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師傅，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嗎？”

“昨天那個女施主?！?/p>

“你怎么知道？”

“我也在想?！?/p>

“那你怎么睡得著？”

“那是大方丈的外甥女，想也白想。”

“師傅，想必我在廟里待不久了，我怕我控制不住自己。”

“還想她呢？”

“嗯?！?/p>

“那就別控制了，為師傳你一套迷魂經(jīng)?！?/p>

“你怎么不用？”

“此經(jīng)一生一念，一念一緣，我已經(jīng)斷了塵緣了?！?/p>

“我×，那我還是等等看還有沒有更合適的吧。”

“我亦無她，唯手熟耳”

“小和尚，聽說你喜歡我？”

“不好說喜歡，只是看見你會亂?！?br>

“聽說你還想娶我？”

“不好說想娶，只是想永遠(yuǎn)和你在一起。

“師傅，今天晚上我能不住廟里嗎？”

“別裝了，出去凍一夜回來和師兄弟們吹牛×的事兒我也干過，想開點(diǎn)兒吧，色即是空。”

“和師兄弟們打架了？”

“是?！?/p>

“所為何事？”

“他們說我不應(yīng)該追小北，其實(shí)他們是嫉妒?！?/p>

“嗯，既已看破是嫉妒，又何必跟他們爭呢？”

“我沒爭，他們爭?！?/p>

“唉，力的作用是相互的”

“師父，你說，我和小北，我是不是自作多情？”

“自作雖苦，但看你這個賤兮兮很享受的樣子，多情想必是快樂的，你還抱怨什么？”

“小北，我覺得隔壁大寺的素菜做得還不錯啊，我請你去吃好嗎？”

“不吃，就愛吃肉?！?/p>

“小北，我覺得十里坡那個戲班子的青衣唱得還可以，我請你去聽好嗎？”

“不聽，沒我嗓子好?！?/p>

“小北，你生我氣了？”

“不生……哎？生！”

我敢問，她就敢生。

小北，今天天氣晴好，但過一會兒可能會下雨，我現(xiàn)在在想你，但過一會兒可能會更想。我?guī)煾刚f，世上其實(shí)并沒有比天氣更難測的東西。我覺得他說得對，他總是說得對，小北，不管下不下雨，過一會兒我都會更想你。

想念是一瞬間的事。須彌芥子，瞬間永恒。

“你這心里老掛著小北，已成執(zhí)迷不悟之勢，長此以往，怕是影響修行。”

“那怎么辦??？”

“你還是得找小北求解脫。”

“……我要這么求，她非打死我?！?/p>

“小北，你找我？”

“嗯，我們……我們在一起吧！”

“……你又跟人打賭輸了吧？”

“你到底為什么喜歡我？你要敢說喜歡一個人不需要理由，我就抽你?！?br>

“小北，你看你，找什么借口，抽一個人難道就需要理由嗎？用我?guī)煾傅脑捳f，這因果循環(huán)，報(bào)應(yīng)不爽，都是事后總結(jié)的，當(dāng)下心意起，想愛就愛了，想抽就……”

啪！

“嗯，你懂了?！?/p>

“小北，我給你寫信了?！?/p>

“你有話不能直接說嗎？”

“我怕你聽不懂?！?/p>

“那我就能看懂？”

“看不懂我再跟你講唄?！?/p>

“師父，我晚上還是睡不著，還是想小北，也想些其他有的沒的的事，不停喝水不停上廁所，折騰折騰天就亮了。”

“為師昨晚也沒睡著，聽見你的響動了。不過我夜觀星象，總覺得你是吃咸了，和小北關(guān)系不大?！?br>

“小北，師父教我很多法門，大都太難，我只學(xué)會了掐指一算，掐你的指一算，一算再算，愣算也要算出一段姻緣。”

“師父，清早聽到一陣爆竹響?！?br>

“山下有人結(jié)婚。”

“結(jié)婚為什么要放爆竹?。俊?/p>

“想必是給自己壯膽兒吧。”

“你感冒好些了嗎？還打噴嚏嗎？”

“還沒好利索呢，小北你可真關(guān)……”

“那你就別離我這么近。”

“……”

“小北，天氣晴朗，你比天氣還晴朗，你走過來，簡直一葉障目，簡直遮天蔽日，簡直是我目力所及的一切風(fēng)景。”

“……你丫這是拐著彎兒說我胖嗎？”

“……不是啊……別……別打啊……”

愛情就是你微笑了我的弄巧成拙。

“師父，‘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是什么意思？”

“和小北認(rèn)識了這么久，你還沒有體會嗎？”

“佛門弟子，慈悲為懷，看見兩只狗殘忍地互相撕咬，我就應(yīng)該挺身而出，制止暴力，這個對吧？”

“這個可能對，但顯然狗不是這么認(rèn)為的。”

“我覺得你不可能慈悲到這個程度，也不太可能自信到這個程度，老實(shí)說吧，當(dāng)時是跟著小北吧？”

“是……”

“是想顯擺一下習(xí)武成果吧？”

“是……她還給我加油來著……”

“你確定是給你嗎？”

“小北，我要去參加辯經(jīng)大會了，給點(diǎn)兒精神上的鼓勵吧！”

“一個內(nèi)部比賽瞎激動什么，再說我也不會精神上的鼓勵，就會肉體的。”

“……小北……你……怎么突然對我這么好……”

“想什么美事兒呢，我的意思是，你要是輸了，我就抽死你?！?/p>

“師父，我昨天要是不沖涼水澡就好了，那樣今天就不會感冒了，然后明天就能和小北去看戲了……”

“想這些干嗎？這正是，過去心不可得，現(xiàn)在心不可得，未來心不可得?！?/p>

“那什么心可得？”

“你好好總結(jié)一下這次的經(jīng)驗(yàn)教訓(xùn)，自己說。”

“……小心?！?/p>

“師父，我覺得小北其實(shí)應(yīng)該是喜歡我的……”

“哈哈哈?！?/p>

“你笑什么……”

“你問什么？”

“小北?！?/p>

“哎?！?/p>

“小北?！?/p>

“哎！”

“小北?！?/p>

“干嗎？”

“我這樣喊你幾次，就覺得要哭出來了?！?/p>

小北，我覺得我對世界缺少熱愛，總是不太高興，見到風(fēng)和日麗不高興、高山流水不高興、推杯換盞不高興、讀萬卷書不高興、行萬里路不高興，我見到大部分人也不高興，我問師父我是不是出了什么問題，我?guī)煾缸屛襾碚夷悖墒悄阋膊桓吲d。可是我?guī)煾甘菍Φ摹?br>

小北，我想你，沒有特別的花樣，可說出來就顯得悲壯。

小北，他們有好多關(guān)于愛的道理。我有你。

小北，我咳嗽的時候，喝吐的時候，被魚刺卡著的時候，有點(diǎn)兒難過的時候，你都要拍拍我的背，力度稍有不同，但都沒什么用，是吧？但你總要做點(diǎn)兒什么，是吧？

“小北，我……我給你寫了首情詩……”

“你還是直接念吧……上次你給我寫的我就沒看懂，以為是梵文，拿去找我姨夫翻譯，姨夫很警惕地問我，是不是惹上了什么外道的師父，怎么被人下了這么重的符……”

小北，只有你見過我笨嘴拙舌。

“師父，小北說我再這么打不起精神她就不理我了，怎么辦？我實(shí)在不知道從哪兒做起啊?！?br>

“唉，教你幾招兒?。翰环謭龊系刈鰯U(kuò)胸運(yùn)動；喝完水‘哈’一聲；手搭涼棚看太陽，多晃眼都看，愣看，邊看邊笑?！?/p>

“這樣就能陽光一點(diǎn)兒??？”

“不是，這樣就能看起來陽光一點(diǎn)兒?！?/p>

“住手！你們這群混蛋，放開那個女孩！”

“喲嗬？小和尚毛都沒長齊，就出來學(xué)人家打抱不平？我們要是不放開呢？”

“×，大膽狂徒??！我給你們跪下了！! ! ”

“……”

“小北，我?guī)煾刚f，見面聊天氣是人類農(nóng)耕太久的積習(xí)，關(guān)心風(fēng)雷云雨，是擔(dān)心糧食收成，關(guān)系身家性命，不是寒暄客套，沒話找話。

小北，如此說來，你看今天的天氣就挺好，風(fēng)也有，雨也有，閃電也有，流星也有，反正誤不了身家性命，我們?nèi)ド⒉桨伞！?/p>

“還是我自己去吧。

“……”

“你給我打傘?！?br>

小北，我剛剛忽然想到，其實(shí)我從沒有過要和這世界死磕的想法，我對改變世界和改變自己都沒有什么興趣。這個不要告訴我?guī)煾?，他一定會說，這也已經(jīng)是執(zhí)念。我知道他是對的。小北，酒勁兒就要退下去了，我還沒有想到不吵醒你的抒情的方式。

“師父，你怎么知道小北生日的??？”

“你去年特意告訴為師的啊，讓我今年提醒你?！?/p>

“那你怎么現(xiàn)在才說！”

“這樣明年你自己就能記住了，都是為了你好，瞪我干什么？還不去準(zhǔn)備禮物?！?/p>

“小北，生日快樂！給你花！”

“花是短暫的意思還是永恒的意思？”

“花沒意思，是我對你有意思”

“小北，你別生氣了，我跟你說實(shí)話，你看著我的眼睛！”

“看不見。”

“……那你看著我的口型！”

“你那口亂牙，重巒疊嶂的，丑死了，看了更生氣?！?br>

“你……你一跟我生氣，我這眼睛也不對了，牙也不對了…….”

“你那牙從來就沒對過好嗎？”

“那我的牙每一顆都不一樣，都是獨(dú)特的美”

“……”

“小北，你不要哭了?！?/p>

“你不是也在哭？”

“我跟你不一樣！我是男的！”

“……”

“師父，你說有一天，我也會喜歡別的姑娘嗎？”

“沒準(zhǔn)兒。”

“那小北怎么辦?。俊?/p>

“我×，你還真是慈悲為懷恬不知恥啊，你先想想自己該怎么辦吧”

“小北，你做夢是彩色的還是黑白的？”

“看內(nèi)容吧，有食物的夢就是彩色的，有你的就是黑白的?！?/p>

“你居然會夢到我??！”

“常常啊，夢到你在相框里，一臉嚴(yán)肅地看著我吃東西?！?/p>

“別總抱怨了，生活其實(shí)是很美好的。只要你習(xí)慣了的話。”

“師父，人比人得死啊，小北唱歌那么好聽，我念經(jīng)都跑調(diào)；窕丹師兄那么囂張，可我就是打不過他；你這么丑，也能當(dāng)我?guī)煾浮?/p>

“不要那么沮喪嘛，你功夫這么差，嘴又這么賤，都還沒被人打死，你要知足。”

“師父，我忽然發(fā)現(xiàn)，在寺里待得，除了一堆師叔師兄，我都沒有朋友啊……”

“這有什么的，為師也沒有?！?/p>

“沒有朋友多孤獨(dú)啊?！?/p>

“有了也一樣?！?/p>

“師父，這兩天我下山行走，發(fā)現(xiàn)其實(shí)我很受女施主歡迎啊?！?/p>

“是幻覺。”

小北，我說我喜歡你，你說然后呢，我說和你在一起，你說然后呢，然后然后，哪兒有那么多然后，然后就一起活著啊，不然怎么樣。

小北，我最近有些話多，我說了許多別人的話給自己聽，結(jié)果總是笑場。當(dāng)然真正聽別人說話的時候，我是不會笑的，一是出于禮貌，另外也怕他們說更多的話解釋。師父說，我這不是禮貌，是虛偽，也是慈悲。小北，你跟我說句話吧，今天很安靜，我吃了很多檸檬，下了很多雨。

“師父，婚禮敲鑼打鼓我懂，熱鬧嘛，怎么葬禮也是敲敲打打的啊？”

“也是為了熱鬧一點(diǎn)兒，荒誕一點(diǎn)兒，弄得太嚴(yán)肅了，哭喪的人會笑場的?！?/p>

小北，很久沒給你寫情書了，日子倒也就這么過下來了。

小北，我似乎從來沒有過為了什么一定要怎么怎么樣的時候，從來沒有那么熱烈過，即使是給你寫的情書，也是壓著手腕寫的。

小北，我是說，話不能說得太滿，人活得也不能太滿了。當(dāng)然你很好，你這樣理直氣壯的很好，我喜歡你這樣，但是我不行，我就做你的退路好了。

小北，佛法太難學(xué)了，覺悟太難了，要應(yīng)付師父太難了，不懂裝懂根本就是找打，還不如裝瘋賣傻。當(dāng)然最好還是直接承認(rèn)不懂，不覺悟，不想覺悟。小北，我覺得，和你在一起也是一樣。無賴一點(diǎn)兒，顯得坦誠。

小北，我很久不給你寫情話了，我想，我是個普通人，怎么能那么愛你。

小北，我很久不說輕薄的話了，無論是對世界還是對你。內(nèi)心逐漸癡肥，人格逐漸呆板，面目倒是一如既往地可憎，這讓我略感欣慰。我?guī)煾刚f，我無端發(fā)笑的次數(shù)越來越多了。小北，我想念你的次數(shù)卻沒有減少。

“小北，我只是喜歡你?！?br>

“你只是喝多了?！?/p>

“你這飯做得要是不夠吃，我晚上餓了就抽你。”

“小北，你看，如果你餓了，你是沒力氣抽我的；如果你抽我，就說明你吃飽了。”

“做頓飯你還給我做出邏輯陷阱來了……”

拿了一籠包子，跑到前殿邊吃邊看焊佛像，讓小北搶去了幾個。

新佛像早就做好了，空巫親手做的，是尊鐵的。大方丈有令，這次要把佛像牢牢焊死在底座上。

小北邊吃包子邊說：“這次這尊佛像真難看啊，黑了吧唧的。”

“嗯，沒有你好看?！?/p>

“你拿我跟黑鐵比??！”

“我是拿你跟佛比?！?/p>

“嘁，油嘴滑舌，我看你是包子吃多了，都給我吧?！?/p>

不舍地目送著小北和包子走遠(yuǎn)，舔舔嘴唇。

“我都快沒衣服穿了”

“小北，我陪你下山買衣服去吧？”

小北白他一眼：“你有錢嗎？”

“我有！”

說完轉(zhuǎn)向空舟，伸出一只手：“師父，你常教育我，年輕人為了愛情，可以放下尊嚴(yán)?！?/p>

“你本來有嗎？”

“師父，我想要錢……”

“你要臉嗎？

“師父……”

我和小北去旅游了

“雨跟著我們走，一人頭上一朵云，從天津衛(wèi)跟到了京城?！?/p>

小北拿毛巾擦頭發(fā)，我呆看著，心里嫉妒著毛巾，嘴里嘀咕：“不過兩個人走到哪里都有雨隨身，旁人看見，羨慕死了吧？浪漫死了吧？哈哈哈”

話音沒落，小北沖過來把毛巾塞我嘴里：“滾，你想死了吧？”

“小北，我渴”

“走吧，陪你去化緣”

水是咸的，心是甜的

“我渴”

“拿來，給你去打水”

五秒熱的，三秒涼的

“都下山了，多采一些水果再回去吧”

“先采這一點(diǎn)吧，我不想讓她們覺得你麻煩，隨時可以陪你下山來采”

“……”

“小北，我想你，你想我嗎？”

“不想”

“你還沒有和我表白過呢”

“小北，我愛你”

“小北，你為什么老是對我這么兇？”

“你為什么老是覺得我對你兇？”

我咳嗽的時候，即便沒用，還想讓你給我拍拍背的

“小北，我們成親吧”

“你是個和尚，我們成親，佛祖怎么看，世俗怎么看？”

“我佛慈悲，世俗本俗，我只在乎你怎么看”

“我看，行”

“哇哇哇哇”，呱呱墜地，孩子就叫“小乖”吧。

“媽媽，泡泡要走了，去九百六十萬公里外的地方”

“乖乖，你為什么不跟著去呢，怕遠(yuǎn)？”

“泡泡陰晴不定，太難琢磨了，我不是怕遠(yuǎn)，是怕變”

“兒子，爸爸修行時佛說萬法無常，唯一不變的就是變化，你去吧”

“乖乖，這是船票”

小乖與千爸北媽道別，乘船而去

“老千哥哥，你還愛我嗎”

“小寶北，我年紀(jì)大了，腦子也老了，佛法也忘了，我只知道 我離不開你了”

“小寶北，你看今天的天氣又挺好，風(fēng)也有，雨也有，閃電也有，流星也有，反正誤不了身家性命，我們?nèi)ド⒉桨?，還是我給你打傘?！?br>

“老千哥哥，這是我們第三次看到流星了”

“是啊，第一次，我們剛認(rèn)識；第二次，我們兒子剛二十，你給他船票讓他去尋找泡泡，直到一年以后，泡泡沖破身心的重重束縛，經(jīng)過了九百六十萬公里，穿著婚紗來到我們家，可惜，小乖在行駛到五百二十一公里的時候，遇到了海嘯，我記得那天是五月二十一號”

“你個老東西，還說自己腦子不行了，我看你記得比誰都清楚，再問你一遍，你還愛我嗎”

“寶貝，我愛你，不過不僅僅是愛了，里面都太多東西，珍惜，理解，包容，原諒，心疼，體貼，責(zé)任，還有我們一起經(jīng)歷的歲月”

“爸，媽，下雨了，你們年紀(jì)大了，別走遠(yuǎn)了” 泡泡對公婆說。

海面上一只零丁小船，劃船的人口里好像念叨著“又遇到了這種鬼天氣，管它流星海嘯，我一定要活下去，一定要在情人節(jié)之前到達(dá)泡泡家，泡泡肯定還沒有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