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每天眼瞅著他這樣掙扎,我都看不下去了。于是向他直接發(fā)出了一記直球:“明天平安夜有計劃嗎?”
彼時,他見我從他身邊走過,立即強抓了一本書假裝在看,完全沒料到我會突然開口跟他說話。
“沒,沒,沒有?!彼幕艁y讓他顯得格外可愛。
“那要不要一起過?”
他的臉唰得紅了。
他停頓了好久還說不出話。我笑笑,轉(zhuǎn)身走開了。
那天放學(xué)的混亂時刻,他偷塞給我一封信,很長很長,長得我基本不記得內(nèi)容了,無非傾慕已久,但對他提出的平安夜計劃倒還有印象,因為他羅列了十條計劃供我選擇。
我挑了相對安靜的魯比尼公園。
其實那晚的氣氛一開始蠻好的。直到他又期期艾艾地表白,我但笑未語。他緊張地亂翻包,不料,突然發(fā)現(xiàn)他的手機處于通話中,應(yīng)該是不小心碰到了接通鍵。
他的臉唰得變白了,大驚失色。忙不迭地關(guān)掉了手機,隨后的時間就是喃喃問我:“你說,剛才我說的話,我媽聽見了沒?”
顯然,這通無意中的電話在他心中引起了軒然大波。
“聽見了又怎樣?”
“我媽,我媽,她并不知道我喜歡男孩子?!?/p>
“你是沒說過,但不代表你媽不知道哦。”
“我沒說過,她又怎么會知道?”
“做媽媽的,都有直覺好不好?中國臺灣有個作家,白先勇,他爸爸是將軍,就是那種家庭,他后來說,他沒說過,但他爸爸媽媽一定是知道他的性向的?!?/p>
“我,我想,我覺得,我并不是喜歡男孩子?!?/p>
這下輪到我大驚失色了。難道,是我會錯了意?明明他的表情,他的話語,他的長信,都是赤裸裸的表白啊。
我強笑了笑,點頭道:“好,算你有種?!鞭D(zhuǎn)身就走。
他沖過來一把拉住手,漲紅了臉:“不是的,我不是這個意思?!?/p>
“那你幾個意思?”
他囁嚅道:“我只是,我只是喜歡你?!?/p>
他無意中說出了最擊中我心的一句情話。我不是喜歡男的,我喜歡你,只是恰巧你是個男的。
我停下自己的腳步,打疊起精神,我的理念是在一起就開開心心的,要不就干脆別再一起,既然這會兒我跟他在一起,那么,就希望將來再想起此時,還能憶起此刻的歡愉。
但他還是糾結(jié)那通無意中接通了的電話,我只能安慰他,手機既然當(dāng)時放在包里,你的母上大人應(yīng)該什么也沒聽見,否則她早就打電話來追問了。
他慢慢放下心來,我卻漸漸興味索然。于是提出回家,他又期期艾艾地不肯,再三追問我以后是否還愿意跟他出來。我哪知道下一次約時的情緒呢?但我還是點點頭。
回到車上,我隱隱聞到一股不好的味道,不明白這味是哪里竄出來的。明明這輛保時捷早上剛剛保養(yǎng)過。
直到回到家,脫鞋時才發(fā)現(xiàn)鞋子上竟然沾了黑乎乎的一坨東西,湊近聞,一股臭味撲鼻而來,害得我尖叫出聲,單腳跳著,將鞋子扔到了屋外的垃圾筒里。
曼谷人煙稠密,高樓林立,寸土寸金,魯比尼公園已經(jīng)是曼谷唯一一塊有綠地的公園了,想不到在綠地上一走,竟然會踩到狗屎。這是什么狗屎運啊。
他是我真正意義上第一個約會的男孩子,沒料到一開始就這么唱衰。
后來我跟他又出去過幾次,每次都不咸不淡,約會前興沖沖,約會中淡如水,約會后意闌珊。
后來因為忙于到美國做交換生一事,跟他淡了下來。直到出國前,一起去喝咖啡,他突然變得很激動,抓住我的手問:“你能不能不走?為了我,Don`t go anywhere。”
我拍拍他的手安撫他說:“真愛會突破時空的限制。你有沒有聽過中國昆曲?”
他茫然地瞪大了眼睛?!赌档ねぁ泛茉缇捅环g成了泰文,但很少人讀過,他沒看過,也很正常。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生者可以死,死可以生。生而不可與死,死而不可復(fù)生者,皆非情之至也?!蔽衣龑⑦@句話講給他聽。
他的兩眼閃閃發(fā)亮,我想他沒聽懂,他聽懂的是我對他也有感情,并且這感情不會因為我去美國,就會消逝。
他點點頭說:“一年,我等你回來?!?/p>
當(dāng)然,當(dāng)時的我們都不會想到,我才到美國半個月,他就跟我提出了分手。
當(dāng)時的我更想不到,有一天我會跟BK也在一間咖啡館,喝著咖啡聊起了《牡丹亭》,BK的兩眼同樣閃閃發(fā)亮,卻是因為杜麗娘的故事而亮,當(dāng)他聽我說起,杜麗娘因為夢見柳夢梅郁郁而死,死去三年后,又因為柳夢梅活了過來,他驚嘆不已,本來他就很向往中國文化,一下子就被這個傳奇故事打動了。
BK甚至因此跑去看中國戲劇表演,有幾次咿咿呀呀地在我面前唱了起來,我一邊覺得好笑一邊覺得好有趣。
當(dāng)然,我們誰也不會想到,幾年后,我們一起接到的第一部主角戲,竟然一上來BK就要唱中國戲曲。
命運之線可謂草灰蛇線,伏筆千里。
我剛到美國那會兒,語言不通,習(xí)慣不同,在曼谷,我是有錢人家的少爺,什么事都有人幫我打點好了,我被養(yǎng)得胖胖的,身材全然走了型。
到了美國的寄宿家庭,雖然他們很熱情,但生活起居都分得很清楚,彼此很獨立,連米飯都得自己煮,我倒是想花錢請他們幫我煮,但我開不了這個口。我其實自始至終都是一個羞澀的男孩子。
這是我第一次面對用錢解決不了問題的境況,對我,實在是一個很新奇的體驗。
我忙于熟悉環(huán)境,忙于認識新的老師和同學(xué),忙于照著手機教程自己摸索著煮飯,第一次煮了三次,才覺得勉強可以吃得下。
何況泰國的時間比美國快了11小時,他給我發(fā)的信息,我其實11小時后才能看到,而11小時后我忙于應(yīng)付新生活,可能過了11小時才想起要回信息。
雖然對我來說,我們的約會多少有點雞肋,倆人的步調(diào)、品味都不是很合調(diào),但是我很明白,像我們這種人,其實,遇到“真愛”的機率比普通人難上加難,我想珍惜我們之間的情份。
收到他的分手信息,我來來回回回看了幾十遍,才慢慢回復(fù)了他四個字:“分手快樂?!?/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