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琪,第二封信,給你。
聽說你把客棧關了,他們說,其實你一直在打聽你我去了哪里。我想了很久,想寫點什么給你,可是你明白我的脾氣,就算寫了,它們也只會永遠封鎖在電腦里,我是個渴望收到信的人,卻又是一個自私到不愿意把信寄出的人。后來自從那次我離開后,再也沒有收到一封信,因為我沒告訴任何人我去了哪里。
其實,我不知道想去哪里,也不知道怎么去面對你。
4月的麗江已經(jīng)不會像12月的時候,漫天的雪呼呼往下落了吧,我記得你總是站在院子前面的樓上,看著打在頂棚上的雪,然后大呼小叫地讓我下樓陪你看滿樹的雪,房間里的客人探出頭開玩笑說,你是他們見過的最咋呼的老板娘了。客棧木質(zhì)的房間在冬天反而變得有些暖和,我一個人呆在頂樓最靠北的房間里,打開窗子看到你仰著頭,雪覆蓋了院子里的樹,覆蓋了那張我們經(jīng)常聚在一起侃天侃地得石桌,一眼望去古鎮(zhèn)所有房頂是大片大片的白,那些我們一起走過的街巷,行人在雪里稀稀落落。我低頭看你一動不動地站在院子的南邊,雪越下越大,后來你在我眼里變得有些模糊。
阿琪,客棧頂樓的景色,經(jīng)常美的像一幅畫,而你總是只愿意呆在下面。你說,只有守在能看見大門的地方,才不會冷落每一個匆匆路過的人,萬一哪天華子那個混蛋路過,你才可以死死抓住他問個清楚,為什么就毫無征兆地人間蒸發(fā)了。而如今,你沒等到華子,我也再沒有回去看過你,你卻把門永遠地關上,封鎖住了一切曾經(jīng)有過的美好,也鎖住了那些冬天雪落無住,你大喊大叫讓我下樓看雪的日子。
或許你覺得,人們本就不需要相聚之地,別離才是世間的常態(tài),又或許你是在責怪我總是每次一聲不語地出現(xiàn),又一聲不語地離開,曾經(jīng)束河因為你和華子,我覺得似乎那里有了一個我的家,而現(xiàn)在,你關了客棧,華子也走了,我忽然心里空蕩蕩得像墜落一個無底得黑洞,忽然感覺沒有了一個家。
阿琪,其實三月的時候我路過束河,卻直接繞過一路南下回到了小鎮(zhèn),剛下車的時候遠遠看到黃昏下被鋪滿金黃的宣禮塔,人們朝著西方朝拜,我匆忙往那里趕去,一路上整個天空回蕩著古蘭經(jīng)的婉轉(zhuǎn)悠揚,抵達的時候卻只能落得一個人祈禱。我洗凈風塵仆仆,打著赤腳在走廊看遠處環(huán)繞的山,它們在夜晚只是一條延伸的曲線。古蘭經(jīng)上說,虔誠地祈禱會被應答,我安靜地站在那里,看著西邊的山,想著華子,想著你,然后默默地祈福,三月的風很暖,我不知道你離開客棧有沒有回到這里,只是有人和我說,你一路向南,卻不知道去了哪里。
其實我很害怕遇見你,怕你責怪我離開的時候不打一聲招呼,也怕你跟我說起華子,他走的這一年里,你從一開始的罵罵咧咧,到最后一桌子吃飯,總是不自覺地喃喃自語,說那混蛋最討厭吃有香菜的面了,等哪天他要是回來,你要做一碗滿是香菜的面,逼著他一口一口地吃掉。
后來我回到小鎮(zhèn),去看華子的媽媽,她說你剛離開,我長舒一口氣,又突然欣喜你也感受到了小鎮(zhèn)三月的暖風,因為我在那里曾為你和華子祈福,我想你看不到這些文字,興許能在風里感覺到我的祈禱。
我早晨路過人群擁擠的早市,穿過那些我們熟悉的巷子,去華子家坐了很久。華子媽媽這一年里忽然老了很多,我坐在院子里看那棵我們?nèi)齻€曾經(jīng)一起爬過的樹,在暖風拂過的三月發(fā)出了嫩綠的枝芽。老人家給我做了一碗不加香菜的面,我忽然吃著吃著眼淚刷刷地往下流,卻馬上抹去強忍著不讓她看到。她說你來的那天也不愿意多留,呆了幾個小時就匆忙離開,她說,你一直在打聽華子和我的下落。
阿琪,很多事情,我還是不知道怎么和你說。
有時候我渴望回到云南,又怕她的神圣純凈,讓我忽然安靜下來,去想起你和華子,所以我去了沿海一個熱鬧非凡的城市,這里人們總是匆忙,沒人會祈禱,也不會有宣禮悠揚,大樓擋住視線難以讓我一眼看到很遠的地方,這里一切喧鬧,只有眼前沒有遠方。
我依舊保持六點起床,做完祈禱,偶爾翻開書記下些什么,“與艱難相伴確是容易”,阿琪,我們都懷揣著信仰,知道艱難與容易的道理,卻難以抵過今生今世措手不及的事故。所以我的消失,其實只是想讓你過得容易一些。
我記得15年的夏天最后一次路過束河,走進院子看到你一個人把白色的床單鋪開曬在院子中央,夏天麗江清風徐來,陽光好的讓人難以置信,你看到我沒有一點長久未見的感覺,我徑直走到頂樓最北端的房間,那里從不接客,為我而留。我背著厚重的行李卻不急著放下,探出頭看你一個人在白色的床單中間來來回回,你仰起頭對我笑了笑,那時我想,華子一定知道你依舊好好的生活著,這就足夠了。
我有時覺得世間所有的人都在選擇逃離,離開一個城市,那是短暫的逃離,終結一次生命,那是一生的逃離。短暫逃離終須一個落腳之地,而一生的逃離不是天堂就是地獄,那這個有我們回憶的客棧,是我在人間逃離的天堂。而如今,我卻在逃離著曾經(jīng)逃離后的落腳地,所以自然變得飄蕩無助。
那次相聚,我整整在客棧渡過了夏,越過了秋,最后在冬天第一場雪之后選擇了離開。記得客棧門外每天總是能接受到第一縷陽光,我們沒事坐在門口曬曬太陽,鄰居阿婆總是大吵大鬧,見到我就在樓上大聲嚷嚷,罵我來了也不去看看她這個老太婆,我笑著說阿婆還是依舊那么年輕,祝阿婆永遠18歲。她笑得合不攏嘴,說我嘴越來越甜,改天請我吃她做得麗江粑粑。
門前總能看到無數(shù)甜蜜的情侶,他們在這個遠離世囂的地方享受著世界短暫的無憂無慮,這個時候你總是看著他們遠去打鬧的背影,看著我說,除非華子死了,否則你永遠不會原諒他的離開。我看著你的眼睛心里不是滋味,我說神經(jīng)病,說什么呢!然后轉(zhuǎn)身徑直走回房間,你轉(zhuǎn)過頭大聲朝我吼,說讓我別寫那些沒人看的破文字了,如果寫了只是放在電腦里,再怎么也不可能成為作家。
阿琪,我想終有一天,當我再也不會刻意地去封鎖這些文字,也不會急切地想要把我的故事展現(xiàn)給世人看的時候,我想我才會成為一個作家。
就像,等哪天我不再刻意地去躲避你,然后安靜無憂地出現(xiàn)在你的面前,告訴你我去了哪里,華子去了哪里,告訴你一切的時候,我想我才會找回那個真實的自己。
我們都知道,世間所有人都活在一個難以解答的謎題之中,因此我們有了難以啟齒的皮囊,明知皮囊繁重,我們卻又要帶著上路;明知謎題被刻意隱瞞,我們卻又要追問清楚。
阿琪,三月離開小鎮(zhèn)的前一天,我陪著華子的媽媽去了大坡腳,我們穿過一條幽靜的水泥小道,那里墓碑林立地,老人家泣不成聲,我呆木地站著,說,華子,阿琪沒有怪你,我看到她在客棧院子的中央,安靜地曬著白色的床單,那里陽光很好,不用擔心。
阿琪,我想你會原諒我,原諒華子的媽媽,原諒一切向你隱瞞的人吧?
其實我很替華子開心,他不可能吃到你那碗裝滿香菜的面了,這小子逃過了一劫。
阿琪,我不知道你去了哪里,但是,請以笑的方式哭,在死亡的伴隨下好好活著。
祝你一切安好。
你的好友,安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