一點點地黯淡下來，手機也滾落在沙發(fā)上。我看到他的全身都在顫抖，神情十分恐怖。我嚇得一把扶住了他，顫聲問道，“怎么啦？天忱，你這是怎么了？是不是千妍出什么事了？”

陸天忱突然直立起來，一把把手機摔到衛(wèi)生間的門上。憤怒使他的臉色青紫，手抓著胸口，慢慢倒了下去。

我眼睜睜地看著陸天忱在我面前倒下，嚇得失聲痛哭。我找到了他的皮包，從里面找出速效救心丸喂在他嘴里，然后捧著他的臉，大聲哭喊他的名字，可是他沒有一點反應(yīng)。情急之下，我跳起來找到電話，撥通了120急救。然后我跪在他旁邊，用我知道的僅有的急救知識給他做心臟按壓。到急救車到來將他拉往醫(yī)院時，方梓言也接到我的通知趕來了。

看著陸天忱被急救車帶走，我才虛脫般地癱倒在地上，心臟按壓和人工呼吸，幾乎快把我累得窒息了。方梓言過來扶起我，驚問道，“玉姐，發(fā)生什么事了？”

我搖頭痛哭，“不知道，他接了一個他女婿的電話，就變成這樣了?！?/p>

方梓言把我從地上拉起來，“玉姐，不管他發(fā)生了什么事，我們現(xiàn)在得過去，他身邊需要有人照顧的?！?/p>

我才清醒過來，抬腿就往外跑。我得去醫(yī)院照顧他，他醒來的時候，我該在他身邊。方梓言幫我鎖了門，開車送我去醫(yī)院。

“玉姐，別擔心，不會有什么事的。陸先生那么好的體質(zhì)，那么好的人，一定不會有事的?！彼参课?。

我仍然熱淚滔滔，“一定是他女兒那邊出事了，我看到他很憤怒，我從來都沒見過他那樣的生氣?！?/p>

“很憤怒？”方梓言有些疑惑，“那該不是生命危險方面的吧？也許是因為別的什么事。不管怎么樣，玉姐，你就好好照顧他安慰他吧，生意這邊我會打理好的?！?/p>

我踉踉蹌蹌地在方梓言的攙扶下進了醫(yī)院，陸天忱早已經(jīng)進了搶救室。等待的時間也許不久，但在我看來仿佛是過了幾百年。一名醫(yī)生從搶救室出來告訴我說，他突發(fā)了心肌梗塞。

我號啕大哭，“那他現(xiàn)在怎么樣？他有醒過來嗎？他會不會死？”

那醫(yī)生安慰我說“你不要急，梗塞面積雖然大，但搶救得也及時，支架手術(shù)做得很成功。只是他的病情很復雜，需要全面調(diào)理。我們先在重癥監(jiān)護室監(jiān)護他一段時間，會進行一個各科室的聯(lián)合會診，給他一個最好的治療方案?，F(xiàn)在你要做的是給他辦理入院手續(xù)?！?/p>

聽說他現(xiàn)在沒有生命危險，我懸著的一顆心總算放下來，千恩萬謝，轉(zhuǎn)回頭來就要去辦入院手續(xù)。方梓言攔住了我，“你就在這兒吧，一旦有什么事也好照應(yīng)，住院手續(xù)我去辦?！?/p>

方梓言走了，我感動于他的體貼，但我更擔心陸天忱的安危?？墒?，他們卻不讓家屬隨便進去探視。我苦苦相求，告訴他們，這個病人有著很嚴重的情緒問題，我在他身邊對他病情有好處。醫(yī)生信了我的話，破例讓我換了清潔衣帽在床前陪護。

來到他的床邊，看著他慘白的面孔，我再次潸然淚下。我握了他的手，他的手還是溫熱的，這讓我覺得他還與我同在，他能感知到我的關(guān)心。輸液管把一滴滴藥液輸進他的體內(nèi)，我渴望那液體能將他體內(nèi)的病魔趕走，還給我一個健康的，溫情的陸天忱。

護士來查看心電監(jiān)護儀。她讓我不要著急，情況還很好，心臟功能沒太大損害，血壓也趨于平穩(wěn)了。他的昏睡很大一部分是因為心理因素，慢慢會好起來的。我握著他的手，望著他緊閉的雙眼，心里在默默地叨念著，天忱，到底發(fā)生什么事了？是什么事讓你如此雷霆震怒？一定不是陸千妍的健康出了問題，如果是那樣，你只會痛苦不堪，不可能是離奇的憤怒。那到底是什么事呢？莊晏到底帶給了你什么消息？他不一直是你口中的好女婿嗎？

方梓言辦完手續(xù)回來了，他告訴我，他要了心內(nèi)科的最好的單人病房。只等這邊觀察結(jié)束，就搬到住院處去。我含淚感謝了他，“謝謝你，梓言，如果沒有你在身邊，我真不知道該怎么辦了?，F(xiàn)在沒事了，你回去休息吧，明天商場里的工作還要指靠著你。這里，有醫(yī)生護士幫忙，我一個人就夠了?！?/p>

方梓言點點頭，“我知道，現(xiàn)在我在這里已經(jīng)沒有必要了。陸先生醒過來，有你在身邊他就會欣慰的。明天我把工作上的事安排好，再過來看望你們?！?/p>

方梓言走了，我握著陸天忱的手一直坐在他身邊。醫(yī)生告訴我他需要安靜。我就一句話也不說，就是緊緊握著他的手。我要讓他在意識里感覺到我的存在，我一直在他身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