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事不知道發(fā)生在什么年月，也辨不出真?zhèn)?，不管你是否相信它發(fā)生過，都沒什么關(guān)系，就讓我們從頭講起吧。
一個風(fēng)雨交加的夜里，一位旅行者在森林里迷了路。他是個經(jīng)驗豐富的旅行者，獨(dú)自去過許多地方，由于受了點(diǎn)傷，意外迷失在這片森林里。黑魆魆的夜晚，雨點(diǎn)劈頭蓋臉落下來。旅行者又冷又餓，衣服也濕透了。
這時候，他聽到一陣奇怪的叫聲，那聲音凄厲而悲慘，仿佛要穿破夜空，刺入身體。旅行者仔細(xì)一聽，是豬的叫聲。在這樣的大森林里，怎么會有豬呢？他覺得非常奇怪，但還是想知道發(fā)生了什么。于是他朝聲音的來源處繼續(xù)走。
隨后傳來的，是鞭子尖厲的“唰唰”聲。一道閃電劃過，旅行者看到遠(yuǎn)處有個頭戴尖頂帽，舉著鞭子的背影，猙獰而可怖。
旅行者雖然很膽大，這時候卻被驚嚇到了，轉(zhuǎn)身不顧一切往后跑。他不停地跑，壓根沒注意到樹枝劃破了手和臉。他不知道能跑去哪里，但經(jīng)驗告訴他，離得越遠(yuǎn)越好。終于，他精疲力盡，跌倒下去。
旅行者醒來的時候，聽到悅耳的鳥叫聲。他聞到飯菜香，肚子也咕咕叫喚起來。他睜開眼睛，發(fā)現(xiàn)自己躺在小床上，蓋著厚厚的被褥，很溫暖。
旅行者的力氣還沒有完全恢復(fù)過來，但他還是決定起身下床。他邊穿衣服邊打量這間屋子，墻上掛著弓和箭，以及一張小獸的皮，地上散亂擺放著農(nóng)具，顯然是間農(nóng)舍。
他推開門走到屋外。農(nóng)舍坐落在山谷中，四面被森林覆蓋著?？梢钥吹讲贿h(yuǎn)處三三兩兩的屋舍，散布在周圍，形成一個小村落。
“你醒來啦？”一個相貌堂堂的中年漢子，從正屋走出來。
“請問這位大哥，這是哪里？我是怎么到了這里呢？”旅行者問道。
“我叫吳雄，這里是我家。今天早晨我去地里干活，看到你躺在森林邊，昏迷不醒，就把你帶回來了。話說回來，你怎么會來到這里呢？”中年漢子問。
旅行者向吳雄長鞠一躬，表示了感謝。并告訴他，自己叫王啟，是個旅行者，在森林中迷路，才輾轉(zhuǎn)來到這里。
“不嫌棄的話，在我這里住下吧?！眳切廴粲兴嫉卣f，“這片森林，很多年沒有外人進(jìn)來過了。”
“那么我能找到出去的路嗎？”
“老幾輩躲避戰(zhàn)亂，逃到這里來，就沒出去過。我們遵循祖先的遺愿，世代隱居在這里?！眳切壅f，“不過出去的路還是有的，等你修養(yǎng)好了再說吧。不著急！”
王啟也就不再說什么了，決定安心住幾日。
吳雄喚來他的妻子和孩子。五六歲的吳小虎長得虎頭虎腦的，機(jī)靈可愛。他纏著王啟問長問短，兩人一下子就熟絡(luò)起來。
那天晚上，王啟睡到半夜，覺得尿急，就打開門，急匆匆來到屋外樹下的隱蔽處去解決。
這時候，吳雄他們住的正屋門打開了。吳雄和他的妻子，從屋里走出來。
王啟剛想上前打招呼，卻發(fā)現(xiàn)兩人的神色不太對勁。他們夫婦倆，只穿著睡覺穿的單衣，走路動作僵硬。眼睛大睜著，卻眨也不眨地瞪著前方。
王啟尋思著，莫不是夢游了吧。在他聽說過的一些奇聞軼事里，有人半夜夢游跑出去，飛檐走壁，無所不能。等逛完了就原路返回，上床呼呼大睡。第二天早上醒來，對夢中的異能，卻完全不知。
如果驚動或叫醒了夢游的人，會有很大的危險。小則讓他受驚，大則令其喪命。
王啟并不想上去驚擾他們。這夫婦也沒有做出其他不可思議的舉動，只是一前一后，以一種奇怪僵硬的方式，往森林的方向走。
王啟輕推他們的房門，門并未上鎖，吱呀一聲就開了?？吹叫』⑦€在呼呼睡著，他稍覺寬心，隨即返回自己住的屋子。
王啟并沒有睡著，他躺在床上，耳朵卻盯著屋外。屋外除了蟲鳴，和偶爾一只貓頭鷹的叫聲，并沒有其它響動。吳雄夫婦也一直沒回來。
突然驚醒過來的時候，正是雞叫時分，天還未亮。王啟沒料到自己竟然睡著了。他正思忖著吳雄二人是否已經(jīng)回屋睡覺了，只聽到隔壁屋“吱呀”關(guān)門的聲音，隨后是紛亂的腳步聲，很快又傳來一陣緊似一陣的呼嚕聲?？磥碚撬麄兓貋砹?。
王啟再也沒有睡著過，他盯著黑洞洞的窗戶，直到太陽升起。
吳雄一家起得比較晚，直到太陽爬升到墻頭，陽光照進(jìn)窗戶，王啟才聽到隔壁門打開的聲音。接著是一陣嘰嘰咕咕的喂雞聲，隨后飯菜的香味也飄了過來。
王啟開門，看到吳雄正精神抖擻地劈柴，他妻子笑盈盈地，給王啟端來一盆洗臉?biāo)?br>
“王兄弟，昨晚睡得可好？”吳雄立起身來跟王啟打招呼。
“還不錯，還不錯?！?br>
“那洗好臉就開飯嘍?！眳切壅f，“我們白天要干活，吃好就讓小虎陪你四處轉(zhuǎn)一轉(zhuǎn)吧?！?br>
“好的，好的?！?br>
王啟仔細(xì)地看了他們一眼，兩人臉上沒有哪怕一丁點(diǎn)的異常。他們都很和善地招呼他。王啟搖搖頭，覺得自己多慮了。
看來他們昨晚真是夢游，一早起來就又給忘記了。但在王啟心想，總覺得有點(diǎn)不安，哪里不太對勁似的。至于是哪里，他又說不上來。
白天，王啟拉住在一旁玩耍的小虎，問道：“小虎，我來考考你哦，看你記性好不好?！?br>
小虎開心地說好。
“你爹說你們這個地方很久沒來過外人呢，那你有沒有見過外人呢？”
“我當(dāng)然見過嘍！”
“哦？”
“真的，我和小癩子在林子里，見過一個穿得很奇怪的人，帶著很高的帽子。我們嚇壞了，躲起來逃走了。阿爹叫我不要亂說的，他可不信?！?br>
“喔，挺有趣的故事?！?br>
“還有更有趣的呢！大人說在我還不會走路的時候，村上來過一個本領(lǐng)高強(qiáng)的人，會變戲法呢?！?br>
“真的嗎？什么樣的戲法？”王啟好奇心大增。
小虎得意地說：“當(dāng)然是真的，有人看到他把一只狗變成一只猴兒呢?！?br>
小虎眼睛圓睜，漲紅了臉，就像他親眼看見過一樣。
“那后來呢？”
“后來就不知道了，我阿爸阿媽不說。不過……”小虎神秘地放低聲音，湊近王啟，王啟忙彎下腰，把耳朵湊過去。“小癩子有一次偷聽他阿爸阿媽聊天，說村人得罪了那個人，那人嚇唬大家說要報仇呢?？墒?，這都好幾年了，也沒見什么動靜，肯定就是嚇唬人?！?br>
晚上，王啟草草吃了幾口飯，借口身體不適，就進(jìn)房間了。他特意等到半夜，想看看吳雄是不是還會夢游。
到了半夜，一切都和前夜一樣，吳雄和他的妻子，古怪地從門里出去，一前一后快速朝森林走去。
王啟覺出了不對勁的地方。如果真是夢游，那就不可能每晚兩人一塊兒，步調(diào)那么一致。他們一定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王啟在后面遠(yuǎn)遠(yuǎn)跟著，決定去看一看究竟。
接下來的一段路，讓王啟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看到許許多多和吳雄夫婦一樣姿態(tài)的人，往森林里走。那些人，應(yīng)該都是這里的村民，但只有成年人，看不到孩子。他們兩人一起，或三四人一起，從各個方向，像趕著搬家的蟻群，慢慢匯成了一長列。那些人在詭異而迅速地朝前移動。
那群人，沿著一條小路一直通往密林深處。王啟小心跟著他們。所幸在這森林里，處處有遮掩物，只要多留意，也不至于被這群感覺遲鈍的人發(fā)現(xiàn)。
不知走了多久，聽到前面“嗷”地一聲，有人倒了下去。后面的人像聽到號令一般，一個接一個倒地。
那群人，都變成了豬。
從另一個方向傳來了奇異的聲響。起先很輕微，但聽得出來，那聲音的來源正由遠(yuǎn)及近，慢慢來到這群豬身邊。聲調(diào)蜿蜒，像唱歌，又像念咒。
豬們驚恐地站起來，隨著那聲音，哼哼唧唧晃動身體。
王啟感覺此刻雙腳像被牢牢拴住一樣，動彈不得了。他蹲在隱蔽處，將身體縮緊。他不想被發(fā)現(xiàn)，被變成豬。
當(dāng)王啟看到那張丑陋的臉，他突然想起了在雨夜窺視到的那個背影。沒錯，就是他，尖頂帽子，蓑衣，幽靈般挪進(jìn)了豬群。
蓑衣人審視著豬們，像剛登基的君主傲視著臣民。陰影下看不到他的神色，但他對豬群濃重的輕慢之情，已從他接下來說的話里，傳達(dá)了出來。
他說：“你們這些豬們，這就是褻瀆偉大巫師的下場。用你們畢生的苦力，來彌補(bǔ)吧！
“這是我能想到的最仁慈對待你們的方式。你們這些賤民，白天是人，晚上是豬，還真是豐富多彩的人生啊！”
豬們哼哼著，驚恐地表示附和。
巫師張開十指，指間流下一片金黃色的流沙狀物質(zhì)。轉(zhuǎn)眼就堆積起來，越堆越高，成了一座金沙山。豬們一哄而上，爭搶著上去舔食。它們吧唧著丑陋的大嘴，悶頭猛吃。
巫師面無表情地看著說：“不用搶，都有份！”
那堆山一樣的食物很快就被吃完，豬們撐得個個肚皮滾圓，有的豬吃太多，在一旁嘔吐不止。巫師厭惡地看著那嘔吐物，攤開一只手掌，鞭子出現(xiàn)在手里。
豬們看到鞭子，就哼唧著往邊上躲，對它很是忌憚。
巫師輕抖鞭子，正抽在那嘔吐的豬身上?！袄速M(fèi)巫師賞賜的糧食，這是一只豬的本分嗎？”他罵道。
被抽的豬，“嗷”地叫起來，停止嘔吐，戰(zhàn)戰(zhàn)兢兢縮成一團(tuán)。
巫師嘴唇翕動，念出一串古怪的咒語。豬群嘩然。豬們開始前腿趴地，用力掙扎，不一會，拉出一塊金子來。
等到每個豬都拉完自己的金子，巫師瞇著眼睛，踱著步去查看。看到有小塊的金子，就用力抽打那豬一鞭子。一時之間，驚叫聲此起彼伏。
巫師拿出大口袋，邊念咒語。那些金子飛起來，落到他的口袋里。巫師扎緊口袋。
“聽著，你們這些豬，現(xiàn)在的痛苦，都是你們自找的。當(dāng)初你們嘲笑我的魔法是雕蟲小技的時候，沒有想到有一天會被這種雕蟲小技變成豬吧？”巫師說，“你們當(dāng)然知道自己是人，即便現(xiàn)在是豬的身體。可這樣只會讓你們更痛苦?？吹侥銈?nèi)绱送纯?，我就很痛快?！?br>
“滾回去吧，天快亮了，忘記今夜的一切！明晚再來！你們只能一生在豬和人之間掙扎不休。接著，就該輪到那些日漸成長的小崽子們了?！?br>
魔法師說完就消失不見了。
豬們像得到了赦令，撒腿就往外跑。沒跑幾步，都變成了人。跟來的時候一樣，都是些僵硬怪異沒有意識的人類。
他們沿著來時的路，快速而靜默地往回走，沒有人回頭。王啟屏住呼吸，看著他們越走越遠(yuǎn)，便也站起來跟上去。
當(dāng)回到吳雄家的時候，剛好雞叫第二遍，天很快就要亮了。
第三天晚上，王啟又跟在吳雄他們后面來到森林，一切都和前晚一樣，那群村民都被變成了豬。巫師專注于從指間變出一堆流沙樣金黃色豬食。
而此刻，王啟身體里沉睡的那部分記憶，卻在腦海中洶涌翻滾，潮水般向他席卷而來。他閉上眼睛，像個溺水的人，無助地想抓住點(diǎn)什么?；艁y中，他看到了自己的前半生，他是個怎樣的人，那些曾經(jīng)的過往和冒險。
他知道自己注定無法成為一個普通人。
他張開雙眼，取出隨身帶來的箭，引開了弓。那正是從吳雄家墻上取下來的。他對著弓箭輕輕念了句什么，箭頭隱隱有火星冒出。那火星躍動著，蠢蠢欲動，急著要跳出去似的。
他瞄準(zhǔn)前方，用力將箭射出。箭簇悄無聲息，直射向那堆金黃色?；鹧骝v空而起，順著巫師指間的流沙，倏地燃遍全身。巫師猝不及防，驚叫倒地翻滾，瞬間被火焰吞沒。
巫師在火光中，慢慢燒成一縷黑煙，飄散開去。火光黯淡下來，只剩下星星點(diǎn)點(diǎn)的火星，還在噼啪作響。
巫師魔法已破，那群被其魔力所惑的村民，重新變成了人類。他們或坐或蹲，全部目瞪口呆，有人捂著雙眼，小聲哭泣。有人輕輕拍打著哭泣的人，自己也在發(fā)抖。
人們紛紛回頭看向王啟站立的方向，見他雙手顫抖著將弓放下，穩(wěn)步走向人群。
“我是森林御魔人，”他說，“現(xiàn)在，新生活開始了！回家去吧?！?br>
不知不覺中，黑暗正褪去濃重的色彩，像一張在淡化中的遮羞布。晨曦的微光，正穿過那漸漸隱去的幕墻，漣漪般擴(kuò)散開來。森林外，太陽即將升起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