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真不好意思,我標題黨了。
我看的當然不是我女兒的日記——因為她連字都不會寫。
這本日記是一個名叫托德的初中生男孩寫的,確切地說,是一位名叫馬克·舒爾曼的作家寫的。這本日記體形式的青少年文學記錄了主人公托德一個半月的校園經歷,同時也承載了一個叛逆少年思想蛻變的心路歷程。
寫日記原本是學校對托德違反校規(guī)的懲罰,而在指導教師伍德羅夫人的耐心引導下,托德逐漸在日記中展現(xiàn)出自己不為人知的一面。
從最開始敷衍了事的碎碎念,到后來的主動記錄生活,與其說是老師用耐心博得了托德的信任,倒不如說是托德在寫日記的過程中釋放了自己。
身為一個毫無根基的外來移民,托德很難在一個陌生的城市找到歸屬感。而母親離異、繼父蠻橫的現(xiàn)實,對一個青春期男孩而言無疑是雪上加霜。
作為一個具有獨立思想的新青年,托德放縱的行為背后,更多的是無奈。低微的出身使他無法得到“好學生”的青睞,而愿意接受他的只有那些對任何事情都不屑一顧的“社會青年”。
記得我上學時,班里就有一個頭腦聰明但性格頑劣的男生。盡管他本質非常善良純潔,卻不知什么原因時常和壞學生混在一起。
后來我們做了同桌,在一次偶然的聊天中,他突然一本正經地對我說:“其實我根本不想和他們混在一起,他們出去經常打車,這樣的生活習慣我根本消費不起?!?/p>
他說這話的時候很平靜,既沒有表現(xiàn)出絲毫嫉妒和不滿,也不為自己的出身感到羞恥。因為他思考的是遠比玩樂更重要的事,對于他來說,打游戲去網吧不過是一種排解孤獨的方式,而不是逃避空虛的消遣。

“我干壞事的時候一點兒也不興奮,我被抓住肯定也不會感到解脫?!?/p>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托德日記》
每當我讀《托德日記》的時候,我都會想到原來的同桌。他們表面上越是玩世不恭,心里就越有某種細膩的東西在生長。
托德無意間碰壞了同學魯茲創(chuàng)作的雕塑,這本是校園霸凌的“份內”之事,但托德卻為此心生愧疚。為了彌補魯茲的損失,他“不得不”接下幫助魯茲縫制演出服裝的任務。在別人看來,這對于托德的母親來說簡直是小事一樁,但托德為了幫母親爭取一絲喘息的機會,只好自己包攬了全部任務。
可以說,托德心里永遠背負著超出他這個年齡的壓力。他不僅需要擔心破損的雕塑、魯茲的演出服、繼父迪克對他的不滿、朋友火鳥媽媽的病情、同伙霸王和強盜的惡作劇,甚至連一日三餐都要自己解決。
在一個連煎蛋都算得上是奢侈品的家庭里,托德選擇以“打劫”的方式填飽肚子也就不足為奇了。對于這樣一個貧民家庭的孩子,如果再以學校一貫奉行的標準去衡量品性的好壞,無疑是另一種形式的道德綁架。
事實上,托德并沒有像其他校園霸凌那樣自暴自棄,反而在如此惡劣的環(huán)境中建立了一套自己的為人準則。
“如果這一天還不錯,你獲得的就比失去的多。如果這一天不怎么樣,那就盡量彌補失去的東西”
“我不會讓任何人傷害我的自尊,除了我沒有人能傷害我的自尊”
“自己要有原則,不要去違背”
正所謂窮人的孩子早當家,好成績和眼前的生活比起來,簡直太微不足道了?;蛟S正是由于生活的窘迫,才讓托德覺得學習并不是一件多么困難的事情。
然而,聰明的頭腦并沒有給托德帶來任何好處,用他的話說:“考出好成績在我家什么都不是。既不能讓我得到自家做的餅干,也不能讓我得到擁抱或是表揚或是讓我感到溫暖。”
所以,他寧愿放棄光環(huán)去與壞孩子為伍,用這種形式上的墮落來逃避心靈的無助。
再說下去,事實就顯得有些殘酷了。如果說中產階級還可以試圖通過考取名校來改變命運,托德這樣的貧民階級則根本連想都不去想。不是不敢,而是不能。
狹窄的眼界和格局把他們禁錮在幾平米大的破宅子里,也難怪窮人的眼中只有金錢,因為他們朝不保夕的收入,隨時都可能讓他們橫尸街頭。
托德這樣的孩子,注定是要被邊緣化的。一個在家需要忍受母親忽視和繼父排擠的孩子,在學校又能得到多少關注呢?
幸運的是,托德的班主任伍德羅夫人恰好是一個極其睿智的老師。她不僅看出了托德聰明善良的一面,也愿意花時間和精力去培養(yǎng)他、感化他。

在整本日記中,伍德羅夫人都是以“評語”的形式存在的。
她的話不多,更算不上什么金句,無非是托德敘述了某件事情,她便問問接下來發(fā)生了什么;托德偷撕了幾頁日記,她便要求他把日記本粘好……
但正是這些若隱若現(xiàn)的關心,使托德獲得了做人的存在感和價值感,他開始愿意在日記中傾吐內心的秘密,從而找到情緒的另一個出口。
某種意義上說,伍德羅夫人是在用一種含蓄的方式彌補托德母親的缺席。
其實,托德這樣的初中男孩,并不需要多么過分的母愛,他渴望的僅僅是這個家庭對他的承認,承認他的存在,以及作為家庭一份子所擁有的權利和義務。
這個“度”原本很難拿捏,但伍德羅夫人的態(tài)度則剛剛好。她既不會在托德叛逆的時候苦口婆心地諄諄教誨,也不會在他萌生依戀的時候加倍呵護。
這種疏離的關懷足以使托德完全卸下心理防備,平等而真誠地與之交談。

在電影《死亡詩社》和《放牛班的春天》中,教師同樣肩負著改造人性的重任。
人們之所以喜愛這類作品,一方面是借此機會吐槽當下教育制度的缺陷,另一方面則是在隱晦地將教育責任的天平向教師一方傾斜。
表面上看,如果刨除睡覺時間不計,孩子與老師的相處確實要多過父母。但如果父母本身都怠于教養(yǎng)自己的骨肉,又怎么能寄希望于一個毫無血緣關系的外人呢?
托德是幸運的,他遇到了一個能給他帶三明治,并替他向學校辯護申訴的老師,但這種幸運并不代表理所應當。
更何況,這樣的狀態(tài)又能維持多久呢?
教師可以啟迪學生的心靈,卻很難改變他們的命運。
等到托德畢業(yè)的那一天,他依然是那個住在貧民窟忍饑挨餓的孩子,是那個在學校走廊恃強凌弱的孩子,是那個表面玩世不恭內心多愁善感的孩子。
唯一不同的是,伍德羅夫人教會了他如何與自己的內心對話,如何與這個世界和平相處,也教會了他如何在一條崎嶇的路上微笑前行。
這大概才是園丁的價值所在,播撒愿望,靜待花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