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典小說中,《紅樓夢》是文學史上當然的老大,《三國演義》不能攖其鋒。
胡適認為《三國演義》“不能算一部有文學價值的書”,是自宋至清初的“平凡的陋儒”的“共同作品”。
周作人在50年代談到《三國演義》時說:“我近年重讀一遍,很虛心的體味,總不能知道他的好處何在?!?/p>
但論人物形象與故事情節(jié)之深入民間,數百年來,中國至今尚沒有能與《三國演義》比肩者。
蘇軾《東坡志林》載:“聚坐聽古話,至說三國事,聞劉玄德敗,頻蹙眉,有出涕者;聞曹操敗,即喜唱快?!笨梢娔菚r三國故事已聞之街頭巷尾。胡適所謂的“陋儒”就是下層文人,一代代將三國的故事完整起來,成就了最后的整理者羅貫中。
可以說,《三國演義》的民間“出身”,決定了其深厚的“群眾基礎”,而作為幾百年民間文人的思想情感的匯集,《三國演義》反過來塑造了民間大眾的心靈。
至今學界評《三國演義》,依舊說著追求國家統(tǒng)一,宣傳忠義思想之類的老生常談。其實這些都是表象,全搔不到“民間社會”的癢處。
民間話語在正統(tǒng)思想面前,往往有種狡猾的表達。就像《金瓶梅》,開頭和結尾充斥著貌似正統(tǒng)的說教,不過是以權威話語作粉飾,掩蓋其市民趣味,獲得合法生存而已。
《三國演義》在民間塑造了兩個最大的偶像——關羽和諸葛亮,我們可以從其間,透析些民間精神內蘊。
關羽已經成圣,官方吊之為“忠勇”,但民間崇拜的卻是他的“義”。
皇權統(tǒng)治通過儒教將“忠”的觀念強加于民眾,但“忠”是一種上下關系間的倫理,民眾永遠處于被剝奪的弱勢。而“義”則強調了一種平等關系間的道德觀念,其間民眾能有限地爭取自己的權益。
“結義”就是與宗族、血親之外的人,建立比親屬更深刻的人際關系,甚至追求“同年同月同日死”。這里面有種輕賤生死的古風,超越了人之常情,就像宋江會為了“義”兄而殺害自己的小妾。中國的俠文化,也是從這個“義”字蛻變而來。
所謂“義”氣,就是忠于某個特定的人際關系構成。在這其中,關羽顯得頑固和古板,為了追隨義兄劉備,他可以屢殺恩人曹操的將領,但在赤壁之戰(zhàn)中,又不顧死罪,向曹操還債,策馬放行。在兩個矛盾的關系構成中,都要求全,關羽只好放棄生命。
易中天先生對中國南方把關羽奉為財神表示不解,其實這只是一種商人崇拜。商人要離開自己的宗親、家鄉(xiāng),到異地與其他商人貿易,惟希望相互建立一種信“義”關系。這是商家道德,也是脫離熟人社會的個體之間希望達成的理想交往。而關羽就是真誠與信義的象征。
這種象征也使關羽成為民間秘密社會的共同偶像。

不知道諸葛亮理不理解關羽的頑固和古板,他在幫助劉備的手段上明顯更加靈活,對待周瑜,甚至有些不厚道。
如果說關羽的成圣是一種性格的勝利,那諸葛亮的成圣則是智力的勝利。
《三國演義》的第一主角到底是誰?應該是諸葛亮。在諸葛亮出現(xiàn)以前,看客還在為呂布、關羽、張飛、趙云的武力陶醉,孔明一出,人們馬上發(fā)現(xiàn),決定政治成敗與戰(zhàn)爭勝負的是智謀。小說成功地布設了一個“智謀”高于一切的游戲規(guī)則,諸葛亮作為智謀的化身,自然成為小說的主宰者。
關羽是下層文人們記錄的民間塑造,但在記錄中,下層文人也塑造了自己心中的理想形象。智謀是文人的特長,而諸葛亮的身份是“躬耕于南陽”的“布衣”,也是來自民間的文人。所以民間文人們在創(chuàng)作《三國演義》時,把自己可能成為的人物(諸葛亮)的智謀做了最大化的處理。魯迅說:“狀諸葛之多智而近妖”。
至于著名的“三顧茅廬”,杜中鋒先生認為,讓一個皇權代表對一個布衣書生低聲下氣,爾后“以師禮待之”,則有意改寫封建王朝帝王與文人之間的主奴關系。作為民間文人的小說,作者用這種近乎“意淫”的想象顛覆了固有的權力關系和等級制度,并且夸大其詞的彰顯自身的價值與威力——有一種民間“狂歡節(jié)”的味道。

魯迅寫過一段讓許多人摸不到頭腦的小雜感:“人往往憎和尚,憎尼姑,憎回教徒,憎耶教徒,而不憎道士。懂得此理者,懂得中國大半。”說的就是道教少正統(tǒng)的道理,只有大大的“民間”二字。
如果讀不懂《三國演義》,你照樣不懂中國的大半,因為它已是中國民間的人才學、管理學、成功學、倫理學……甚至是啟示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