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開春的時候,帕靈德森林搖落了一身白皚皚的雪裝,在沖破昏暗積云的陽光下,粗壯的白樺樹越發(fā)顯得挺拔壯實。雖然莫斯科冬季的景色并不比其他季節(jié)遜色,但是來自西伯利亞的寒潮還是將人們隔絕在了屋內(nèi),暖暖的爐火舐舔著原木,再捧上一碗熱氣騰騰的紅菜濃湯,這會讓人們憑空生出錯覺來,原來祖國的寒冬也并非記憶中的那么漫長。
小伊萬半躺在床上發(fā)呆。
春天正在走來,窗臺上的七色堇在不知不覺中悄悄綻放了,它們舒卷著纖弱的軀干,像是春天的勇士正在昂首闊步,可是冬去春來,郊外白樺林的綠葉落了又枯,一天又一天,時間的腳步好像分外的緩慢。
爸爸在月圓時離開,偉大的祖國正在經(jīng)受戰(zhàn)火,納粹德國的戰(zhàn)車在秋天的時候開過了伏爾加河的北岸,那一天爸爸穿上筆挺的軍裝,在蘇維埃高亢的歌聲中離開了家鄉(xiāng)。
小伊萬抬手在懷里的畫板上劃下一道,他自己在心中默默地計算著,爸爸說過了,等那些白樺樹再長高一些的時候就會回來,已經(jīng)兩年過去了,草長了,花開了,人們還是那樣的生活,就連鎮(zhèn)子里的那株大樹也依然是常年青綠,可是自己還是沒有爸爸的消息。
小伊萬一直都在悶悶不樂,雖然鎮(zhèn)子里的人都對他非常好,酒館的老板娘更是把他接到了自己家,百般的呵護(hù),可是一個才剛剛十歲的孩子能不想念自己的父親嗎?
所有人都說父親會是將來的蘇聯(lián)英雄,鍍金的列寧勛章將會掛滿他的胸口,可是小伊萬并不在乎這些,他是真的很想念父親呀,他曾經(jīng)無數(shù)次的夢到父親懷抱著棕櫚葉子走到自己的窗前,興奮的對自己說,“看啊小伊萬,今年的棕櫚葉子長的也很茂盛嘛!”
大人們都說,戰(zhàn)爭總是會結(jié)束的,爸爸總是會回來的,于是小伊萬每天吃了早飯都會巴巴的望著門前信差必經(jīng)的小路——還不回來,怎么還不回來啊?
“男人都是這個樣!心里永遠(yuǎn)都住著一只鷹!”老板娘氣呼呼的說。
小伊萬委屈的行了一個注目禮。
老板娘急忙擺手,“我沒有說你,我說的是樓下的那些酒鬼,你還是個孩子,不算男人,不過先說好了,你長大了可絕對不能喝酒?!?/p>
酒店老板娘竟會要求將來的客人不許喝酒。小伊萬捂著嘴偷笑,朝她眨了眨棕色的眼睛。
老板娘堅定的豎起一根手指晃了晃,“就是不做你的生意!”
這個時候,樓下突然傳來電鈴愉快的聲音,兩人都吃了一驚,一齊往窗外望去。
“叮叮當(dāng)當(dāng),叮叮當(dāng)當(dāng)!”電鈴一聲接著一聲的響起,像是一支歡快的樂曲。
“??!是信差到了!”老板娘驚喜的喊道。
小伊萬把身子努力的靠近窗臺,試圖能看到鄉(xiāng)間小道上的郵車,興奮的啊啊亂叫,老板娘急忙把他一把拉回來,塞進(jìn)被子里,窗子被吹開了,初春的風(fēng)吹進(jìn)來,似乎也不那么冷了,但她還是急急忙忙的把他包的緊緊的。
“你待在這里別動,我下去取信?!崩习迥锘呕琶γΦ某隽碎T。
已經(jīng)過了午飯的時間,酒館大廳的昏暗處坐了幾桌醉醺醺的酒鬼,他們亂糟糟的胡須上沾滿了威士忌,在喝到興起的時候還會高喊幾聲“蘇聯(lián)萬歲!”和“布爾什維克萬歲!”。
大廳的正中央只有一桌客人,麥酒表層的白沫光芒炫目,鎮(zhèn)子里唯一的鐵匠波什維科、教堂神父瓦西里對頭坐在一起。
“嘿,聽說了嗎,戰(zhàn)爭就要結(jié)束了?!辈ㄊ簿S科灌下一口麥酒,興高采烈的說。
“是啊,”瓦西里神父皺著滿臉的皺紋笑,“廣播里說《德黑蘭公約》正在制定,我們的軍隊就要開往西歐了。”
兩個人不約而同的舉起酒杯碰了一下,金黃的麥酒撒了一桌。
“不過我在進(jìn)山的路上遇到了一位憲兵,”喝完了酒的波什維科突然憂心忡忡的說,“那時候剛下過雨,他就坐在路旁的石頭上休息,我路過的時候給了他一杯麥酒喝?!?/p>
“后來呢?”瓦西里神父好奇的問。
“后來他喝飽了酒,就告訴我說,他是受雇于莫斯科的軍事法庭來調(diào)查一起戰(zhàn)場逃兵的事件,沒想到卻在意外中發(fā)現(xiàn)了德國人的間諜。”
“間諜?”瓦西里神父吃了一驚。
“是的,他一路追蹤那個間諜的蹤跡,然后就來到了我們鎮(zhèn)子里?!?/p>
“哦,天吶?!蓖呶骼锷窀冈谛乜趧澲郑熬谷辉谖覀冩?zhèn)子里嗎?真是個不幸的消息?!?/p>
波什維科正要回答,老板娘突然從門外闖了進(jìn)來,手里揚著一封信,高興的叫道,“哎呀!彼得洛夫要回來了!”
“?。楷F(xiàn)在?多危險啊!”瓦西里神父愣了一愣。
“郵差剛剛送來的信件?!?/p>
“是嗎?”波什維科眼珠轉(zhuǎn)了轉(zhuǎn),心里暗自盤算了一下,然后替自己的老友松了一口氣,“還好時間對不上?!?/p>
“你說什么醉話呢?”老板娘瞪大了眼睛,對波什維科無頭無腦的話很是惱火。
瓦西里神父耐心的為老板娘復(fù)述了一遍剛才的對話,老板娘聽完之后聲音忍不住大了起來,“亂嚼什么舌根吶,彼得洛夫是我們的英雄,這些話千萬別當(dāng)著小伊萬的面說,他會擔(dān)心死的。”
小伊萬緊張的坐在床上,手指顫抖的快要握不住手里的畫筆了。真沒用!小伊萬在心里罵自己,不就是爸爸要回來了么?不就是兩年沒見到了么?不知道他這兩年過得怎么樣?受沒受傷?小伊萬的心里亂糟糟的,他使勁的閉了閉眼睛,努力使自己鎮(zhèn)定下來,用手中的蠟筆胡亂的在畫板上涂鴉。
大門被突然推開了,老板娘一陣風(fēng)似得跑了進(jìn)來,興沖沖的將一封信件塞進(jìn)小伊萬的手里。
“呀!多好的畫啊,真可惜?!崩习迥锏皖^看到了小伊萬放在膝蓋上的畫板,一道粗粗的黑線穿過了整張畫布,幾乎都劃破了。
小伊萬不好意思的垂下眼睛,一筆一劃的在畫板上寫,“沒關(guān)系?!?/p>
他寫完之后就迫不及待的放下蠟筆打開信,只是一眼,思念便像是潮水一樣泛濫開來。
“親愛的伊萬:
? ? ?當(dāng)你看到這封信的時候,我已經(jīng)踏上了歸途,戰(zhàn)爭結(jié)束了,可我對你的思念卻從來沒有停止。
? ? ? ? ? ? ? ? ? ? ? ? ? ? ? ? ? 愛你的爸爸?!?/p>
短短的幾個字,卻涌上了無盡的酸楚,小伊萬一遍又一遍的讀著,靜靜地流下了眼淚,淚水劃過臉龐,打濕了信紙,整個世界都模糊了。
“爸爸!爸爸!”
(二)
“潔白的玫瑰在纖細(xì)的花莖上呼吸。
少女在冬天的玻璃窗上勾畫著字體。
鴿子們不安地掠過透明的雪地。
夢幻用溫存的預(yù)感使整個清晨沉迷。
少女久久地等候在窗前。
此時春天正盛開于大海的彼岸。
黃昏降臨,塵世的萬物從夢中尋找撫慰。
少女卻在深夜的寂靜中哭泣。
少女啊你何必哭泣。
潔白的玫瑰在這個夜晚枯萎。
鴿子們卻在清晨一一掠過——向著遠(yuǎn)方高飛。”
“啊,真是不錯的詩歌,是在部隊里聽到的么?”
“部隊里哪有這么優(yōu)美的詩歌,這是我兒子寫完遞給我的!”彼得洛夫清清嗓子,頗為自豪的說。
“是小伊萬嗎?”對方顯然十分的驚訝。
彼得洛夫更自豪了,他使勁順了順身上有些皺皺巴巴的軍裝,從背包里拿出了一幅畫,展開了,是一朵迎著太陽開的興高采烈的向日葵。
“還有這幅畫呢!”
“真是了不起?。 睂Ψ礁@訝了,他當(dāng)然認(rèn)識那個寄留在酒館的小伊萬,他的畫就算拿到莫斯科去都不會丟人,可他既不會說話也不會走路——真是難以相信,這樣充滿鮮活和希望的詩歌竟是他寫的。
“謝謝,”彼得洛夫得意的接受了稱贊,“不和您多說了,我要趕快去接小伊萬,兩年了,不知道他有沒有長高啊?!?/p>
“是啊,快趕緊去吧?!睂Ψ叫χf。
彼得洛夫就這樣回到了小鎮(zhèn),沒有高頭大馬也沒有列寧勛章,不過沒有人在乎這些,都是在一起生活了許多年的老鄰居,能全身全影的回來就是最好的事情。
父子倆謝別了酒館里的老板娘,回到了闊別已久的家。
小伊萬的家就在鎮(zhèn)子口的那片白樺林旁,許久沒有回家了,綠色的滕蔓爬滿了籬笆,就連整個院子里都是,也許再過不久整個屋子都會被完全的覆蓋起來,不過小伊萬還是很高興,爸爸回來了,這樣他就又有一個家了。
難得的炊煙再次從煙筒里冒了出來,綠色的滕蔓還沒有清除干凈,小伊萬坐在輪椅上很高興,這就像是精靈的王國一樣,熱熱鬧鬧的,又充滿生機(jī),他就是這樣如此的開朗樂觀,殘疾的身體并沒有給他的心靈帶來絲毫的陰影。
他身后傳來鐵釘釘在木頭上的怦怦聲,爸爸的老友,鎮(zhèn)子上唯一的鐵匠波什維科正在給他做一個新的輪椅,舊的那把早已經(jīng)被老鼠啃壞了。
“來!坐上試試!”波什維科放下木錘,滿意的笑,他使勁的拍拍輪椅的背,把小伊萬一把抱了進(jìn)去,不過還是沒有忘記把毛毯蓋在他的腿上。
小伊萬好奇的坐在輪椅上左看右看,抓住把手晃了又晃。
“很結(jié)實嘛!”他一把抓過波什維科的手,興奮的寫道。
“那當(dāng)然了!”波什維科大笑起來。
“在說什么呢,這么高興?!闭f著,彼得洛夫推開房門走了進(jìn)來,他正在給木屋刷漆,頭上戴著報紙折成的帽子,整張臉上都是星星點點。
“連臉都不洗?!辈ㄊ簿S科皺皺眉頭。
“才剛剛春天,天氣還是很冷的,等忙完了一起?!北说寐宸驌P了揚手里的刷子。
“對了,”波什維科突然想起了什么,“最近不要在鎮(zhèn)子里亂走了,不安全?!?/p>
“怎么了?”彼得洛夫好奇的問。
波什維科看了老友一下,眼睛一下亮了起來,“對了,我們可以找你幫忙嘛,你可是和德國人打過仗的?!?/p>
波什維科不去理會老友疑惑的表情,飛快的把憲兵發(fā)現(xiàn)間諜的事情復(fù)述了一遍。
“現(xiàn)在我和瓦西里神父都是那位憲兵先生的雇員,他的同伴都在抓捕德國間諜的時候走散了?!?/p>
小伊萬在一旁聽的津津有味,對他來說,這可比每天的睡前故事有趣多了,因為這可是實實在在的事情,唉,真可惜自己走不了路,要不然也可以去幫一幫忙的。
彼得洛夫愣了好一會,回過神來急忙擺手,“我可不行,小伊萬得有人照顧。”
“嗯,也是,”波什維科想了一下,點點頭,“不過你們一定要小心一些,聽說在這片白樺林里也發(fā)現(xiàn)了間諜的行蹤呢!”
小伊萬推了推波什維科,在他背后寫,“你們就放心的去抓壞人吧,有我爸爸在呢!”
波什維科沖他眨了眨眼睛,他能從小伊萬的眼神里看出自豪來,于是他就大笑起來。
小伊萬拉過他的手,接著寫,“‘我敢做男子漢敢做的所有事,不會有人比我更加勇敢?!?/p>
他寫完后沖著爸爸笑了笑,接著寫下去,“這是《麥克白》里的句子,爸爸念給我聽的,我一直都記得,可能連他自己都忘了呢!”
火盆里炸開一顆火星,一下子驚醒了沉思中的彼得洛夫,他拿著刷子呆站了好一會了,他本來還想再把家具粉刷一遍,可沒想到竟然沉浸到了故事里面,他還有很多事情要做,卻又不甘心不聽下去。
“哈哈,快先去干活吧,”波什維科當(dāng)然看明白了老朋友的心思,“等我回來了再講給你聽。”
(三)
帕靈德森林里的朝霞像是一匹匹的金紗,春天的腳步已經(jīng)越來越近了,白樺林里開滿了花朵,小草也全部直起了懶腰,小伊萬坐著輪椅徜徉在這里,清晨的露珠灑在他的腳邊,幾只調(diào)皮的小松鼠蹦蹦跳跳的爬上樹干跑遠(yuǎn)了,爸爸回來后和小伊萬一起在木屋的門前做了幾只鴿籠,此時那些雪白的鴿子正散亂在男孩的周圍啄食草籽。
“空氣真是好?。 焙⒆有σ饕鞯奶ь^看著天空,他來到一株粗大的白樺樹旁邊,那里的字跡還是爸爸當(dāng)兵臨走的時候刻的呢!
“早啊,你就是伊萬吧?”就在這時候,一個聲音突然響起來,鴿子們嚇了一跳,轟的一聲飛遠(yuǎn)了。
小伊萬抬頭去看,一個高大的穿著軍裝的人走了過來,他的胸口別了一枚勛章,在清晨的陽光下亮閃閃的。
來人微笑著走近小伊萬,將孩子推回樹蔭里,然后蹲下來拍了拍他的手,“我的名字是西里瓦維奇,是來調(diào)查間諜事件的?!?/p>
“啊,您就是那位憲兵先生吧?”小伊萬驚喜起來,他拉過西里瓦維奇的手,在上面寫道,“可一定要把壞人抓住啊。”
西里瓦維奇又笑了起來,“生活中可并不僅僅只有壞人的?!?/p>
“對對,你看,多么美麗的陽光,多么美麗的白樺樹,這里是世界上最美麗的地方了!”
真是個善良的靈魂,西里瓦維奇感慨起來,眼眶禁不住有些濕潤,這個孩子是如此的愛著這個世界,雖然他不能走路,不能說話,但他的活力和熱情一點都沒有減少,造物主真是不公平,竟然讓這樣一個熱愛生活的孩子身有殘疾。
“你的父親呢?”西里瓦維奇感慨了一會,站了起來。
“還沒出來呢,他昨天晚上可是一直忙到了半夜。”
“哦,是么。”
正在說著,白樺林旁邊的木屋大門打開了,彼得洛夫扛著一只木箱子走了出來。
“您是……”
“哦,您就是彼得洛夫先生吧?我叫做西里瓦維奇?!蔽骼锿呔S奇整了整軍裝,笑著走了上去。
“他就是波什維科說的那位憲兵呢!”小伊萬奮力的搖動輪椅來到父親身旁,興奮的在他手里寫。
“哦,原來就是您啊,”彼得洛夫急忙放下木箱迎了上去,他的目光突然落到了西里瓦維奇的胸口上,“原來您還是位被授予了列寧勛章的英雄,真是了不起。”
“哪里哪里,”西里瓦維奇擺擺手,“聽說您剛剛退伍是嗎?這么快就遠(yuǎn)離了戰(zhàn)場,真是幸福的人啊?!?/p>
“是啊,我們部隊的連長是個好心的人,當(dāng)他知道我家里還有一個身體不好的兒子的時候就提前讓我退伍回家了,”彼得洛夫說到這里摸了摸兒子的頭,換上了歉意的語氣,“只是答應(yīng)了小伊萬給他帶回一枚列寧勛章,真是遺憾啊。”
小伊萬趕緊的搖了搖頭,他使勁的拉了拉父親的衣角,示意沒有關(guān)系啊,一家人快快樂樂的才是最重要的。
西里瓦維奇默默地看著眼前的一對父子,小小的兒子坐在輪椅上像是一只潔白的精靈,身形單薄的父親一臉的歉意,他突然覺得這就像是一幅畫卷,而他像是一筆多余的筆墨。
“我就不多打擾了彼得洛夫先生?!?/p>
“怎么?您要回去嗎?”彼得洛夫回過神來。
“是啊,還有很多事情要做呢?!?/p>
“對了,間諜抓住了嗎?”彼得洛夫謹(jǐn)慎的問。
“沒有呢,哪有這么快,不過今晚就能見分曉了,聽說在鎮(zhèn)子邊的樹叢里發(fā)現(xiàn)了一枚德國的胸章,我們在那里挖了陷阱,就等著他上鉤了?!?/p>
“這樣啊,那真是太好了,不過,連杯茶都沒有喝呢?!?/p>
“以后吧,還有的是機(jī)會?!?/p>
“也好,那我就不遠(yuǎn)送了。”
西里瓦維奇后退了半步,緊了緊身上的軍裝,轉(zhuǎn)身走出了春意盎然的白樺林。
(四)
酒館里的老板娘想念小伊萬了,這兩年來的共同生活讓親情的觸角深入到了心靈中的每一個角落,老板娘回顧四周,好像仍能看到小伊萬的身影,整個酒館都飄滿了回憶。
她覺得這種回憶是十分滾燙的,孩子的無聲笑臉,積極樂觀的生活態(tài)度,他的那份純真不僅挖掘出了自己心底的溫柔,也感染了鎮(zhèn)子里的每一個人。
“老板娘!老板娘!”一個粗大的嗓音把她拉出了回憶,“再來幾杯麥酒!”波什維科頓著手里的空杯子大聲的喊。
朝陽終于升到了半空,酒館里的唯一的一桌客人終于坐滿了,憲兵西里瓦維奇、鐵匠波什維科、神父瓦西里三人圍著桌子坐在一起。
“查到什么消息了嗎?”瓦西里神父不會喝酒,只是使勁的在抽一根煙袋。
“沒有呢,這個德國間諜非常狡猾,不管做什么都是小心翼翼的?!蔽骼锿呔S奇搖了搖頭。
“管他呢,只要是還在鎮(zhèn)子里我就能把他揪出來!”波什維科揚了揚胳膊,大聲說。他因為上次參軍的時候錯過了,一直十分遺憾。
“不過德國人的外貌和我們有很大的區(qū)別,”西里瓦維奇有些憂心忡忡的說,“我現(xiàn)在在懷疑,這個間諜會不會是個斯拉夫人……”
“斯拉夫人?”波什維科嚇了一跳,不可置信的說,“怎么可能,蘇聯(lián)人民都是正直的人……”
老神父嘖了嘖嘴,不緊不慢的說,“其實我也這么想過,日耳曼人都是金色的頭發(fā)褐色的眼睛,確實是太顯眼了?!?/p>
“會不會是你們的那位朋友,彼得洛夫?”沉默了一會,西里瓦維奇語出驚人的說。
“你在說什么啊!”波什維科憤怒的瞪大了眼睛,自己可是和彼得洛夫一同長大的,那樣一位厚道的老好人怎么會背棄自己的祖國呢?
“其實我也懷疑過,”老神父把煙袋放下來,“畢竟他回來的太早了,偉大的衛(wèi)國戰(zhàn)爭還沒有結(jié)束,我們的軍隊仍在國土的邊緣和敵人周旋著,而且,他照顧小伊萬也需要很多錢吧?”
“你!……”波什維科用力瞪著瓦西里神父,大張著嘴。
沉默了好一陣子,西里瓦維奇終于嘆了一口氣,“不管怎樣,一會就知道了?!?/p>
“你們一定都猜錯了!”波什維科氣呼呼的站起來,率先向酒館門口走去,“走吧!去看看!”
橘紅色的暖陽不知不覺間都已經(jīng)升到了半空了,被陌生人驚飛的白鴿也紛紛回到了鴿舍,正在咕咕的討食吃。彼得洛夫站在窗前望著兒子轉(zhuǎn)動輪椅追逐著白鴿,心里突然涌上了一大團(tuán)的思緒,他默默地把切好的胡蘿卜塊放進(jìn)煮的滾開的濃湯里,用長柄的勺子煩躁的攪來攪去。
妻子還在世的時候,也都會在剛剛開春的日子里煮這種濃湯喝,但是如今少了一個人吃,不管怎么喝也還是會喝出寂寞的味道來,小伊萬轉(zhuǎn)眼都已經(jīng)這么大了,自己無論如何也不能再離開他了,他已經(jīng)失去了媽媽,怎么能再失去父親呢?現(xiàn)在想一想當(dāng)初自己毅然決然的去參軍是做了多么愚蠢的選擇,不過現(xiàn)在好了,他回來了,以前的日子又來臨了,一切又可以重新開始了。
彼得洛夫攪動濃湯的木勺漸漸的停了下來,他想著想著就有些出神,過了好大一會,鐵鍋里的濃湯都已經(jīng)快要溢出來的時候,他好像終于決定了什么似得關(guān)上火,推開門,走了出去。
“爸爸!”聽到身后木門推開的聲音,玩耍中的孩子回過頭,高興的迎了上去。
“是要吃飯了嗎?你看鴿子們都餓壞了,可以先喂它們嗎?”小伊萬拉過父親的手,一筆一劃的寫。
自己的孩子還是這么的純真?。”说寐宸虻男睦镌跓o聲的吶喊,他笑瞇瞇的拍拍小伊萬的手,眼角卻禁不住有些濕潤。
“我要去鎮(zhèn)子里買一些紅腸,胡蘿卜配紅腸才能煲出最香濃的湯來,”彼得洛夫把毛毯蓋在孩子的腿上,“小伊萬乖乖的在家,我一會就回來?!?/p>
“知道了,”小伊萬點點頭,在爸爸的手心里寫,“我和鴿子們玩?!?/p>
彼得洛夫看著小伊萬彎著眼睛笑瞇瞇的臉,腦海里突然浮上了亡妻的笑臉,真的很像啊,同樣的純真,同樣的善良,自己已經(jīng)失去了一位天使,可千萬不能再失去另一位了。
“沒有關(guān)系啊,”看到爸爸在發(fā)呆,小伊萬善解人意的拉拉他的手,“我自己可以的,這么美麗的白樺林,這么藍(lán)的天空,還有鴿子們陪我呢!”
彼得洛夫笑瞇瞇的吐了一口氣,他沒有再說話,只是站起來摸了摸兒子的頭頂,轉(zhuǎn)身離開了。
(五)
波什維科扛了一把碩大的鐵錘,雄赳赳的走在最前面,他的腳步沉重,心里也是沉重萬分,雖然他心里對自己的老友十分的有信心,但也禁不住的有些胡思亂想。
彼得洛夫,他在心里喊著,你可千萬不要讓我失望??!
西里瓦維奇跟在他的身后,老神父持著他的手杖走在最后邊,他們都有些跟不上波什維科的腳步。
“波什維科,你走慢一些!”老神父氣喘吁吁的說。
波什維科不去理會他,依舊走的氣勢洶洶,好像在跟誰賭氣一樣。
已經(jīng)快到三月份了,來自波羅的海的季風(fēng)終于吹到了這里,高大的白樺樹葉子已經(jīng)開始抽出芽孢,不知名的鳥雀被信風(fēng)驚飛起來,撲棱棱的飛遠(yuǎn)了。
“等一下!”西里瓦維奇突然停了下來,用手指指了指前方,“你們看,那里有個人影?!?/p>
三人小隊下意識的止住了腳步,波什維科順著他的手指望去,不遠(yuǎn)處的兩棵合抱粗的大樹之間,有一個淡淡的影子正在小心翼翼的尋找著什么。
“好??!他終于上鉤了!”波什維科驚喜的叫道,他說完就要沖出去,卻被西里瓦維奇一把拉住了。
“不要輕舉妄動,等他再走近一些?!?/p>
三個人紛紛低下身子藏在灌木叢后,遠(yuǎn)處的人影越來越近了,他的身上穿了一件淺灰色的德國黨衛(wèi)軍的制服,但那件制服似乎太大了,罩在他的身上有些松松垮垮的,此時的他正在著急的在地上找什么東西,全然沒有注意到灌木叢后還藏著三個人。
波什維科心里焦急萬分,雖然那個人已經(jīng)離他非常近了,但是他頭頂上的軍帽實在是太大了,再加上他又低著頭在找東西,波什維科怎么也看不清他的臉。
西里瓦維奇伸手拉住波什維科的胳膊,把他快要探出灌木叢的身子拉了回來,然后他從后腰掏出手槍,瞄準(zhǔn)了不遠(yuǎn)處的人影。
他猶豫了一下,腦海中想起了那個潔白如天使的男孩,他感覺自己扣動扳機(jī)的手指僵了僵,他咬了咬嘴唇,還是扣了下去。
“砰!”槍響了,驚起了一大群的飛鳥,不遠(yuǎn)處的那個人影也應(yīng)聲倒在了地上。
“他跑了!”波什維科剛剛跳出灌木叢,卻看到那個人影猛的從地上跳了起來,捂住胳膊跌跌撞撞的跑遠(yuǎn)了。
“不用擔(dān)心。”西里瓦維奇走到他的身邊,神色嚴(yán)峻,他拍拍波什維科的肩膀,和他一起走到人影倒下的地方,他指了指地上暗紅色的血跡,“我們順著血跡找,他跑不了的?!?/p>
西里瓦維奇順著血跡的方向抬頭看了一眼,潔白的鴿子飛翔在白樺林的盡頭。
小伊萬正在門前給鴿子們喂食,他迷迷糊糊的好像聽到了一種奇怪的聲音,好像是呻吟,也好像是哭泣,低沉而壓抑,卻好像帶著萬分的不甘和委屈。
他一下子清醒過來,這個聲音是從自己家里傳出來的!
他突然記起了這個聲音,這個聲音聽起來是那么的熟悉,他記得母親去世的那個夜晚他也聽到了同樣的聲音,聲音里充滿了痛苦和無助,這……這是爸爸的哭聲?。?/p>
爸爸!爸爸!小伊萬掙扎著轉(zhuǎn)動輪椅,一步一步的走進(jìn)屋子,順著聲音來到了爸爸的房門前。
門沒有上鎖,星星點點的鮮血落了一地,那種壓抑的痛哭聲就在耳邊。
他顫抖著推開了房門,驚愕的捂住了嘴巴。
人影背對著男孩跪在地上,他任憑肩膀上的彈孔里流出鮮血,絕望的捂住臉龐痛哭不已。自己用盡了千辛萬苦終于回到了兒子的身邊,如今這一切又要破碎了嗎?
伊萬!伊萬!我不能失去你啊,沒有我,今后的日子里你該怎么過下去?
爸……爸爸?小伊萬顫抖著去推門,不小心碰倒了門后的木棒。
“砰!”像是一記驚雷。
人影猛的回過頭來,正看到孩子小小的臉龐滿是淚水。
“不要看我!”人影驚恐的大叫,猛的撞開窗子,逃了出去。
爸爸!爸爸!小伊萬奮力的轉(zhuǎn)動輪椅追了上去,卻被倒在地上的木棒絆倒了,他倒在地上,無助的伸出手,喉嚨里是絕望的啊啊聲。
“彼得洛夫!”門外傳來憤怒的吼叫,應(yīng)著著這聲怒吼,波什維科猛的沖了進(jìn)來,他感覺自己的全身都不受指揮了,憤怒的渾身發(fā)抖,他一把把男孩從地上拉起來,塞進(jìn)隨后趕來的老神父懷里。
“小伊萬交給你了!我……我去找那個混蛋!”
波什維科泣不成聲,他的信任被自己的老友狠狠的踩在了腳下,他甚至不敢去想象,自己到底應(yīng)該再怎么去面對這一切。
(六)
彼得洛夫感覺整條胳膊都已經(jīng)麻木了,他的淚水流進(jìn)嘴里,苦澀又辛酸,他踉踉蹌蹌的往前跑著,腦海里只有一個聲音在喊,就算是死了,也絕對不能讓小伊萬看到自己現(xiàn)在的樣子??!
該死的,自己到底為什么要穿上這身衣服啊!
突然,一支烏黑的手槍出現(xiàn)在前方,頂住了彼得洛夫的額頭。
西里瓦維奇從樹干后閃出來,一把揪住了他的胳膊。
彼得洛夫掙扎了幾下,最后還是放棄了抵抗,他無神的望著天空,潔白的鴿子已經(jīng)飛向了遠(yuǎn)方,已經(jīng)看不清了。
波什維科也終于趕了過來,他來不及喘口氣,怒視著穿了一身德國納粹軍裝的彼得洛夫。
“你……你!”波什維科抽動著嘴角,卻怎么也說不出話來,他想起了兩人一同長大的光景,想起了呆呆的坐在輪椅上的小伊萬,眼淚突然止不住的流了下來。
“你……你個混蛋!”波什維科一拳打在彼得洛夫臉上,“你怎么能去做間諜!你對得起小伊萬嗎!”
彼得洛夫大口大口的喘息,他沒有說話,只是一口一口的咽著唾沫,似乎要把這一切都獨自吞下去。
“我不是小伊萬眼里的英雄,我也不配當(dāng)英雄,”彼得洛夫哽咽道,“那時候我去打仗,心里只有一腔熱血,我竟然把他獨自一人留在了鎮(zhèn)子里,后來在戰(zhàn)場上,敵人的子彈像是雨點一樣的落,我身旁的同伴一個接一個的死去,我突然就好害怕,我不能死啊,我要是死了小伊萬怎么辦?他已經(jīng)沒有了媽媽,不能再失去爸爸了啊,于是我就在一個很黑很黑的夜晚逃了出去,可是我又不敢回家,我答應(yīng)過小伊萬要給他帶回來一枚列寧勛章的,可我是一個逃兵,一個懦夫,我總是教他要勇敢,要做一個男子漢,可到頭來,我自己就是一個徹頭徹尾的膽小鬼??!”
“那你就去做了德國人的間諜嗎!”波什維科大聲的說,用力的搖著他的肩膀。
“可他們說能給我一大筆錢!我有了這筆錢就能帶小伊萬去治療他的腿,去治療他的喉嚨了??!”
他越說越激動,他真的不甘心,他只要能和小伊萬快快樂樂的生活在一起,別的一切,他都可以不管。
“我希望小伊萬能幸福,能永遠(yuǎn)無憂無慮的,能說話能走路?。 ?/p>
“幸福,可你知道什么是幸福嗎?”一直沒說話的西里瓦維奇走近他,眼神中滿是悲哀。
“小伊萬說,他希望能聽到自己的聲音,能親自走出去去看一看白樺林里的風(fēng)景。”
西里瓦維奇搖了搖頭,“你錯了,真正的幸福不是惋惜失去,而是珍惜當(dāng)前,小伊萬的靈魂是那么的純潔,沒有任何的污垢,雖然他不能說話,不能走路,可是你覺得很快樂啊,他是那么的愛這個世界,愛著你,他想要的幸福,只是能永永遠(yuǎn)遠(yuǎn)的和你在一起??!因為有你,他的每天都很快樂,你離開的這兩年,他也很快樂,因為鎮(zhèn)子里的每一個人都愛他,彼得洛夫,其實他已經(jīng)擁有了幸福啊,而你卻非要親手毀掉,彼得洛夫,你真的錯了?!?/p>
“小伊萬……小伊萬……”彼得洛夫呆愣片刻,痛哭起來。
西里瓦維奇平靜的看著眼前這個脆弱的父親,嘆了一口氣,“跟我回莫斯科吧,相信我,你會得到最公正的審判,你還有機(jī)會,不要再讓小伊萬失望了?!?/p>
彼得洛夫終于停止了痛哭,他默默地望了望自己的木屋的方向,臉上的表情平靜下來。
他伸出了手,西里瓦維奇點點頭,給他帶上了手銬。
“彼得!”波什維科淚流滿面,猛的上前,一把抱住了他。
尾聲
春去秋來,鎮(zhèn)子里的時光過去了一年又一年,日子還是那么的漫長,鎮(zhèn)子中的那株老樹依舊枝葉繁茂,漫長的冬季過去了,春風(fēng)終于吹了起來。
小伊萬在酒館老板娘的悉心照料下,身體終于恢復(fù)了,可是深埋在心底的那份痛苦卻始終也無法抹掉。
波什維科叔叔說,父親在和德國間諜的搏斗中跌落了山崖,生死未卜,可是小伊萬怎么也不相信,父親答應(yīng)了自己的,這次回來就會永永遠(yuǎn)遠(yuǎn)的和自己在一起,于是每天的清晨,小伊萬依舊還是趴在二樓的窗前,努力的望著郵車經(jīng)過的小路,望眼欲穿。
“叮叮當(dāng)當(dāng),叮叮當(dāng)當(dāng)!”郵車伴著歡快的鈴聲來了,小伊萬伸手打開窗子,窗臺上一只潔白的鴿子咕咕叫著闖了進(jìn)來。
“小伊萬!”這時候大門突然被推開,老板娘興沖沖的跑了進(jìn)來,像是一陣風(fēng),“有你的包裹呢!”
小伊萬驚喜的轉(zhuǎn)過身子,他努力的壓制住自己顫抖的手,輕輕的接過包裹,打開來,里面是一枚精致的列寧勛章和一封信,男孩的手指顫了顫,他慢慢的拆開信,沒有名稱,也沒有落款,只有一行萬分熟悉的字:
“我敢做男子漢敢做的所有事,不會有人比我更勇敢?!?/p>
他的眼睛瞬間濕潤了,他靜靜地,靜靜地讀著這就話,淚水慢慢的流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