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蝴蝶效應(yīng)，指在一個動力系統(tǒng)中，初始條件下微小的變化能帶動整個系統(tǒng)的長期的巨大的連鎖反應(yīng)。簡單來說，就是事物在發(fā)展變化的過程中存在很多變數(shù)，這些變化經(jīng)過不斷放大，對其未來狀態(tài)會造成極其巨大的差別。
“當然，我并不說這件事對我生活有多么大的影響。只是想說不過因為極小的一個變數(shù)導(dǎo)致我無意中按到了那個按鈕，然后又沒有找到取消的地方，所以，”向顧寧微微聳肩表示了自己的無奈，“我才會坐在這里。我并不是有意要耽誤您的時間的?！?/p>
其實她是真的無奈。昨天她常玩的軟件新推出了一個“租借好友”的功能，盡管對交友沒什么興趣，她還是點了進去。正滑動鼠標瀏覽著，家里的貓就撲了上來。但貓沒什么準頭，沒撲進她懷里反倒把桌子上的水杯打翻了。
正當她手忙腳亂用紙巾擦桌子的時候好巧不巧得點進了對面男人賬號下發(fā)起的“租借好友”申請中。關(guān)鍵這個申請還是一對一的，就是如果有人申請了，這條“租借好友”的信息就被鎖定了，別人也不能再申請。她怕斷了別人的桃花，趕忙發(fā)消息道歉，結(jié)果男人約她說要當面談。
向顧寧在來之前有些顧慮，生怕對方是個騙子，或者氣不過專門約她出來想要罵她一頓。她還給羅佳恩打電話，說如果自己一個小時沒消息就讓她趕緊帶人來救自己。
羅佳恩大半夜的不知道在哪里蹦迪，背景全是很嗨的音樂，她自己聽不清還以為別人也聽不清，簡直是喊出來的：“姐姐，你見過哪個騙子會約人到一杯咖啡小幾百的咖啡廳啊，別自己嚇自己了！”
事實證明羅佳恩看人尤其是男人還是挺準的。對面的男人好似剛從秀場出來一般，西服修身、肩寬腿長，說話也很得體，任誰看來都不會是個騙子，而且完全沒有向顧寧想象中的咄咄逼人。
“沒關(guān)系，像這種您只需要發(fā)消息說一下就好，不必專門過來的?！?/p>
向顧寧攪動咖啡的手一頓，有些疑惑道：“不是您說要當面談的嗎？”否則，她一輩子都沒有可能到這貴得像能吃人一般的咖啡廳來。
男人也露出些微不解的神情，但還是解釋道：“賬號是我妹妹的，可能是她在惡作劇。不好意思，耽誤了你的時間?！?/p>
向顧寧了然的點點頭，“我就說像您這樣的條件，怎么可能會在網(wǎng)上做這種恩......這種類似相親的事呢?！?/p>
“不是，”宋辛衡笑了笑，“確實是我的意思，家里催的緊，只好用了這個方法?！?/p>
原來男神級別的也會被家里催婚啊。向顧寧暗自點點頭，心里平衡了不少。想前幾天她媽還打電話催她找男朋友，說她沒有羅佳恩長得漂亮性格也不大方以后不好找，惹得她不開心了一整天。男朋友又不是桃花，又不是春天到了定時就會開，哪里那么好找？
“哥，這是嫂子嗎？”
正想著，一個聲音突然從身后傳來，然后一雙手很自來熟得搭在了她的肩膀上。向顧寧扭頭去看，一個高中生模樣的姑娘正歪頭用漂亮的大眼睛打量著她。在她身后還站著一位打扮很時尚的中年女人，看樣子應(yīng)該就是宋辛衡的母親和妹妹了。
“我不是......”向顧寧反駁的話還沒說完，小姑娘就跑去了宋辛衡那邊，很自然得拿起一塊茶點塞進嘴里，咕噥道：“哥，媽媽看上一條手鏈，你去陪她買吧，我可沒有錢。”
“行?！彼涡梁饪雌饋砗苁菍櫵妹?，再自然不過得點了點頭，隨后站起來對向顧寧說：“那我先送向小姐出去吧?！?/p>
“這位是？”中年女人也走了過來，看了一眼向顧寧又看向宋辛衡，同樣漂亮的眼睛帶著揶揄，“不給媽媽介紹一下？心然可跟我說你今天是來見女朋友的。”
叫心然的小姑娘很親熱挽上向顧寧的手臂，在對方有些茫然的眼神中眨了眨眼睛，“介紹什么呀，這就是哥哥的女朋友嘛?！?/p>
二
向顧寧從小到大都很羨慕口齒伶俐的人，像羅佳恩，還像現(xiàn)在正對她侃侃而談的宋心然。她們語氣自信、條理清晰，很容易就能把人帶到她們的邏輯里。而向顧寧就不具備這個技能，所以基本上只有被帶著走的份。
她到現(xiàn)在還暈暈乎乎的，記不清宋心然說了啥，只知道自己心里對耽誤了宋辛衡的桃花很是愧疚，然后為了補償答應(yīng)了假冒女朋友的事。再然后局面就變成了這樣。宋心然挽著向顧寧的胳膊，一口一個“嫂子”叫得親熱。宋辛衡和宋母走在后面，看上去倒真像是一家子。
向顧寧不自在得很，宋媽媽和宋心然很熱情，看到什么都想要給她買，她每次都只能慌張得擺手連說不要。最后實在拒絕不了就只能向宋辛衡示意，讓他勸勸他媽媽和妹妹。但宋辛衡卻好似沒懂她的意思，只是站在一旁看著她，眼睛里帶著笑意。
宋辛衡和宋心然的眼睛都遺傳了他們的母親，清澈明亮，不過宋心然眼睛弧度更圓，而宋辛衡眼睛較狹長一些。因而他不笑時渾身都散發(fā)著生人勿近的氣場，但一笑眼睛就會和母親、妹妹一樣小幅度彎下來，看起來倒顯得溫柔了很多。
向顧寧臉不自覺紅起來，一半是因為急的，一半她也說不清，只當是熱的。最后還是羅佳恩解救了她。一個小時過去她一直沒回消息，羅佳恩就把電話打了過來，開口就問：“怎么樣，人帥嗎？”
當時他們正商量著要去哪里一起吃晚飯，三個人都在旁邊，肯定將這話都聽了過去。向顧寧只能尷尬得笑。
“我沒被賣，倒是差點被你坑了?！毕蝾檶幾谏虉龅牡首由?，一邊等打電話一邊等宋辛衡把車開過來。她本來想坐地鐵走的，但宋心然非要宋辛衡送她，還說現(xiàn)在不安全。最后實在推脫不了才答應(yīng)了。
“說話注意點，別太大聲，他過來了?！笨匆娝涡梁庾哌^來，向顧寧刻意壓低了聲音囑咐羅佳恩。她也不想掛電話，想著這樣大概可以緩解一些兩人在車上獨處時的尷尬。
“知道啦?！绷_佳恩拉長聲音回道，聽起來懶洋洋的，“順便跟你說，我辭職了，下周去找你玩。那個傻X領(lǐng)導(dǎo)......”
說的什么向顧寧并沒有聽很清楚，剛剛宋辛衡遞給她飲料，她不知道怎么手一抖，飲料差點掉在地上。即便宋辛衡眼疾手快接住了，還是有部分飲料灑在了他身上，從手腕到胳膊處的布料都顯出了被洇濕的痕跡。
“對不起對不起。”向顧寧趕忙站起身道歉，從包里抽出紙巾要替他擦衣服。但還未站起來就被宋辛衡輕壓著肩膀又重新坐下來，然后就見他將外套脫下來蓋在了自己腿上。她這才感覺到大腿處的布料正黏答答得貼在腿上，又因為是白裙子濕了會比較透，再站起來大腿處的肌膚大概已經(jīng)若隱若現(xiàn)了。
向顧寧心里尷尬，臉控制不住得又熱起來。
宋辛衡仿佛沒看到她的窘迫和不自然，半蹲在她面前，微微抬頭問：“還能走嗎？要不要去店里換身衣服?！?/p>
“沒關(guān)系。”向顧寧連忙擺手，長發(fā)順著低頭的動作從耳后滑到臉側(cè)，“不用那么麻煩的?！?/p>
“沒關(guān)系，”宋辛衡也說了這樣一句話，然后笑了笑，眼睛弧度小小彎下來，有些安撫的意思，“等我回來?！闭f著就起身離開了。
“我才不要等他回來?！毕蝾檶幋魃隙鷻C跟羅佳恩嘟囔，但更像是在自言自語。她將衣服重新展開，一種不熟悉但很好聞的香水氣味在周圍淡淡散開，然后抓著袖子將衣服圍在腰間走出了商場。她知道這樣不禮貌，但留在那里只會面對收不收新衣服的尷尬，到時候在發(fā)消息道歉好了。
三
“長得帥又有錢，不追干嘛，是不是傻子？”羅佳恩一只手涂口紅，另一只手恨鐵不成鋼得去點向顧寧的腦袋。
向顧寧順勢倒在沙發(fā)上，看著天花板懶懶道：“他怎么可能看得上我，就算我去追也只不過是人家甩不掉的爛桃花中的一朵罷了。”
“別看不起自己啊，”羅佳恩拿長腿晃她，“美人一個，這點自信都沒有嘛？你追他是看得起他?！?/p>
“在你面前有敢自稱美人的嗎？”向顧寧笑笑，順手扯過一個抱枕抱在懷里，聲音不自覺低了，“而且我這叫有自知之明?！?/p>
在幾天前從商場回家后，向顧寧就發(fā)了道歉的消息，并要到地址，將衣服干洗后寄還了回去。宋辛衡也道了歉，說不應(yīng)該自作主張去買衣服，冒犯到她。
向顧寧并沒有覺得有什么被冒犯到的，但她還是只回了“沒事”兩個字，看上去像是有些不開心，也很好的將話頭止住了。盡管宋辛衡很好，但她一直都沒有什么想和宋辛衡成為戀人或者朋友的想法。很明顯他們兩個是兩條路上的人，即便有些許交集，最終還是會走向不同的分叉路。他于自己而言不過是人生中的一個路人甲。雖然帥一些、優(yōu)秀一些，很快也就會忘了。
所以與宋辛衡的再次見面是她怎么也沒料到的，因而就在對方跟自己打招呼時很沒出息的尬住了，完全忘記了要說什么。
正值暑假，向顧寧正好不用工作，便陪羅佳恩到處逛。羅佳恩辭職和失戀趕到了一起，正是興致高的時候，白天各種買衣服、化妝品，晚上就去酒吧跳舞、喝酒。但只是坐在吧臺一會，搭訕的男的就來了好幾個，自然都是沖著羅佳恩來的。最后在他們旁邊坐下的是酒吧的駐唱歌手。
向顧寧白天晚上一直這樣逛身體疲憊得很，酒吧里的氛圍只會讓她覺得吵。正好羅佳恩跟駐唱歌手聊得開心顧不得自己，于是她就離開吧臺想去找一個比較安靜的角落坐著，誰知走了沒幾步剛轉(zhuǎn)過拐角就撞進了一個人懷里。那人長得比她高許多，向顧寧只覺得自己的額頭堪勘碰到他下巴。
她一邊說著抱歉一邊慌忙抬頭，正好對上宋辛衡微微彎下的眼睛，然后就聽見他說：“好巧?！?/p>
盡管酒吧里各種氣味混亂，向顧寧似乎還是聞到那股陌生、淺淡的香氣。她也忘記了當時自己的思緒飄去了哪里，但還是知道自己看起來肯定特別傻，呆呆得像是被抽了魂一樣，只定定看著人。
最后還是宋心然讓她回了神，她從宋辛衡身后探出頭來，“嫂子，你也會這個點來酒吧啊，你成年了嗎？”
向顧寧笑，“當然成年了。”
“沒成年的是你吧？”宋辛衡將她從身后拉出來，“一群高中生在這里聚餐?！?/p>
“我只是偶爾來一下嘛，”宋心然朝自己哥哥做了個鬼臉，然后熟練得挽上向顧寧的手臂，“顧寧姐，和我們一起去玩嗎？”
向顧寧還惦記著羅佳恩，自然是拒絕，但拒絕著拒絕著又成功被宋心然繞進去了。最后她不光去參加了宋辛衡和他朋友的聚會，還把羅佳恩也帶了過去。羅佳恩和宋心然相見恨晚，一直湊在一起在交流各種牌子的衣服以及動漫、漫畫之類的。
向顧寧也不認識其他人，只在一旁坐著。宋辛衡不知道為什么都認識，卻沒參與到他們其中，也只在沙發(fā)上坐著，兩人之間只隔了一個抱枕的距離。
盡管整個包廂人不少，向顧寧還是感覺到了兩個人獨處時的尷尬。她低頭看了看表，正想著要以什么理由逃走的時候，宋辛衡打破了這份尷尬。他問：“要出去走走嗎？”
四
出來工作后，向顧寧還從未到任何一幢樓的樓頂來過，自然也不知道這座城市俯瞰時在夜色襯托下竟會是一片蔚藍，暖黃色的燈光夾雜其中，就像是星星落進了深海。
向顧寧心里激動看到這樣漂亮的景色，面上卻還記得要維持一下端莊，神色自若得站在圍欄內(nèi)朝下看。
頂樓的風還是有些涼的，宋辛衡將從酒吧那里要來的毛毯披在她肩上，也陪她一起在圍欄處站著?！叭绻幌矚g酒吧的氛圍的話，以后可以到這邊來?！?/p>
“你經(jīng)常來這里嗎？”向顧寧將被風吹亂的頭發(fā)挽到耳后，開玩笑道：“那我豈不是搶了你的地方？”
宋辛衡看向她笑道：“我來這里是躲酒，不是躲你的，何來搶不搶之說呢？”
“對喔。”向顧寧點點頭，突然覺得自己那番話好像有些太把自己當回事了，又不是自己來這里別人就要走。她只當晚上那一杯酒讓她糊涂了，索性也不打算再說了，只低頭看下面。
但海一般的蔚藍景象很容易讓人陷落，她看著看著就忘記了剛才做的決定，不自覺就問了出來，“你說為什么月亮只有一個，而星星有那么多呢？”
雖然聲音輕的好像只是在嘆息，但還是被宋辛衡聽見了，他像是開玩笑一般得問：“這是地理問題還是哲學(xué)問題？”
向顧寧趴在圍欄上歪著頭看他，也笑：“為什么不是心理問題呢？”
“都可以?！彼涡梁饪粗逅{夜色映照下姣好的側(cè)臉，問：“你大學(xué)時是學(xué)心理學(xué)的嗎？”
“是啊，”向顧寧點點頭，又轉(zhuǎn)頭看向遠處，“可是好像沒什么用。”
“為什么？”宋辛衡問。
向顧寧沉默了一會，才笑道：“可能因為我很菜？”她看得出來宋辛衡想說些什么，但她不愿意再繼續(xù)這個話題，于是還未等宋辛衡開口就率先道：“有些冷，我們回去吧?！闭f著轉(zhuǎn)過身就要離開，看起來有點刻意躲避的意味在。
躲什么她自己也沒有很清楚，只是覺得和宋辛衡討論什么星星、月亮的沒什么意思，只能選擇把話題扯開。
但剛側(cè)過身子就被宋辛衡輕拉住了手腕。她頭發(fā)有些長了，有一部分被風吹著搭在了宋辛衡骨節(jié)分明的手指上。
八月末期的風聲中，她聽見宋辛衡問：“能不能再做一天我的女朋友？”
宋辛衡后來和她解釋，自己的母親見過她，若是幾天內(nèi)就換了女友，他在家里就要一直背負渣男的名聲了。
向顧寧在那一刻覺得蝴蝶效應(yīng)真的誠不我欺，但沒辦法還只能答應(yīng)下來，誰讓這事全是因她手賤點進瀏覽頁面而起呢。
約定好的那天，向顧寧很早就起床了，在鏡子前一直換衣服，藍色的不行換下黃色、長褲不行換下裙子。
羅佳恩大早上就坐在那里抱著冰激凌吃，她挖一勺遞過來，迷糊道：“我覺得淡紫色好看?！?/p>
向顧寧搖頭，“不吃，胖?！?/p>
羅佳恩從小到大不知道胖字怎么寫，她將那一勺全塞進嘴里，“你真的不問問他對你是不是有什么想法嗎？第一次假裝女朋友是烏龍，第二次可就不是了吧，還有第三次陪他媽媽吃飯、第四次和他妹妹一起去看畫展，今天可都要陪他去參加家庭聚餐了，說好的一天呢？”
“沒聽見我媽昨天說什么嗎？”向顧寧打斷她，“不要抱有不切實際的幻想。如果人家沒什么這方面的意思，最后都是我一廂情愿，那不就丟人到家了?！?/p>
“哪里那么多一廂情愿?！绷_佳恩從小聽她說這話都聽習(xí)慣了，簡直不知道要說什么好。她又塞進一口冰激凌，趴到窗臺掀開窗簾一角，含糊道：“看你男朋友肩寬腿長的，甩齊大明星十八條街?！饼R大明星是個演員，在古裝劇中演過幾個不起眼的配角，也是羅佳恩剛分手的前男友。
“什么呀?！毕蝾檶幏瘩g，但還是跟著她一起朝下看。宋辛衡今天穿的比較休閑，白色T恤，身形稱得清瘦修長，就像是剛出校園的大學(xué)生。距離約定的時間還有十幾分鐘，宋辛衡也沒發(fā)消息催她，只是在下面等著。
一個老太太拎著菜袋子經(jīng)過，走過去又返回來，問：“在等女朋友??？”
四樓看不清宋辛衡的表情，但是很容易聽清他說：“是。”一點都沒猶豫。
老太太“呵呵”笑了兩聲，“這小姑娘啊，就是愛打扮......”
接下來說的什么向顧寧也沒聽，她脫下身上淡紫色的裙子，將第一次見面的那條白裙子翻出來套在身上，又胡亂梳了梳頭發(fā)。
羅佳恩轉(zhuǎn)過頭，將一勺冰激凌咽下，問：“你就穿成這樣去??？”
“沒意思，”向顧寧背上包，換上不常穿的高跟鞋，又重復(fù)了一遍“沒意思?！?/p>
五
很早之前向顧寧就知道自己不會是誰的月亮，她不過是億萬顆星星中再普通不過的一顆。不夠漂亮、不夠優(yōu)秀、性格沉悶，在別人眼中就是一個奇怪的啞巴。換位來說，她也不會喜歡跟自己相同性格的人，又怎么可能奢望別人來喜歡自己呢？更何況是宋辛衡。
但宋辛衡的一些行為確實會給羅佳恩或者她自己一些錯覺，在宋心然面前牽手的時候、在他以一種維護姿態(tài)將自己微擋在身后的時候，她總會想宋辛衡是不是對自己有那么一下喜歡?？梢幌氲綄Ψ绞撬涡梁?，她又開始自我否定。
幾乎沒有人知道，向顧寧認識宋辛衡比現(xiàn)在要早得多。高中時期意氣風發(fā)的少年總是惹人注目的存在，雖無心被人記住卻還是成為一些人青春的回憶，這一記便會是很多年。藍白配色的校服、校會上的演講、畢業(yè)晚會上的鋼琴，與宋辛衡有關(guān)的東西有時候會出現(xiàn)在夢里，可更多是被放在最心底。不與人說，不為人知。
但很明顯宋辛衡并沒有認出她來，這也是向顧寧不敢奢求的原因之一。在咖啡廳看到宋辛衡客氣疏離的樣子時說不難過是假的，可想來又很正常，畢竟誰也不會記得一顆不耀眼又沒什么特色的星星。
向顧寧也不打算和宋辛衡敘什么同學(xué)情誼，因為按她的性格即便說了大概也是“好巧啊”、“真的嗎”諸如此類的對話，倒不如不說。就像現(xiàn)在，明明她和宋辛衡明明不算很陌生了，擁抱、牽手，他們都有過，可見了面還總是沉默。
思來想去向顧寧覺得還是自己的性格問題，若是羅佳恩或宋心然肯定不會是這個場面。她坐在副駕駛上偷偷瞄正在開車的宋辛衡，想知道他現(xiàn)在是不是和自己一樣有點尷尬。但宋辛衡似乎是覺察到了，也看了過來。
向顧寧連忙別開眼睛，欲蓋彌彰般得扭頭看向另一邊窗外。外面不知什么時候下起了雨，雨滴輕拍在窗上，“咚咚”的，就如同她慌亂的心跳聲。
她想起高中后再一次見到宋辛衡也是在一個雨天。
那是大二的時候，向顧寧的學(xué)校舉辦了一場籃球比賽，宋辛衡作為?；@球隊的主力代表他們大學(xué)來參加比賽。
羅佳恩原本是校拉拉隊的，可那幾天她和齊大明星正是熱戀期，抽不開身來便讓向顧寧來替她。學(xué)長學(xué)姐自然不開心可又拿羅佳恩沒什么辦法，只能答應(yīng)。于是向顧寧人生第一次穿上了短裙、白襪去跳啦啦操。
但因為下雨地上濕滑，向顧寧一不注意就踩到了水坑，腳一崴便跪了下去，身上和臉上都濺了泥點子。所幸腳不是很痛，她剛想自己站起來突然就有一雙手把她從地上拉了起來，就跟在酒吧一樣，她一抬頭便看見宋辛衡的眼睛。宋辛衡和他教練、隊友一起，大概是要往場館去的。
他問：“你沒事吧？”
向顧寧雙手壓著裙角，臉立刻紅了，轉(zhuǎn)過身就要回宿舍。
沒得到回應(yīng)，宋辛衡也沒惱，和教練說著話走遠了。
但向顧寧還沒走幾步就被學(xué)姐一把拉住，說什么不能缺人讓她去籃球館場內(nèi)換衣室換一身備用衣服上場。既然是來救場的她也只能答應(yīng)。可進了場館學(xué)長學(xué)姐就沒再管她，也沒有讓她上場，只是讓她在觀眾席上坐著，全身上下的泥點自然惹來不少看笑話的眼光。
她知道自己可能被整了，卻沒離開?，F(xiàn)在想來那大概是她人生中最有勇氣的一次，頂著那么多人奇怪的目光看完宋辛衡的比賽。
在她前面還坐了兩個和宋辛衡穿一樣隊服的男生，應(yīng)該是替補的，很小聲得討論為什么向顧寧身上這樣臟還不回去換衣服，不會被宋辛衡拉一把就喜歡上人家了吧？還打賭宋辛衡問她要聯(lián)系方式她會不會給。一個說肯定給，一個說就見過一面怎么可能給，太隨便了吧。另一個就說到時候讓宋辛衡試試唄，賭二百五行不？
但他們最后也沒討論出個所以然來，因為羅佳恩來了，場館內(nèi)的大部分包括她前面兩個人的目光都給到了她身上。羅佳恩被看習(xí)慣了，也不在意，只看了眼向顧寧的慘狀就離開了。后來她才知道羅佳恩跑去找學(xué)長學(xué)姐吵架了，一個吵一群完全不虛的。
但向顧寧那時候不知道，只是覺得奇怪然后還是坐在原地想等羅佳恩回來。這時候比賽已經(jīng)結(jié)束了，她也沒什么可看的，只低頭看著腳尖，一點一點得打拍子。數(shù)到二十的時候，眼前出現(xiàn)了屬于另外的一個人的腳尖。
宋辛衡剛洗完澡，頭發(fā)還微微滴著水，他一邊擦著頭發(fā)一邊道：“可不可以......”
可不可以什么？向顧寧也沒聽到后面的話，她看到剛才那兩個替補正滿臉看熱鬧的表情看向這邊，然后就很沒出息得跑開了。
她明白，自己不會是宋辛衡的月亮，留在那里不過是自取其辱罷了。
事實證明，她真的只是一顆普通的星星，所自認為的喜歡真的不過是她在一廂情愿而已。
宋辛衡心里有一個從高中就開始喜歡的女生，至今都還沒放下，所以也就一直單身。宋家奶奶提起時，她因為心底那一點期盼落空很是難過卻還要裝作很開心，因為在他們剛編造好的故事里，她就是宋辛衡暗戀成真的女主角。
即便是假的，女主角還是有女主角的待遇的。從宋家門口到停車場還有一段距離，向顧寧穿不習(xí)慣高跟鞋，總要踩到水洼里去。宋辛衡就把她橫抱起來，走過了那段路。
那股陌生淺淡的香氣將她包圍，仿若是一場太過奢侈的夢。
向顧寧一只手撐著傘，窩在他懷里不敢抬頭，小聲問：“這么多年你沒有告白過嗎？”
“有一次，但是好像把她嚇跑了?！彼涡梁獾穆曇袈犉饋碛行┰S無奈，“我就知道她應(yīng)該是不喜歡我的?！?/p>
“是嗎？”向顧寧輕聲回道，心里卻酸澀的不行。她想，會有人不喜歡月亮嗎？
宋辛衡不知道有沒有聽見她說話，只是問：“那你呢，有喜歡的人嗎？”
有啊。
但向顧寧沒回答，只當做是雨聲太大沒聽到。她原本不喜歡雨天，卻要感謝這場雨，給了她逃避的機會。她不想對宋辛衡撒謊說沒有，卻也不想表白心跡。因為她也不知道交出真心后得到的是無視還是遠離。
她這樣一顆普通的星星，能夠偶爾靠近一次月亮就應(yīng)該滿足了，至少也算是曾經(jīng)擁有過。
六
南方九月的天氣還是有些反常的，上午本來是艷陽高照，下午卻下起了大雨。向顧寧沒帶傘，只能提著大袋子躲在商場外面的屋檐下，看著不遠處被風雨吹打的東倒西歪的桔梗。
看的時間久了，她都覺得自己眼花了，否則她怎么看到宋辛衡正撐著傘走過來呢？明明他們已經(jīng)很久沒見了，大概以后也都不會再見了。
在很多事情上，向顧寧都很懂得適可而止，她覺得已經(jīng)是很明顯沒有結(jié)果的事情又何必去強求呢？不過是讓自己越陷越深罷了。所以盡管心里很想再多靠近一些，她還是主動斷了聯(lián)系。羅佳恩說她傻，她只能說自己不喜歡宋辛衡這種類型的，跟他再聯(lián)系只會斷了自己別的桃花。
其實哪里有別的桃花，向顧寧自嘲般得想，就算有也會被她這種性格嚇跑的。
撐傘的人果然不是宋辛衡，只是身形與他相仿。沒來由的，向顧寧心里有些小小的失落，明明再見面只剩尷尬，她還是期望著會再見面。
“嫂子！”
背后突然響起聲音，嚇了正在走神的向顧寧一跳，她回過身去看，果然是宋心然。只有宋心然會這樣叫她。但這次宋辛衡并沒有在她身邊。
宋心然好似看出來她在想什么，說：“哥哥今天沒來，不過他一會來接我?！?/p>
被看穿心事，向顧寧有些慌張，忙道：“沒，你知道我和你哥哥只是假裝的?！?/p>
“可是我哥哥很喜歡你啊?！彼涡娜徽０驼０推恋难劬?，又露出嫌棄的表情，“但是一聽佳恩姐說你不喜歡他，他就放棄了。從心里鄙視他?！?/p>
“什么？”在噼噼啪啪嘈雜的雨聲中，向顧寧還以為自己聽錯了，反應(yīng)有些遲鈍，說話也變得緩慢，“不要開玩笑。”
“當然沒有呀?！彼涡娜徊环獾梅瘩g，然后掏出手機給她看，“你看，這是不是你的照片？”
向顧寧心里疑惑，她平常就不喜歡拍照，怎么宋心然會有她的照片呢？她將手里的東西放在地上，也顧不得飄進來的雨水會將它們打濕，接過手機看。照片雖然因為時間久了有些不清晰，但確實是她沒錯。
高中時，學(xué)校為了鼓勵高考，總會將年級前十的照片貼在榮譽墻上。那是她唯一一次考進年級前五，也是她最靠近宋辛衡的一次，與他的照片貼在一起。但是貼上第一天就有人在玻璃上寫上了她的外號“香菇”，然后第二天照片就不見了。高中霸凌也是很常見的，向顧寧已經(jīng)習(xí)慣，她還以為又是那些無聊的人拿走的照片不想去理會，所以在老師問要不要調(diào)監(jiān)控看時她拒絕了。沒想到竟然是被宋辛衡拿走了。
那......他真的對自己有那么一點點喜歡嗎？大學(xué)她逃走的那次宋辛衡不是在惡作劇而是要表白的嗎？
“我說沒有開玩笑吧，”宋心然有些得意，“我在哥哥房間的一本書里偷拍的。明明顧寧姐你也喜歡哥哥啊，為什么要說不喜歡呢？”
“我沒......”向顧寧幾乎是下意識反駁，可剛說完又覺得沒什么說服力便沒再說下去。
“還說沒有，”宋心然一臉被我看穿了吧的表情，“你眼睛都紅了。不明白你們兩個為什么不說開啊。哥哥說你不喜歡他，他不想打擾你。那顧寧姐你呢，不會也以為哥哥不喜歡你吧？”說著說著她就嘆了一口氣，很老成的搖搖頭，“兩個糾結(jié)的人談戀愛真難?！?/p>
向顧寧還有些轉(zhuǎn)不過腦袋，含糊道：“什么......”
“你愿意成為我的月亮嗎？”
聽到再熟悉不過的聲音，向顧寧才從“他真的喜歡我嗎”的思緒中脫離，抬起頭去看，宋辛衡不知道什么時候過來了，正站在宋心然后面看著她，好像是怕她沒聽見一樣，他又重復(fù)了一遍：“你愿意成為我的月亮嗎？”
縱然你覺得自己只是星海中某一顆不起眼的星星，但卻會是我獨一無二的月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