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當(dāng)最后一抹夕陽的余輝完全消融在樹梢的陰影里，歸鳥的聲息也逐漸稀疏了的時候，筱麗感到徹底失望了。
“要緊的是得趕快找一個安身之處熬過今夜，”筱麗心想，“可千萬千萬不要碰上了毒蟲猛獸之 類！”
她撥開齊腰深的野草，小心翼翼地向前挪動著腳步。她左顧右盼，希望能找到一個使她感到安全的地方容身一夜，但除了密密層層的松樹和各種野生灌蕎木外，便是鋪天蓋地的雜草。林子里十分幽暗，且漸漸籠罩上一層陰翳，象老人渾濁昏花的眼。筱麗的心里不禁騰起一種恐懼感來。她覺出了山的冷颼颼的帶著落葉腐味的氣息。
茅草逐漸稀少了，筱麗走進了一個陰暗的野花椒樹和雞嗉果樹縱橫交錯的樹蓬子里。這里面是個幾米見方的凹地，濕漉漉地浸著水，地上橫七豎八地躺著些朽木敗枝。雞嗉果樹根一片狼藉，根須上還綴著少許露了餡的果子，顯然是被鳥獸糟蹋過了。筱麗無力地喘息著，環(huán)顧著這個小天地，不知為何心里倒產(chǎn)生了一種莫名其妙的安穩(wěn)感。盡管她沉重的呼吸聲與這里的腐氣所形成的氛圍使她有些顫栗，但她實在不愿再走出這片林子了。
筱麗的目光在四處搜尋著，終于看到一棵彎腰的雞嗉果樹上有個還算大的枝椏，她沒多想便決定借助這個枝椏打發(fā)這一夜。枝椏不太高，筱麗雖然費了些力但還是攀上去了。她想起少年時代讀過的那些外國童話中，有不少篇都是講述中了女巫魔法的女駭，怎樣怎樣在林中過夜，又如何如何遇到王子或是有了什么什么奇遇的美妙故事。
“唉，我是不可能有那樣的奇遇了，如果能有他在身邊也就心滿意足無所懼怕了！”一想到他，筱麗又不由得充滿了怨艾之情，不就是因為他，才使自己身處這樣的境地吃這樣的苦頭？
夜魔張開黑洞洞的巨口，吞噬了群山樹木，也吞噬了筱麗，使她有一種落入夜魔肚腹里的感覺。這片林子密不透光，看不到星星也見不著天幕，只感到一陣陣就要窒息一般，又似乎有無數(shù)雙不知為何物的手從四面八方向她伸來，她不由自主地將背脊往樹桿上貼了貼，又把腳往上縮了縮。
“如果能有個石洞之類或是《格林童話》中的空心樹那樣的藏身之所，那就一點也不用怕了！”
筱麗想合上眼休息休息，她很累很累了，從來沒爬過這么長時間的山，也從沒鉆過這樣深的林。但能合得上眼嗎？迷迷糊糊中總是不由得全身一悚，驚出一身冷汗。遠(yuǎn)處那時斷時續(xù)的夜梟的拖聲曳氣的啼叫也讓她膽寒。她就這樣倚坐在樹椏上，也不知過了多久了，她不愿看腕上的夜光表，生怕會因為時間過得太慢而令自己失望。她甚至懷疑自己這究竟是在夢中還是現(xiàn)實里？只覺得眼里的一切都變得混混沌沌的，現(xiàn)實與夢境的界線竟是這樣模糊。
眼皮漸漸沉重起來，眼神也變得迷離了。筱麗意識到睡神已向她襲來。她合上眼睛，腦中隱隱約約地想著，如果能在夢中遇上神話故事里講到的那種金鳥，被它引領(lǐng)到一個金碧輝煌的好去處那該多美??！
這樣想著，倏忽間，果然有一道金光在眼前閃過，只見一只金鳥飛到她身邊，繞她身周飛了一圈，然后引著她往前而去。她跟著金鳥走啊走，也不知走了多久，還好走得并不吃力。忽然間一個石洞出現(xiàn)在她面前，金鳥往洞口一飛便不見了。她抬頭一看，洞頂巖壁上書三個大字~“桃李洞”。兩邊的石壁上還嵌有一副對聯(lián)：
? ? ? ? ?桃李洞喜迎新客
? ? ? ? ?棟梁府樂待故人
一絲親切溫馨的情感在筱麗心中涌動，她迫不急待地向洞中走去。初時洞稍窄，呈穹形，漸走漸寬，并有縷縷陽光從洞頂?shù)氖p中斜射而入。拐個彎，登上數(shù)十級臺階，一個平整的草坪展現(xiàn)在她面前。這個草坪可容納數(shù)百人還綽綽有余，草坪正中有一圈長方形的石桌石凳，看樣子是供人們看書學(xué)習(xí)和小憩的。
筱麗再往前走，見一座小巧玲瓏的玉石拱橋飛架于如流似滯的清幽的小河之上，一群群五顏六色的美麗小魚在水中盡興嬉游。河那邊是蔥蔥郁郁的果林，露出房屋的飛檐翹角，最邊上那幢大瓦房應(yīng)該是學(xué)校了，隱隱傳出讀書聲。不一會，果然看到他與一群學(xué)生說說笑笑地從那幢房側(cè)走出來，筱麗興奮地奔上橋頭，邊向他跑去邊喊道：
“學(xué)明，學(xué)明！”
他也往她這邊看來，就在這時候上課鈴聲響了，他踅身往回走去。筱麗一驚：
“他怎么不理我了？”
倏然間身子一傾，一腳踏空，往橋下的河里栽去。筱麗嚇得大聲驚呼起來。
筱麗感到右側(cè)身一陣刺痛。她正跌進了殘荊敗棘中，腳手上有好幾處肌膚被刺破了。她好半天沒有站起身來，愣愣地坐著，淚水卻忍不住撲簌簌往下掉，長這么大什么時候有過如此凄慘的遭遇？她想放身大哭，可她不敢，她擔(dān)心哭聲會招來野獸甚至不知名的山魈鬼怪。
筱麗抬起朦朧的淚眼，透過斑駁的樹叢，看到外面的夜色已不怎么濃了。山里的黎明該比城里來得早，那就快快來臨吧，山里的黎明！
?當(dāng)朝霞用飽蘸濃脂的彩筆把樹梢涂抹紅了的時候，筱麗又開始了她的艱難跋涉。她一時不知要往哪里走，但已走過的路她是不愿意重復(fù)的，她已付出了整整一天的心血呀！其實山重水復(fù)，她也不記得自己昨天究竟是從哪兒走進了這神秘的群山茂密的森林而在里面迷失了方向。
現(xiàn)在看到太陽，她想起自己昨早是從西邊來的，那么按地圖上所標(biāo)的和人們告訴她的方位~在縣城東北方五十里處~就該往日出的地方走。說起倒容易，但路呢？連綿的山脈，望不到邊的原始森林，數(shù)不清的箐溝……不管怎么說，還得不停地走！
早晨的山林收起了夜晚那副猙獰可怖的面孔，呈現(xiàn)出一派清幽迷人的景象。潮潤潤的松毛覆蓋著的林中空地、鮮漉漉的枝葉、時不時出現(xiàn)的一朵朵秀靈靈的鮮花、葉片上亮晶晶的露珠、樹梢隙間被陽光照得光閃閃的蛛網(wǎng)、陽光下緩緩流動的白霧、冉冉蒸騰的水汽、淙淙流淌的箐水、啾啾鳴唱的鳥兒……這一切都深深吸引著筱麗，使她不禁神清氣爽起來。
走了一會，筱麗的衣褲便被露水打濕了，但她精神很好，早晨的山林她喜愛。突然間，筱麗眼睛一亮，她發(fā)現(xiàn)前面有一株、兩株……又一株，一串串橄欖果綴滿了枝頭。啊，這么大這么好的橄欖筱麗可從未見過，而且每一株的果實都不一樣，有些是碧綠的，有的卻呈銀白色，而有的又是暗紅色或褐色的了，但卻都毫無例外地綴著露珠兒呢。筱麗貪婪地摘啊撕啊，將所有的兜都塞得鼓鼓的?？刹灰粫吹角懊娴拈蠙靷€兒更大，又把先前兜里的掏丟了再摘再裝。她差點欲將挎包里的糕點也丟了都換上橄欖呢。
筱麗邊走邊摘邊吃，這時候已到了一條小箐邊。這段箐水無聲無息地躺在她腳下，晶瑩無比，她一口氣掬飲了幾捧，一股甘涼的氣息頓時直沁心底，幾乎使她透不過氣來。初春早晨的山泉的甘冽與橄欖的酸甜回味混合在一起，口中那種奇香異甜妙不可言，使她感到愜意極了。
“這真是一頓別有風(fēng)味的早餐啊，不是每個人都可以品嘗到的！”筱麗心想。
捧起涼陰陰的箐水抹了一把臉后，筱麗又取出梳子梳理了一下沾滿了草葉碎屑的頭發(fā)，然后對著箐水愣愣地出了神，可心中卻有千情萬緒在奔涌，說不出是個什么滋味。
想到自己這樣一個在城里長大的女孩，竟然在滇南的某個小縣城的原始森林中度過了一個擔(dān)驚受怕的夜晚，仿佛是童話故事一般，一種有點愴然而又既驚且喜的感覺不禁掠過心頭；又想到自己現(xiàn)在正孤身一人困于深山幽箐，一股悲涼之情又倏然間襲上心來……
筱麗將目光投向悠悠的箐水，只見水面上正有兩只魚老翁在往來巡視。這使她想起了童年時期假期里到鄉(xiāng)下的外婆家，自己與村里的小伙伴們一塊兒到小箐里捉石榴魚逮小螃蟹時的情景。
那個編著兩支小羊角辮子，有一雙黑亮而又可愛的大眼睛的小黑妞，高卷著褲管衣袖，整天邊放豬邊帶著她撈魚摸蝦捉蟹的，比男孩子還要厲害得多，滑不溜秋的黃鱔和泥鰍黑妞只用兩個手指就能輕而易舉地揪住，捉小石榴魚就更不在話下了。黑妞什么都比她懂得多，魚老翁的稱謂她就是從黑妞那里聽到的，那是一種浮游于水面上不喜群居的小生物。
黑妞后來還救過筱麗一命，而她自己卻因此而夭折。那一次筱麗是真真切切地嗅到了死亡的氣息，也是小小年紀(jì)便不得不直面生死這個問題。原以為死神離孩童還十分遙遠(yuǎn)呢，卻原來黃泉路上不分老少男女！雖然十幾年過去了，但每當(dāng)想起黑妞，筱麗的心中便會有隱痛陣陣來襲。
外婆家村子旁的那些小箐里的魚也真多啊，幾乎每挪動一個石頭，便會現(xiàn)出一條甚至更多的石榴紅的美麗小魚。那些小箐都不在深山里，而現(xiàn)在這條深山里的小箐呢，也一定會有.魚吧？這樣想著，筱麗便如同淘氣的孩子似的挽起袖子，把手伸進清涼的箐水里移動石塊搜尋起魚兒來。挪動了幾個石頭，不見魚兒的蹤影，卻猛然意識到自己并非來游山玩水，而是迷了路的，怎能這樣玩心大？還不趁早尋路？如果今天還走不出這深山老林……她不敢再往下想了。
過了小箐，筱麗往茅草叢中撥路而行，往半山上攀去。這是一個背陰的山澗，野草茂密，多種雜樹左右糾集，各類藤葛縱橫相纏。筱麗揪著野草，拉著樹枝，踩著積葉，一步一步，走得很是艱難，注意了腳下，頭發(fā)便戀上了樹枝藤蔓，面孔也會時不時地吻上了荊棘；忙看頭上去了，腳下一矮，身子便落入了積葉腐枝覆蓋的坑凹里，能沒至雙膝。就這樣連驚帶嚇、顧此失彼，沒多長時間筱麗便已累得腰酸背痛香汗淋漓。最使她驚悚的還是那些或粗或細(xì)、七纏八扭的樹藤，在她眼中宛若是纏繞在一起的蛇群。雖然心里緊張，但她還得硬起頭皮前進，唯有默默禱告：千萬千萬不要碰上蟲蛇獸類。
午后的山林讓筱麗感覺甚是寂寞。盡管還有嘰嘰喳喳的鳥兒在婉轉(zhuǎn)地歌唱，還有一陣陣充滿氣勢的松濤聲嘩嘩啦啦地從身邊掠過，但筱麗卻在承受著孤寂的折磨。不是有這樣的說法嗎~“蟬噪林愈靜，鳥鳴山更幽”？筱麗現(xiàn)在就正體會著如此的意境。
筱麗想放開嗓門高歌一曲，但面對此情此景，她卻怎么也張不開嘴。她無心情唱歌，只想有個伴兒說說話解解悶。平時她這張嘴是最閑不住的，如今已有這么長時間未派上用場還真有點難受呢！
現(xiàn)在的筱麗才深切地感受到，一個人一旦離開了群體、離開了火熱的生活，在大自然面前便顯得多么孤獨多么渺小多么無助啊！她不明白，有的作家為何總是津津樂道地將原始森林描寫得如何如何可愛，說是具有“原性”的美，并主張什么“回歸自然”。在他們筆下常常出現(xiàn)單個的脫離社會的野蠻和愚昧的人，都市的生活在他們筆下也成了擁擠不堪的人群，以及嘈雜的噪音組成的交響樂。
人啊，總愛走向極端，當(dāng)手中捧著“這個東西”時，眼睛卻盯上了“另一個東西”，覺得更好更想得到它；當(dāng)放棄了“這個東西”得到“另一個東西”而又了解了它的特性后，才會想到原來那個東西的可愛之處。當(dāng)然，筱麗現(xiàn)在也并不厭惡這山林，還是覺得它清新可愛，但若要她獨自在這樣的地方生活甚至只是呆上十天半月，她也會被憋死的。如果是到了他所在的那個山寨，生活在他和他的學(xué)生身邊，那又當(dāng)別論了。
天漸漸陰沉下來，有大朵大朵的烏云在滾動。
“不好，要下雨了！”筱麗心想，“在這深山里，老天爺?shù)哪樧兓療o常本也是常事，但下起雨來可夠我麻煩的，甭提路會有多難走了。緩一緩吧，老天爺，求求你緩一緩，待我先找到坡頭山……”
可山里的雨說下就下，轉(zhuǎn)眼間豆大的雨點便噼里啪啦地敲打在枝枝葉葉上。筱麗暗叫糟糕，但她沒敢停下來，還在冒著雨行走。這雨好大，仿佛是一掛巨大的銀簾從天垂下，還在不停地晃動著，并在對面那座山腰上移動著形成了大片白蒙蒙的雨霧。
還好，這雨來得疾也去得突然，不知是山里的天變臉快還是老天爺對她發(fā)了慈悲，這場雨不一會就消失得無影無蹤，卻留下了一種滿是濕潤感的神秘色彩，并有一縷縷的白霧飄浮在雨后的山巔和箐谷。
要在雨后的林中尋找出路比較困難，注滿了水的松毛地滑溜溜的，使筱麗不時地有了“練習(xí)”劈叉的機會，一路跌跌撞撞，左一劃拉右一劃拉，濕了鞋子也濕了襪。而身上也早已弄得濕淋淋的了，分不清哪是水哪是汗。
好歹鉆出了這片林子，到了一個稍為開闊的山谷里，腳下是一片青草地，長滿了低矮的灌木叢，依稀似有一條路痕。去坡頭山的路說不定就是這里了，筱麗心想，但很快她就否定了自己的這一想法?？吹贸鲞@條路痕已長時間少有人行走，恐怕只是偶爾有野獸和獵人經(jīng)過，只見路痕一路向下伸向了兩山夾峙的深澗里去了。
筱麗站在草坡上四周觀察著，突然間她失聲驚呼起來，她看到……看到在她的左下方的草叢間有一具冷森森的白骨，那黑洞洞的眼眶正陰慘慘地對著她！她驚懼地別過頭去，好一會才終于鼓起勇氣壯起膽子，慢慢悠悠卻又戰(zhàn)戰(zhàn)兢兢地靠近了一點……卻是一場虛驚，原來那只是一具馬匹的殘骸。筱麗不由得長噓了一口氣，但心還在別別別地跳個不停。
“老馬是識途的，難道說這是一匹新馬？它在山中迷了路，又累又病又絕望，最后疲乏地倒斃在了這里？也說不定它是遭遇了什么野獸的襲擊才斃命于此的?！?/p>
筱麗禁不住心驚肉跳起來：弄不好恐怕自己也將象這馬匹一樣拋尸于荒山野嶺了！這樣想著，筱麗感覺自己就要精神崩潰了，差點就欲狂呼亂喊著往前亂竄亂闖而去，直至精疲力盡恐懼而死為止。
強忍著將那股邪氣壓下去后，筱麗對自己默默地念叨：鎮(zhèn)靜，千萬要鎮(zhèn)靜；甭慌，千萬不能慌不擇路。更別想那些不吉利的事情！可她還是忍不住在心里祈禱：
“如果我能走出迷林，那么我往右邊走去數(shù)十聲后，停下來就不要再讓我看到那具白骨！”
于是筱麗數(shù)著數(shù)向右側(cè)的草坡走去。若是往左去，地勢起伏又多雜樹，可能只用走出幾步便看不到那馬的骸骨了，但她想自己是女的，男左女右嘛。她走得很快卻數(shù)得很慢，當(dāng)數(shù)到第十聲時，她停住腳步緩緩地回過頭去……啊，運氣還不錯！馬骨果然沒再出現(xiàn)在她的視線里，已被草蓬子遮掩住了。她全身被興奮一激靈，又覺得體力倍增。但隨即又嘲笑起自己的舉動：
“真是無稽之談！還是趕快尋找出路要緊！”
此時，雨后那輪淡黃的斜陽正在漸漸西去。筱麗抖擻抖擻精神，又向著莽莽叢林覓路而去。
? ? ? 當(dāng)筱麗攀上這個山梁的時候，暮色已經(jīng)向她逼近。
“唉，看來還得在這野林子里凄凄惶惶地過一夜！甚至還不止一夜……”
筱麗不敢再往下想了。有了昨夜以及兩個白天的經(jīng)歷，她倒不再如何懼怕這林中之夜。也只怪這些山連個可以容身的山洞都沒有。不過，話又說回來，即便真有什么山洞她也不敢進去棲身，萬一遇上穴居的猛獸該怎么辦？還是找棵樹將就一下吧！
這個山梁的樹木已顯得有些稀疏，都是些筆直的松樹。筱麗轉(zhuǎn)了一圈竟然找不到一棵半棵能為她提供依靠的樹木，即使有她也沒本事爬上去。算了，還是隨遇而安吧，也許吉人自有天相，不一定會有什么危險。想到這里，筱麗不愿再尋找了，干脆一屁股坐下倚著一棵樹干休息。
一陣山風(fēng)掠過，筱麗禁不住渾身一陣哆嗦。她感到身體有些不適，不但四肢酸痛，頭也有點脹疼。今天她只吃了些橄欖和很少的一點蛋糕，但此時卻并不覺得餓。她想閉上眼小憩一會，然而又怎能睡得著？雖然心里不是十分的恐懼，但稍有點風(fēng)吹草動還是使得她為之悚容。
暝色中，一輪還不太圓的月亮升上了樹梢。幾天后就該是元宵了，難怪月亮逐日豐滿起來。初春的山林之夜似乎籠罩著一層濕霧，有點混沌，連月亮也好象蒙著水汽，因此月色不甚明朗。淡淡的月光灑在了樹梢的枝枝葉葉上，樹梢上的枝枝葉葉又把淡淡的月色篩碎了，星星點點地投在林子里的松毛地上，林子外的群山卻被月色映白了。
看到月色，筱麗來了精神，好象膽也變肥了。她最喜愛的便是月夜，月夜總能讓人感覺到一些浪漫的氣息。如同散步一般，她行至這片林子的邊沿，月色要比里面濃得多了。斜倚在一棵樹身上，她呆呆地注視著月亮想著心事。
也是一個月色撩人的晚上，筱麗與男友陳學(xué)明相偎相依在師大的那片松樹林里，說不盡的愛意，道不完的甜蜜。同樣的月夜，同樣是松樹林~筱麗不由得看了看她身處的這片松樹林，竟覺得與師大那片樹林十分相象~可情景卻已然大相徑庭了。
還是一個月夜，還是師大的那片松樹林里。那是半年前的事情，筱麗又與陳學(xué)明相約在一起。但那晚卻是不歡而散。那正是畢業(yè)分配前夕，陳學(xué)明把自己的想法告訴了筱麗。聽了他的打算后，筱麗的心涼了半截，也非常生氣。憑他的成績和他在學(xué)校里所塑造下的完美形象，留校并非難題。而筱麗的家就在那個城市，她可以通過父母親的人際關(guān)系，最終將兩人調(diào)到一起，組建一個美滿的小家庭，完全能夠過得無比幸福萬分甜蜜?？伤徽f留校倒也罷了，卻說要回往本縣；要求回本縣也罷了，可他卻說還要回到自己的家鄉(xiāng)~一個距縣城五十多里的窮山寨去。他還要筱麗慎重考慮與他的關(guān)系。這怎能不令她失望和生氣？
雖然說不是畢業(yè)于名牌大學(xué)，可是到一個山村小學(xué)里去任教也太大材小用了吧？你一個村子就算有上百戶人家，又能有多少學(xué)生，這樣做值得嗎？那種地方讓一兩個初中畢業(yè)生去任教就綽綽有余了……
陳學(xué)明聽筱麗這樣說，也發(fā)火道：“我早就預(yù)感到我們之間不會有什么結(jié)果的，既然如此，就不要再彼此消耗時間浪費感情！再見……”
陳學(xué)明丟下筱麗獨自一人，頭也不回地走了。筱麗也真的生氣了，事后也不愿搭理他，但心里卻一直期盼著他能回心轉(zhuǎn)意。后來筱麗被分配到市里的一所中學(xué)任教，而陳學(xué)明卻真的回了自己的家鄉(xiāng)，并且走時都未與她道別一下，真是倔到頂了！
筱麗傷心透了，只欲盡快忘了他。然而半年后的今天，她竟鬼使神差地尋他而來。這時候她才知他竟然對她有著這么大的吸引力，這半年來，他無時無刻不在驚擾著她的夢境，以至使得她只草草地過了一個春節(jié)便不顧父母的勸阻，偷偷踏上了南下邊陲的客車。
“此時他正在做什么呢？是在輔導(dǎo)學(xué)生做功課嗎？或是與學(xué)生圍坐在火塘邊，一邊烤著糯米粑粑，一邊講著故事？火光映紅了他那帶著山里人純樸氣質(zhì)的臉龐。他還會記著我嗎？又會知道我為了他，孤身一人在這山中受的苦嗎？”筱麗不禁對月神傷，幾句打油詩不由得涌向了嘴邊：
? ? ? ? 月夜孤棲密林中，年前曾是戀情濃。
? ? ? ? 別來覓汝君知否？月是情非景不同！
? ? 今晨，筱麗感到身體的不適加劇了，腦袋沉沉的悶悶的，鼻塞嚴(yán)重，嗓子也痛。她在夜里棲身的山梁上行走著，漸漸走向了山腰。
這里不再林深草密，似乎曾有過一條小徑，只是多日未經(jīng)人走，路痕不太顯眼了。拂開樹叢撥開雜草，路痕往山下斜插而去。
“沿著小路走應(yīng)該能走得出這天然迷宮了吧？不過也難說，這樣的林中小徑有的是大自然的作品，有的是動物和人類穿行而形成的，還不知通往何方呢？但現(xiàn)在也只能一路向前了?！?/p>
筱麗這樣想著，又揮動手中的半截木棍，往前面的茅草叢抽打上去用于驅(qū)趕蟲蛇之類。倏忽間，筱麗看到有什么黑點在眼前閃過，緊接著額頭上和右眼眶上一陣劇痛直透骨髓，她只覺得腦子嗡地一聲，一下子眼睛發(fā)黑，天旋地轉(zhuǎn)幾欲昏暈過去。
“糟……啦，一定是被蜂蜇了！”筱麗猛然意識到。她知道野蜂的厲害，特別是被稱為“七里蜂”的那個品種，一旦有人碰撞了它們的窠巢，它們便群起而攻之，能將人追出幾里地之外，故稱七里蜂。
筱麗還清楚地記得，那個假期到鄉(xiāng)下的外婆家度假時的情景。某個中午，她與村里的小伙伴們到山里玩耍，那一次就不幸遭遇了七里蜂。由于她們手賤捅了七里蜂的窩，遭到蜂群的圍攻。其他小伙伴都腳后跟撂屁股跑得飛快，只有她被蜇了幾口后，痛得抱頭驚叫卻只會原地踏步。見此情形，本已跑遠(yuǎn)的黑妞又返身回來，飛快地脫下自己的上衣罩到她頭上，又將她推入斜坡下的樹叢里，自己卻向前小跑著引開了蜂群。就這樣，筱麗躲過了一劫，而黑妞卻被蜂群蜇了上百口，昏迷了過去。送到衛(wèi)生院不久，黑妞就永遠(yuǎn)閉上了她那雙可愛的大眼睛！黑妞那全身泛青浮腫的慘狀，筱麗至今都還記憶猶新。那也是她頭一次感到死神離人類原來是那樣的近，而黑妞卻是代替她去擁抱了死神！從此，她恨透了蜂子這個物種。
“十年前，你們奪去了我的好朋友黑妞的生命，想不到今天我同樣要喪生在你們的毒蜇之下！”
這一刻，筱麗心想自己是必死無疑了，腦中無數(shù)念頭閃現(xiàn)，有對生命的留戀，還有對死亡的恐懼……她閉上眼靜待著那蜂涌而至的“蜇”。遲遲未見動靜，筱麗睜眼定睛往四下里一瞧，卻哪里還有什么蜂影？
“這么說并沒有遇上蜂群，而只是兩只？好象比七里蜂蜇的還要痛得多！”此時，筱麗覺得被蜇的地方特別地痛，讓她忍不住流出眼淚來。摸了摸，額頭和眼眶上已腫起兩個大包。
筱麗昏頭昏腦跌跌撞撞地闖到了山腳下。這里又有一條清亮澄澈的山泉在淙淙流淌。她俯下身將有些干裂的嘴唇伸進涼涼的箐水里，一口氣往腹中灌了個夠，又洗了洗蜂蜇處的腫塊。她想找點藥物敷上，可又不知這山里有什么草藥，即使有她也不認(rèn)識啊。無可奈何之下，她想起何不用橄欖一試？橄欖不是有清熱解毒利尿之功效嗎？即便對蜂毒無效也不會有害。她于是將幾顆橄欖嚼碎了，把汁水往蜂蜇之處擦去。
過了箐不遠(yuǎn)便出現(xiàn)了一條被山水沖刷而成的大溝坎。溝坎里似乎有曾被牛踏馬造后形成的路徑。往里走上一段，前面豁然是一片凹谷，稀疏的樹木，短短的青草。看到林間重疊密集的牛蹄印，筱麗的心臟禁不住一陣狂跳，但很快她的心情又暗淡下來?？吹贸鲞@些牛蹄印已經(jīng)很陳舊了，有的還殘留著暗綠色的污水。這大概是山里人放牧牛群歇腳的地方，山里人有時會到距村子很遠(yuǎn)的地方放牧牛羊。
筱麗覺得頭一直昏沉沉的不太清晰，蜂蜇處也還在疼個不停，而眼皮也格外地沉重。她頹然地跌坐在一棵樹下，真想就此躺下大睡一覺，再不愿站起身來。
“這兩只賊蜂子也蜇得太狠了！這野林子里的野蜂難說不會有什么特別的毒素，并且是蜇在頭上，萬一毒素擴散進入腦中，一定是生的希望小而死的可能大……就算這野蜂沒有什么劇毒，我本身也生病了，今天再出不了這深山密林那也是死路一條！難道我真的要死于此地了？”
一時間，人之將死的念頭牢牢攫住了筱麗的心。如果真就這樣死去，那太讓她遺憾太令她痛苦了。她想到了不久前才報道的首漂長江的勇士堯茂書，他為征服長江不幸遇難。但他死得有價值，他的浩然之氣不但長留天地間，也強烈震撼了她和其他千千萬萬人的心靈，并終將喚醒無數(shù)有血性的年輕人的民族自尊心：一定要在外國人之前首漂并征服長江！
同是青年人，可自己這究竟算怎樣一回事？窩窩囊囊地陳尸于深山老林中，還不知要到哪一天才會被人發(fā)現(xiàn)？也許不用多久也許很久以后，偶爾有串山路過的獵人或是到此放牧的山里人發(fā)現(xiàn)尸骨，一定還會驚慌地報到公安局去；公安人員一定會來檢驗尸骨勘查現(xiàn)場，用技術(shù)手段鑒定尸骨的年齡、性別，并推斷死因。
想著公安人員將對一具毫無意義的尸骨而奔忙的情景，筱麗不禁苦笑了，但眼睛卻已濕潤，兩行苦澀的淚水順著面頰流下來。
“我不能死了還給人們添麻煩！”從皮挎包里取出隨身攜帶的日記本和鋼筆后，筱麗在本子上十分認(rèn)真地寫道：筱麗，女，生于1965年，Y城某中學(xué)語文教師。1986年2月中旬在前往坡頭山小學(xué)時迷路于此。未婚夫陳學(xué)明系坡頭山小學(xué)校長。
筱麗想了想，又把最后一句話涂掉了?！叭思谊悓W(xué)明會承認(rèn)你是他未婚妻？真不知羞！哼，其實我還不愿做他的未婚妻呢，我恨死他了！要不是因為他，我會落得這么個悲慘結(jié)局嗎……唉，說起來這又能怪他么？他根本就不知道我會來?。「螞r又不是人家請你來的，怪只怪自己把任何事情都想得太簡單了！”
那天筱麗到了這個縣城，本來是欲打個電話給陳學(xué)明的，可他的家鄉(xiāng)也太落后了，竟連個電話也打不通。縣教育局的同志請她先在縣城住下，他們負(fù)責(zé)給陳學(xué)明捎信，讓他下來接她，可她卻等不及了，偏要自己先去，想給他一個大大的驚喜~現(xiàn)在看來恐怕只會是個大大的驚嚇了！她只向教育局的同志問明了坡頭山的方位，又借了份全縣區(qū)域圖，連個向?qū)Ф紱]找便于翌日匆匆上路了。
“誰知自己竟會在生活鏈扣的這一個節(jié)點上脫了鉤？通往坡頭山的路也就象生活中的路一樣，并非一條大道直達終點，不但七彎八拐的，還有無數(shù)的岔道，自己不知什么時候走偏了道糊里糊涂地陷入了迷林中？想不到自己在生活之路上不曾有過較大的偏差，在現(xiàn)實的土路上卻誤入了要人命的歧途！筱麗啊筱麗，現(xiàn)實中的事情并不都如同自己所想的那般簡單美妙，就連走個路也會枉送性命，更甭說生活之中那么多的十字路口！自己第一次成了失敗者，而且是徹底的失敗，再無爭當(dāng)成功者的機會了！”
痛苦的淚水止不住順著她的腮幫滾滾而落?！耙苍S自己本就不該來的，命里注定不能與他結(jié)合~連再見一面的緣分都沒有！即便與他結(jié)合了，這一生也不知還要承受多少離情別緒的折磨、分居兩地的痛苦，以及來自家庭和社會等方面的壓力！要解除這些煩惱，除非到他的家鄉(xiāng)去，做一對山里夫妻。可自己還缺少那樣的決心和勇氣，況且心有不甘啊……也只怪自己不安分，不滿足于追求平靜溫馨的生活，總是做出些出人意料的舉動。但數(shù)百里奔波尋他而來，卻是自己經(jīng)過幾個夜晚的輾轉(zhuǎn)考慮反復(fù)抉擇的結(jié)果?。∪欢?，現(xiàn)在這一切都將化為烏有了！生不能與他結(jié)伉儷，臨死也要使自己的心靈得到一絲慰藉！”
想到此處，筱麗又顫抖著手重新工工整整地寫上：生前系坡頭山小學(xué)校長陳學(xué)明的未婚妻。并補上幾句：懇請將我的遺骨移葬于坡頭山，則雖長眠九泉之下，在天之靈也將不勝感激！1986年2月17日下午12時23分記。
含淚在陳學(xué)明的名字上深深地吻了一會，筱麗才合上日記本，用衣物將它嚴(yán)嚴(yán)實實地包裹后塞到挎包里，往懷中一抱，然后象一尊泥塑石雕般一動不動地靠在樹根上坐以待斃。
眼前閃過一張張親切的面孔~父母雙親、弟弟妹妹以及那群正值花季的學(xué)生，還有一個又一個的同事們……
“爸爸媽媽，恕女兒不孝，您二老的養(yǎng)育之恩只能來世再報！弟弟、妹妹，姐姐無法再疼愛你們了，只愿你們快快長大，替姐姐向父母親多盡一份孝心！可愛的孩子們，老師以后再也不能夠陪伴你們一起成長了，希望你們將來都能成為棟梁之材！再見了……不，是永別了，我所熱愛的人們！永別了，我所鐘愛的事業(yè)！”淚水再次劃過筱麗的面頰，模糊了她的視線。
也不知過了多久，筱麗突然想到，挎包不能留在身上，否則待尸體爛化時會被腐蝕到，再加上日曬雨淋和地上的潮濕氣息，甚或野獸的撕咬，那自己的一片苦心不是白費了嗎？得找個安全可靠的地方把它掛起來晾著。她睜開酸澀的眼皮，抬起呆滯的目光，慢慢地掃視著樹林，選定了一杈既可避風(fēng)遮雨又高度適宜的樹枝，艱難地?fù)纹鹕韥?，挪動沉重的腳步過去把挎包系到了樹枝上，然后又緊挨樹根坐下，頭枕著樹身閉上眼睛等待著死神的降臨。
遠(yuǎn)處傳來不知何種動物的啼叫，一聲又一聲，近似于牛犢的哞哞嗓門。筱麗不是傍山生長的，不識鳥獸音，但聽得出叫聲的凄然哀婉，不似什么兇猛之獸，倒象是麂子之類不會對人構(gòu)成威脅的小動物。
“現(xiàn)在已經(jīng)是春天，萬物復(fù)蘇，也到了動物該發(fā)情的時節(jié)了，不會是它在發(fā)出尋求配偶的信號吧？”神志開始有些迷蒙，意識卻還在恍恍惚惚地流動，“又或許是陰曹地府里的屈死鬼在哀嚎，莫非我正在踏上黃泉之路，因此能聽到冥言鬼語……”漸漸的，筱麗感覺腦中一片空白，很快，她便失去了意識。
筱麗又一次睜開眼睛的時候，只覺得腦子清醒了不少，蜂蜇處也不再如之前那般痛，摸了摸，腫塊也消了些，只是右眼還在“飽滿”地妨礙著她的視線。
“怎么回事？我還活著？難道說這是回光返照時的彌留之際？”筱麗驚訝于自己竟然沒死，環(huán)顧四周，一切依舊。循拋物線下滑的太陽將一束陽光斜射入樹林，把林間灑得斑斑點點。一天里還有最后一次余威的春陽也投在她身上，使她有些睜不開眼，而身上卻是暖乎乎的，十分舒適。看了看表，已是下午3點30分了。
“這么說我睡過去了差不多三個多小時了，如果將這些時間用在趕路上，說不定早就找到出路了！”這時，生的欲望又在筱麗心里強烈地燃燒起來。“唉，筱麗啊筱麗，你咋會這樣愚蠢和懦弱？生命還沒止息，你卻自己判了自己死刑，竟然坐下來等死！即使真的會死，也該好歹抗?fàn)幰幌侣铮屗郎竦轿宜艿竭_的最后那一步上去等我呀！況且我還不一定真會死吧？誰說我要死了？這僅僅只是我自己的錯覺罷了。我不能死，我也不會死，就是爬我也要爬出去！何況我又不是一步都挪不動了，人當(dāng)山重水復(fù)疑無路時，往往就離柳暗花明又一村的境地不遠(yuǎn)了?！?/p>
“柳暗花明，柳暗花明……”筱麗口中念叨著，眼睛卻盯在了那些牛蹄印上，“既然牛群曾在此留下這么多的蹄印，就一定會有一條路通往山寨，要不然牛群是咋個趕來此地放牧的？就算沒有路也總該留下一些來去的蹤跡吧？哎呀，我咋這么笨？先前一直沒想到這一層！”
筱麗被自己的“突然發(fā)現(xiàn)”所激動，全身籠罩上一種生之希望所點燃起來的熱烈氛圍，竟覺得精神高昂，困痛頓消。她急不可待地沿著大片牛蹄印的周圍仔細(xì)巡察，果然，在更遠(yuǎn)處還有錯落交替的牛蹄印，一直往前面的山梁而去。
筱麗一邊認(rèn)真地尋找著，又一路小心地循著牛蹄印較為集中的地方走去。她不能再誤入歧途了，她可再也經(jīng)不住反復(fù)折騰。
? ? 當(dāng)大片的麥地突現(xiàn)在筱麗腳下的山谷里；當(dāng)稍遠(yuǎn)處的梨樹枝葉間透出隱隱約約的屋檐房影，并有縷縷的炊煙裊裊升騰時，她的第一個感覺便是：“啊，原來坡頭山藏在這里！這下我可找到你了，就算不是坡頭山也無妨，只要有人家就行！”
筱麗往下急奔幾步，沖出樹林，一下?lián)湓诹吮M頭處的一棵樹干上，仿佛是伏著他厚實的胸膛。眼淚象決堤之水再也止不住，這次卻是失聲痛哭。她聽出自己的嗓音干澀喑啞。
筱麗感到心里陣陣發(fā)酸又陣陣泛甜。說酸，是因為自己就是為了山下這個寨子為了他，才在山中跋涉了整整三天苦熬了漫漫兩夜，吃了不少的苦頭。這一刻就如同在外受了委屈的孩子回到家里見了母親一樣，忍不住鼻子發(fā)酸。說甜，是自己終于找到了坡頭山，也快要見到他了。盡管遇到好多困難，但好歹算是挺過來了。更主要的是，自己經(jīng)過這既短短又漫長的三天兩夜的磨練，不但戰(zhàn)勝了自身的軟弱，好象也要比原來成熟得多了。
大山雖然捉弄了她也折磨了她，卻似乎也賦予了她山里人的粗獷氣質(zhì)及山一般的品格。
苦澀而又痛快的淚水流了個夠，筱麗這才擦了擦腮幫子，然后回過頭想看一看她所走過的路，但層層疊疊的樹木擋住了她的視線。身后的路已經(jīng)走過了，而新的路就展現(xiàn)在腳下。
暮色漸合四嶺。筱麗好似嗅到了村子里那火塘邊的茶飯的清香。她想輕快地邁開腳步，身子卻不由得搖搖晃晃，就這樣如同醉漢般高一腳低一步的走下山去。
山寨敞開它古老粗拙而又樸實無華的胸懷迎接她。
她似乎看到，陳學(xué)明~這個令她日思夜想、讓她的情感飽受煎熬的男人，正與他的學(xué)生們一起奔出寨子向她迎來。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1986.08.0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