爺爺在山里的村辦學校教了一輩子書，從未走出大山。一天山里來了一個年輕人，他手拿著一份舊報紙，在山路上邊走邊看路線，不一會到了爺爺住的院子。

爺爺?shù)脑鹤佑盟鄩?，院子的圍墻爬滿薔薇，院子里有一口井，井邊搭著一個四方水泥平臺，那是爺爺用來刷洗衣服的地方。

“請問白世雄爺爺在嗎？”年輕人站在院門口有禮貌地問到。

爸爸媽媽都在山上干農(nóng)活。在院子里玩的哥哥來到門口，好奇地問：“你是誰？找我爺爺干什么？”

“這張報紙上有份尋人啟事，是白世雄爺爺在報上留了這里的地址，所以我才找過來的?！蹦贻p人把報紙給哥哥看。

哥哥接過報紙，報紙已發(fā)黃，上面的日期是十幾年前的，有一篇尋人啟事：在故土家園的白世雄，尋找戰(zhàn)爭中的兄弟，偉大的飛行員武思家先生。

“我爺爺經(jīng)常愛去村口溜達，你去村口看看他在不在一棵大樹下。”哥哥對眼前年輕人有種信任感，告訴他爺爺?shù)娜ハ颉?/p>

年輕人從背包里拿出一盒餅干給哥哥，“小弟弟，謝謝你，這是我在路上吃的零食，給你，我還有?！?/p>

哥哥看了餅干漂亮的盒子，眼睛發(fā)亮，很驚喜地伸出手去接，手伸出去一半又退回來。

“我?guī)闳敔敯?，爺爺說不能隨便拿別人的東西。我不要餅干。”哥哥自告奮勇地走在前面，帶著年輕人去找爺爺。

在村口一棵老槐樹下，果然看到爺爺坐在樹下，默默地看著遠方。

“爺爺，這是你十五年前在報紙上刊登的尋人啟事，我是申城記者，想聽聽你講講戰(zhàn)爭年代的故事。為什么要找一名叫武思家的人？”

“是不是我講了，你能幫我找到武思家？”爺爺一聽記者這么問，有些驚喜，這是他生命最后愿望，無論誰來問他，只要提到武思家，他都不放過任何尋找的機會。

“白爺爺你可以和我講得詳細些，我會盡力去尋找你說的武思家和他的后人?！蹦贻p記者坐在爺爺身邊，拿出錄音筆，打開日記本，在本子上飛快地記錄起來。

六十多年前，白世雄是山腳下獵戶的兒子，二十歲的白世雄有天從山上打獵回來，發(fā)現(xiàn)自己家里父母也不在，滿院狼藉，屋內(nèi)被人翻得亂七八糟。白世雄拿出獵槍，在房前屋后檢查，突然從外面跑進一群持槍士兵，正是敵人。白世雄一看自己一個人對付不了一群，只好束手就擒。

敵人把白世雄押到山頂上，到了山頂上，白世雄發(fā)現(xiàn)敵人在山頂上要建個防御基地，到處抓壯丁到山上修建基地。

白世雄想著父母是不是也被抓到山頂了，他偷偷地四下里尋找，沒有找到。

“你是個獵戶？”旁邊有人輕聲地問。

“你怎么知道？這是哪兒？他們要干什么？”白世雄也輕聲地問。

“他們想在這兒建基地打戰(zhàn)?！鄙磉吶耸莻€身體結實的大漢。

“這么說我們是俘虜了！”白世雄心里雖然有些準備，但從別人口里說出真像后，他很生氣，手上的獵槍被收去了，他也回不去了。

山頂上四周有敵人持站崗，想逃出去是不容易的。

從這天起，白世雄白天和大家伙一起挖戰(zhàn)壕，晚上睡在一個大帳篷子，每個人腳步上帶著腳拷。白世雄躺在地板上抬頭望著帳篷的頂部。

他想起自己從小就和父母學會做各種農(nóng)用工具，竹子砍下來做成竹蔑，可編織各種日常用品。想著，想著，白世雄有了一個大膽計劃。

和白世雄在一起的也是個年輕人，皮膚白白凈凈，兩個年輕人天天睡在一起，彼此熟悉起來。年輕人名叫武思家，是飛行員。在一次執(zhí)行飛行任務時，當他的飛機被敵軍的炮彈擊中后，他跳傘掉到祁蒙山腳下，正是白世雄住的地方。武思家一落地就驚動了附近的敵人，敵人二話不說把他抓起來送到山上做苦力。

“要是有架飛機就好了，我會開飛機帶你離開這里?！憋w行員說。

“現(xiàn)在到哪兒去找飛機啊？你是飛行員，我有個逃跑的想法?！庇刑彀资佬蹖ξ渌技艺f出了他的計劃。

“你當真想會做一個竹風箏？我可以幫你設計安裝。如果計劃成功，等你逃回家后，以后一定要去找到我家人，報個平安，告訴他們勿掛念我。如果我回不去的話，請你幫我照顧他們?！憋w行員把心中的托付告訴白世雄。

亂世當?shù)?，百姓顛沛流離。白世雄心情沉重，他說：“如果我被抓回來打死，或是逃跑后摔死了，你若有機會出去也要找到我的父母，就說我去了很遠的地方，暫時不能回來。請你經(jīng)常去看看他們?！卑资佬垡餐瑯油懈段渌技胰ド较录依镎易约旱母改?。

白世雄每天在山上干活時，會經(jīng)過一片竹林，他乘敵人休息的時候假裝到竹林里解手，順便砍些竹子，割成幾小節(jié)，偷偷藏在懷里。武思家按照飛行的原理構造設計了一個竹風箏，反復計算，檢查風箏的安全性。

過了一個月，武思家告訴白世雄飛行風箏做好了，只要順著一條隱蔽的小路直達懸崖就可以找得到，此時正是深秋入冬的季節(jié)，起風的時候是逃跑的好時機。

一天晚上吃過飯后，武思家告訴白世雄今晚有大風，是個逃跑的好時機。

“記住，在風箏上寫有我家的地址，如果能活下來，一定要替我去看他們?！边^了今晚，也許以后再也沒有機會見面。武思家有些傷感地說。

“你也一樣?！卑资佬刍貞馈蓚€男人沉默了，世道慘淡，誰也不知道誰還有沒有明天。

夜里，在敵人換崗的時候，白世雄假裝肚子痛，跑出去，他延著小道到了懸崖邊上，在一片草木覆蓋下，他找到一個碩大的竹編風箏，結構又大又粗，繩索很結實。白世雄對飛行員的技術很佩服。

但是從來沒有人綁著一個風箏跳懸崖，要么摔死，要么被敵人打死，無論怎樣，白世雄更愿意用自由的生命來交換任人欺凌的命運。

白世雄扛起大風箏，把風箏上的繩索綁牢自己。他順著大風吹的相同方向縱身向懸崖深處跳下去。一瞬間，風箏向著著風吹的地方急速飄落，白世雄感覺自己和風箏合二為一，像一只空中鳥，在風中自由地飄飛。

一開始，他的心跳得快要窒息，眼睛也吹得睜不開。過了一會兒卻感覺大風像一張無形的地毯，托著他飄搖，此刻已經(jīng)感覺不到速度和恐懼。

原來自由飛翔的感覺不是恐懼，而是完全忘掉自己，是一種漂浮的感覺。

突然風向一轉(zhuǎn)，白世雄的風箏被迎面襲來的大風吹翻，他整個人一下子從風箏下面轉(zhuǎn)到上面。風箏還在旋轉(zhuǎn)。夜色慘白，下面隱隱出現(xiàn)樹林和山石，白世雄感覺風箏馬上要掉落在山腳下。

他想著終于要回家了。，但在落到山腳的樹林里時，風箏上竹子已被樹枝刮破，白世雄身上只穿了件單衣，寒氣加上受傷，讓他不知道什么時候已失去了意識，任憑風箏帶著他飄。

等白世雄醒來時，發(fā)現(xiàn)自己躺在木板床上，他以為又被敵人抓回山上，一下子坐起來。這時從門外進來一個老漢，他被白世雄的樣子嚇一跳，拿著碗的手抖了一下，碗差點要掉到地上。

“大叔，這是哪里？”白世雄問。

“這是蒙田村?！崩蠞h說。

“蒙田村？我家住祁蒙山，請問大叔這里是不是在祁蒙山腳下？”白世雄想大叔住的村名和自己住的山名都有一個蒙字，可能這里離自己家不遠。

“小伙子，你說的祁蒙山我不知道在哪兒，外面這座山叫太白山，我家在這里住了一輩子?！崩蠞h講著一口方言。白世雄聽出來了，不是自己家鄉(xiāng)的話。他對老漢說：“大叔，謝謝你救了我，我是被敵人抓到山上又逃了出來的?！卑资佬酆屠蠞h講了自己的遭遇。

“前天，我路過樹林時，發(fā)現(xiàn)地上好多散架的竹片，你躺在竹片上，渾身是傷，我試了試你的呼吸，發(fā)現(xiàn)你還沒有死，還有一口氣，就把你背回家。這兒地方很偏，山路不好走，很少有人來，你放心在這里養(yǎng)傷，等你身體好了，你再去尋找你的家鄉(xiāng)吧。”老漢安慰他。

白世雄在蒙田村住了數(shù)月，身體也慢慢康復。他想走飛行員的囑托，出去散步的時候找到風箏掉下來的樹林，看能不能找到散架的風箏，找到飛行員家人的地址。

樹林里風吹雨淋的，風箏早也不知道吹到哪兒去了。村里有個學堂，老漢負責給學堂的孩童燒飯，打掃衛(wèi)生。白世雄是獵戶，并不識字。他想就算找到飛行員的地址，不識字怎么出去尋找他的家人。他想學認字，像飛行員一樣有文化。

學堂的教書先生宋寧是村長的兒子，曾去過山外求學過，因山外四處戰(zhàn)亂，他才回來做了教書先生。白世雄在老漢的引見下，認識了宋寧。從這天以后，白世雄跟宋寧學認字，讀書。

時間一天天過去了，宋寧的妹妹宋小玉只有十七、八歲，也經(jīng)常來學堂看看哥哥教書。一來二去，她和這個從天上掉下的年輕人混熟了。宋寧看在眼里，心里歡喜，臉上卻不表露出來。

“白哥哥，等你會寫字看書了，你要離開這里嗎？”宋小玉趴在白世雄桌子前面。

“我被抓上山上之前，家里遭了敵人的洗劫，現(xiàn)在不知道父母的生死，等我把你哥教的都學會了，先去找到我的父母。”白世雄放下寫字的毛筆說。

“你走了，沒有人陪小玉了?！彼涡∮裼行┦涞卣f。

“等我找到父母，把他們一起接到這里，以后就可以陪你了。”白世雄安慰宋小玉。

“真的，那說好一言為定，以后你就在這里住下來。我……”宋小玉欲言又止，轉(zhuǎn)身跑出去，她在心里說我喜歡你，但是卻難為情地說不出口。

過了一年，春天的時候，天上飛著燕子，模樣很像風箏的形狀，白世雄在學堂門口凝視著飛來飛去的燕子，他想起自己不知生死的父母，還有飛行員的囑托。是時候去找他們了。

“白爺爺，那后來呢？”記者打斷了白世雄的回憶。

“后來，唉，我離開太白山，走了很久，找了很久，在路上九死一生，終于找到家鄉(xiāng)，我到處打聽我父母和在山上做壯丁的飛行員消息，終于打聽出，父母也被敵人抓去了，因為年邁身體不好，不久就病死了，但是一直沒有尋找到飛行員的下落。”

“后來你和宋小玉結婚了，帶她回故土，像他哥哥一樣在祁蒙村建立了學堂，教書一輩子，是嗎？”

“是的，國破山河碎，無以為家，只能任人欺凌。讓孩子們進學堂，學習知識，像飛行員一樣有文化，有技術。少年強，則國強……”白世雄喃喃自言自語，仿佛又回到教書的課堂上，和著孩子們講保家衛(wèi)國的歷史故事。

年輕的記者聽了心潮起伏，眼睛含著淚。他從背包里拿出一個小木盒子給爺爺。

“我的媽媽曾給我講過外公的一個故事，她讓我把這個小盒子帶給你。盒子里有我們家的聯(lián)系方式，如果，如果可以，歡迎來我家做客?！庇浾哒f完，忍著眼淚不掉下來，他很快離開村口，消失在遠處。

爺爺打開小盒子，里面是一架木雕的小飛機，飛機上鐫刻著一句話：致敬飛翔的白世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