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太陽的禮物

木木是一只沒有翅膀的龍。

如果說，這樣小的雙翼也能夠叫做翅膀的話。

木木蹲坐在山崖邊，望著海平線上漸漸落下的金輪，余暉披在云上，隨風而動。晚霞是太陽為云朵編織的一條絲絹，因為云朵喜歡。

在木木還是小幼崽時，母親就是這么告訴木木的。

那么太陽一定特別愛自己的云朵，木木說。不然怎么會每天都把這樣美麗的禮物送給云朵呢？

太陽最后一絲光輝也散去了，夜幕降臨。風從海面吹拂而來，些許涼意。母親用巨大的雙翼懷抱著小龍，輕聲笑了笑，沒有回答。

“爸爸也很愛媽媽，他是給媽媽找禮物去了嗎？小木木在媽媽的懷里舒展四肢，打了一個大大的哈欠。

“是的，我的孩子。”母親舔舐著木木身上的毛發(fā)，“只不過他要躲避一些人類，所以回來得晚些。”

人類？人類又是什么呢？小木木的腦袋瓜子里裝滿了問題，有時連母親都招架不住。

母親告訴小木木，人類是一個極為復雜的種族，他們善良可愛、勤勞而又感性，他們擁有一顆熾熱的心臟，對待既定的命運永不屈服，以一己之力改變了整個世界。

但同時，他們又很脆弱，那些隱匿在黑暗之中的惡魔總會趁虛而入，制造出黑色毒霧來遮蔽他們的雙目，令他們失去自己的赤誠，最后淪落為惡魔的奴隸。

而龍存在的意義，就是保護人類。

巨龍的身軀如同銅墻鐵壁，只身擋在人類面前。

它揮動雙翼喚來能夠驅散一切陰霾的狂風，冷峻的目光如同鋒利的箭矢，刺進惡魔的胸膛。

龍嘯直沖蒼穹，降下蘇醒光明的火焰，惡魔在焚燒之中化為灰燼。人們歡呼光芒重現(xiàn)大地，惡魔垂死之際的詛咒卻成桎梏，永隨巨龍。

“啊呀，詛咒是不是這樣？”小木木抬起背，使勁動了動背上兩只小小的“扇子”。

“當然不是，傻孩子?！蹦赣H俯下身，在那雙小翅膀上落下一吻，“它會隨著你的年歲長大的，它是你最忠誠的伙伴。它會帶著你回到天空，回到我們的故鄉(xiāng)?！?/p>

“唔......”小木木嗷嗷嗚嗚著，在母親懷抱里悄悄翻了個身子。

“爸爸就在那兒?！蹦赣H指著前方的天空，“等到太陽升起時，木木就可以看見爸爸了，我親愛的寶貝。他就在那兒，從來沒有離開我們?！?/p>

幼崽依偎著母親，在懷抱里抬起頭。龍在夜里的視力可好了，但是不管木木怎樣努力地睜大眼睛，都沒有看見爸爸的身影。

唯獨有一點晶瑩的淚，在月光之下閃爍著。

思緒飄飄忽忽又飛回木木這里，微風吹動細碎的霞光，圈圈漣漪蕩漾在木木的眼中，她情不自禁地朝那片晚霞伸出前肢來。

然后，那一縷光芒就在木木面前緩慢地隱入了云層里。

“云朵不喜歡自己的禮物被別人觸碰?！蹦灸咀灶欁缘攸c了點頭，“因為那是心上的太陽送給它的~”

有千萬燈火自山崖后方接連亮起，喚醒了西升的明月。一方皎潔，照亮夜空。

02

木木的信念

夢里世界千變萬化，有山花草木、綠水潺潺和那煦煦和風，那時父親在，母親在，朝升的旭日將金光鍍在父親寬大的雙翼上，宛如神祇。

只是不知為何，木木總感覺鼻尖有什么東西在聳動，毛茸茸的，擾得木木的鼻頭忍不住翕動——

阿嚏！

眼前的畫面逐漸瓦解，木木在一陣天旋地轉中蘇醒過來。

才睜開眼睛，就有一個白色毛團撞上前來。木木忍不住又打了個噴嚏，毛團受驚跑開，木木晃了晃腦袋，撐起身來。

太陽照得老高，山間的動物早已把食覓過一輪，偶爾有幾聲鷹唳擦著耳邊而過，木木抬頭看著天邊遠去的身影，羨慕極了。

自母親離去已二百年有余，木木的翅膀依然那樣小，根本不足以支撐她飛翔。

有好心的蒼鷹告訴她，她需要找到一個信念，一個能夠支持她飛翔的信念。

譬如雀鳥為躍上枝頭歌唱而飛翔，海鷗為尋找游魚而飛翔，雄鷹為征服天空而飛翔，木木也要找到屬于自己的，飛翔的理由。

龍?zhí)焐痪褪菚w的嗎？木木費解。

蒼鷹搖頭，道：“沒有誰生來就會飛?！?/p>

蒼鷹們的身影消失在天邊。木木嘆了口氣，她的腹中空空，咕嚕嚕地鬧個不停，得找點食物來填飽肚子——哎？先前是不是有一只白色毛絨團子？

那一點暖烘烘的團子味道還飄在空氣中，木木俯下身子，循著氣味一路嗅到草叢來，那只白色的毛絨團子有半邊身體露在草叢外，一聳一聳，瞧著就很有食欲。

木木咽了咽口水，剛要張口把它吞下，就忽然聽見一個呼喊聲，木木下意識地停住，毛絨團子趁機從空隙間鉆了出去，奔向聲音源頭。

“喂！我的早餐！”到嘴的肉肉逃走了，木木狠狠跺腳，非常懊惱。

我倒要看看是誰打擾我吃早飯？她雙爪叉腰，生氣地走上前?？次也话阉奈舶透钕聛?，吃掉！

小路的另一頭，站著一個穿著碎花裙子的少女，她手里拄著根木頭做的拐杖，正緩緩地蹲下身來，撫摸著地上的白色團子。

木木呆住了。

少女生得清秀，五官分明。她的膚色偏白，幾道灰痕躺在她安靜的面容上，竟也不顯得突兀。

她的衣裙有些破舊，袖口還有幾根線頭掉出來。

林間有幾片調皮的樹葉打著旋兒落在少女栗色的發(fā)梢，而先前驚慌的白團子此刻正乖順地趴在少女的懷中。

那個女孩兒身上似乎有非同尋常的魔力，令時光在這一秒鐘里，寧靜得像是睡著了。

這就是母親曾經(jīng)提到的人類女孩嗎？好、好可愛呀。

木木待在原地，而少女早已發(fā)覺這里還有其他人的存在，她直直地望向前方，輕聲問道：“你好，是我打擾到你了嗎？”

她的聲音真好聽啊。木木在心里說，就像樹林里最會唱歌的夜鶯。木木想回答她的話，但發(fā)出的只有無意義的幾聲“啊、啊”。

龍的語言和人類的語言并不相通，此刻木木只覺得手足無措。

“你是外鄉(xiāng)來的嗎？我...聽不懂你的話呀?！鄙倥褢阎械陌讏F子輕輕地放在腳邊，然后握著拐杖，摸索地朝木木走來。

木木這才反應過來，女孩兒的眼睛看不見。而木木此時還是龍身，如果被女孩發(fā)現(xiàn)她是人人都懼怕的龍，女孩一定會被嚇壞的。

光芒褪去，一個身材瘦小的女孩兒站在原地，木木還不適應人類的身體，但她看見少女步履蹣跚地摸索走來，下意識地伸出手想要扶住少女，結果卻因為使不上力，兩個人齊齊摔倒在地。

還沒等木木從地上爬起來，少女就先開始道歉了：“對不起，對不起！我的眼睛看不見，害你也摔倒...”

“啊，我...”木木慌忙用蹩腳的人類語言和少女解釋，奈何她學會的人言統(tǒng)共不過幾句話，這時心里著急，更加說不出完整的話語來。

少女靠著拐杖從地上艱難站起，她輕輕地握住木木的雙手，歉然笑笑：“不好意思，能讓我摸摸你的臉嗎？請別誤會，我看不見，只能用這樣的辦法來認識你。當然，如果你介意的話，我不會碰你的?！?/p>

人類女孩的手又小又軟，溫熱的掌心就像母親的懷抱。木木咬了咬嘴唇，帶著少女的手摸向自己的臉龐。

少女得到準許，開心地笑了。她的笑容就像天邊的云朵，溫柔又潔白。少女在木木的臉上摸索了片刻，放下了手。

“你好呀，外鄉(xiāng)人?！鄙倥f，“我叫琳。你呢？”

“我...呼...唔...”木木不知道自己的名字用人類語言該怎樣說。

少女牽起木木的手，“你是自己來到這兒的嗎？你的家人呢？”

他們，他們去了很遠的地方。木木又是搖頭又是擺手，急得滿頭大汗。

少女似乎感覺到木木的著急，安慰道：“你別急，一時半會說不清楚，不如去我家里坐坐吧！我就住在前邊的小木屋里。”

穿過林間小道，路的盡頭豁然開朗。進門后，琳給木木端來了花茶和蛋糕，她在破舊的圍裙上擦了擦手：“原來你不能說話呀，沒關系。一路走來肯定餓了吧？這些都是凱麗阿姨送給我的，她是鎮(zhèn)上最厲害的甜品師！”

木木早就餓了，她抓起蛋糕囫圇吞進肚里。突然又想到，除了父母親，已經(jīng)很久很久沒有人這樣親近自己了。

一串串的銀豆豆從木木的眼眶里掉下來，木木只好把盤子里的蛋糕都塞進嘴里，好丟臉呀，根本不想哭的。

“呀，你慢點吃！”琳聽見盤子碰撞的聲音，擔心木木噎著，趕緊送上一杯茶，“先喝一點，你怎么啦？嘿，沒事的，你可以先在我這里住下，如果你不嫌棄我眼盲......我陪你一起等你的家人回來，好不好？”

木木使勁點了點頭，縱使琳看不見，但木木知道，她可以感覺到自己，琳有魔法。

蛋糕很甜，花茶很香，林間的風很溫暖。木木也知道，從此以后，她不再孤單了。

03

屠龍的騎士

此后每天，木木都會準時在晨間采來鮮花登上琳的門。

琳告訴木木，那天她見到的白色團子是一種叫兔子的可愛動物。琳每隔一段時間就會帶上幾只小兔崽去鎮(zhèn)子上換錢。

琳還給木木講鎮(zhèn)子的過往——那是一個建在懸崖上的城鎮(zhèn)，他們的祖先逃難至此，起初這里只有冰冷的懸崖與瀑布，后來祖先頑強地生存了下來，并且在懸崖邊建造起這座城鎮(zhèn)。

原來人類小小的身體里，藏著這樣大的力量呀。木木不禁在心里感嘆。

今天是琳去鎮(zhèn)上趕集的日子，木木拉著琳的衣服，表示要和她一起去。琳想了想，牽起她的手，帶上一窩小兔崽，去了城鎮(zhèn)。

鎮(zhèn)上好熱鬧呀，商販此起彼伏地吆喝，往來的人絡繹不絕。

木木第一次來到這樣熱鬧的地方，高興得忘形，連尾巴都忘記藏起來，還是聽到旁人的驚呼才反應過來。

隨后緊緊貼在琳的身邊，看著這個陌生的人類世界，眼里滿是緊張與好奇。

琳摸索著來到一處空地，她把拐杖交給木木拿好，自己把裝有兔崽的籃子小心翼翼地放在地上。

忽然，一陣急促的馬蹄聲從遠處迅速傳至木木的耳畔，木木警惕地擋在琳的身前，呲牙舞爪。

來人是一個騎士，他身著銀色的盔甲，左右各跟著一個衛(wèi)士。聽人說，鎮(zhèn)子上最近有女巫出沒，而騎士正是因此而來。

木木本能地排斥騎士，似乎有什么沉睡在腦海里的東西正在覺醒，木木不喜歡這種感覺，下意識地發(fā)出獸類的低吼。

可這引起了旁人的注目，騎士正朝這邊走來，木木感受到威脅，身體繃得像一把鋒利的劍。

忽然，一只柔軟而有力的手握住了木木，琳擋在木木身前，懷里還抱著只白兔。

“啊，是客人嗎？”琳說，“您想不想要一只兔子？很可愛的?！?/p>

騎士冷峻的目光鎖在木木身上。“小姐，她是你的姊妹么？”

“是的，不過她很怕生。她是第一回出來，請您別嚇著她。”騎士在她身側，審視著她，而琳直視著前方，露出微笑。

人們將信將疑地散去，琳帶著木木快速離開小鎮(zhèn)，她拉著木木拐進了一條從未走過的路。錯亂的雜草刮破了她們的雙腿，留下道道血痕。

琳一個趔趄，木木眼疾手快扶住了她，可琳卻一把甩開木木的手：“走！”

木木愣在原地，琳的雙手胡亂地在地上摸索，嘴里一邊喊道：“快逃，他們不會輕易放過你的！無論你是人，還是什么...從哪里來，快回哪里去吧！”

有什么東西在胸口碎開了，很難受。木木本能地想要重新抱住琳，但琳一次次地把她推開。

盲眼的少女并不能帶她走多遠，追兵很快就循著腳印找來。

“恐怕不能如你所愿了，女巫。”身后騎士的劍直指少女的頸脖，“交出惡龍！束手就擒。”

同時追趕而來的，還有鎮(zhèn)上的居民。素日里和藹的街坊鄰里變了個模樣，他們手里都拿著火棍，大喊著要燒死女巫和惡龍。

人群中有人朝琳投擲石頭，堅硬的石頭砸破了女孩的額頭，流出的血刺痛了木木的雙眼，木木咆哮著沖向琳，卻被騎士的長劍砍翻在地。

“骯臟的生物！”

理智在腦內節(jié)節(jié)崩裂，塵封已久的記憶重又浮現(xiàn)，銀矛刺進母親的心臟，血色的天空遮蔽雙眼，巨龍在悲慟中蘇醒，憤怒的火焰炙烤大地。

火焰將琳與人群阻絕，巨龍俯下身輕吻少女的額，一個稚嫩清脆的聲音在琳的耳畔響起。

“我叫木木，”巨龍望著她，“琳，很抱歉?！?/p>

雙翼破開巨龍的背，宛如巨大的屏障。木木讓少女騎上自己的脖子，揮動雙翼，朝天空飛去。

這一刻，木木終于明白蒼鷹所說的話——為了保護至親至愛之人而飛翔！

04

女巫與惡龍

懸崖邊有座美麗的城鎮(zhèn)，這里還流傳著一則屠龍騎士的故事。

邪惡的女巫與巨龍偽裝成人類企圖破壞城市，英勇的騎士獻出生命來擊退敵人，保衛(wèi)了城鎮(zhèn)的和平。

而傳說中的邪惡女巫正和巨龍一起坐在崖邊。木木望著海平線上漸漸落下的金輪，余暉披在云上，隨風而動。

“太陽又給云朵送禮物啦。”自從建立起心靈感應，木木和琳的交流變得方便多了。

木木牽起少女的手伸向前，而巨龍的尾巴從身后繞了上來，輕輕地蹭著琳的掌心。

“哎？”琳好奇地撫摸尾巴。

木木漲紅了臉，支支吾吾地解釋：“太、太陽把晚霞送給云朵，這是我送給你的禮物...你、你不許嫌棄！”

這是我送給你的禮物，是一雙眼睛。

我做你的眼睛。

文|季鈺

圖|千與千尋

來源|工號《月亮雜話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