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風雨琳瑯,漫山遍野都是今天?!?br>
初讀這句話,并不曉得是張愛玲寫的胡蘭成。印象中的的愛玲應當如她鋒利冷靜的文字一般:半是銀紫,半是青灰?;蜾h利如腰間佩劍或冷靜如高嶺之雪。而不是如此句,顏色是甜蜜的粉紅,語氣心滿意足,像是在感情中擁有萬般嬌縱的小姑娘。
后來曉得了此句的描寫對象,倒也恍然,愛情嘛,本就擁有將本我變得不似本我的能力。光影不慎參差,造化也愛弄人,花影臨了水,月華落了井心。鋒利而冷靜的愛玲一不小心被胡蘭成帶來的光影迷了眼睛,時代的造化順手推了一把,于是那臨水照花的人,控制不住地將自己的月華,投落他人的井心。
可是,像是擁有萬般嬌縱,也只是像而已。愛玲滿心以為她遇到了愛情和愛人,她甚至覺得這是天意,沒有早一步也沒有晚一步,時間是無盡的荒崖,時代是亙古的寂寞,在這電光火石,愛情萌芽的一瞬:奧,你也在這里。
緊張羞澀,坦白真誠。此刻我仿佛看到了這世間所有女子的模樣。她們本擁有最美的顏色和風景,本有心防,本有光環(huán),本有出塵氣和仙氣,卻在遇到那個人時,瞬間收斂氣勢,低頭,低眉,低眸,講一句:我愿意,我愿意為你,低到塵埃去。卻忽略了,塵埃不止可以孕育美好的花朵,更多的時候,孕育了許多失落。
因為胡蘭成,并不會也不想給一朵花長久的灌溉。料得也是如此,萬花叢中過,片葉皆粘身的人,至多會為花朵盛放的美麗而傾倒,然而花有無數(shù)朵,這株已入塵埃,無礙無礙,你的美我看到了,我要去欣賞其他花圃了。這樣說,對胡蘭成未免苛刻,其實應當相信每一個瞬間的愛情都是存在的,每一個瞬間的心動都是真實的,不然哪里會有“愿使歲月靜好,現(xiàn)世安穩(wěn)”,又哪里會有“桐花萬里路,連朝語不息”。只是那桐花路太遠,如何也無法堅持走完,那不息的話語,總有說膩的一天。
只是委屈了愛玲,誠惶誠恐得接上“因為懂得,所以慈悲”,愛便愛了,哪里還敢去想你是否三妻四妾,是否拈花惹草。對,是不敢,不敢去想,生怕自己落下的淚,激起了漣漪,攪碎了那古井中自欺欺人虛假美麗的月華。
有人雖遇到了怎樣怎樣的好東西亦是滴水不入,有些人卻像絲棉蘸了胭脂,即可滲開地一塌糊涂。愛玲遇到胡蘭成便是后者,而且這胭脂竟然不是曖昧不明,癡癡纏纏的玫紅,坦蕩蕩明明白白的顏色,連吃醋都不會的,甘心等待無怨無悔的愛,倒讓人不知道是該體恤她可憐還是該責怪她過于可愛。
若說沒遇到之前的兩任妻子,她只當是他的前事,不做追究,確是情有可原。若說橫入的小周是男人天性使然,她饒他一次,我們只當愛玲大度。及至給范美秀畫像,潑他們一身墨又能如何,可愛玲卻只是丟了筆嘆息,嘆息自己和胡蘭成沒有夫妻相而已。愛情呵,此刻愛情的殘忍之處顯露無疑,你把我的心都傷碎了,但是沒關(guān)系,借了往日那一點點溫存,我能把它拼湊起來,再回贈給你一份完整。
于是,“無論她在看什么,她仍只是她自己,不致與書中人同哀樂,清潔到不染紅塵”的愛玲,徹底迷失了自己,陷入無望卻不愿掙脫的愛情中。從此一生,胡蘭成三個字,一目了然。像是如今踩著細高跟,眉眼如畫的女子,杯滿酒溢之時,眼睛里亮晶晶的,不是倒映的璀璨星光,是因那人流的淚。愛玲拆盡佳話的筆,裹挾世俗風雨一針見血的筆,在寫胡蘭成之時,再也跳脫不出來癡迷。別講恨啊怨啊,真是怨恨也是跳脫不出的,跳不出來的愛著,迷戀著,思念著。
假如可以,想回到過去,在靜安寺赫德路口,叫住瘦削冷漠,昂著頭的愛玲,說一句:
那漫山遍野的不是今天,外面風雨依舊琳瑯。你喝杯茉莉香片吧,就等一柱香,他不來,你便只當是苦茶,別苦了自己,忘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