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隔壁床的大爺跟我說，他有我這般大的時候，可是個叱咤風云的混混。
不是折斷老師的魚竿，就是堵在學(xué)校門口收保護費。就連看到喜歡的姑娘，他都是抓了別人家的雞，再偷偷摸摸地宰了燉成雞湯，然后等到午飯的時候，直接帶著雞湯到姑娘家吃飯。
我聽著大爺這么慷慨激昂地回憶往事，終于露出微笑，從病床上爬起，對著隔壁床的大爺豎了豎大拇指，道：“我打小就敬佩兩種人。一是從戰(zhàn)場上凱旋的將軍，一是混跡在江湖里的流氓?！?/p>
隔壁床的大爺笑了笑，又道我：“我家的酒窖里還放著我新釀的葡萄酒，小姑娘，等你好了。我請你去我家喝酒?！?/p>
我說，好啊，有人請喝酒當然好啊。
我和隔壁床的這位大爺，已經(jīng)有一星期的交情。雖然不是什么深交，但咱都是跑江湖的，又都有些江湖義氣，不免三言兩語就串成一氣，成了忘年友。
他朝著我笑了笑，說，我現(xiàn)在最大心愿就是希望外面能下一場雪。
我說，大爺，你別開玩笑了。咱們這里是春城，沒有雪。要想看雪也只能在電視上瞻仰一下。再說，現(xiàn)在剛十月份，估計也只有長白山才會飄點雪花吧。
隔壁床的大爺沒有搭理我，只是說，一輩子沒有見過真的雪，到這個時候，真想去看看。
然后，第二天我隔壁病床就空了。
我看著空蕩蕩的病床，一愣，這大爺也忒不夠意思了。去長白山看雪也不和我打聲招呼，好歹我們也是病友一場。最起碼，也要把我捎上才夠義氣啊。
02
十月的最后一天，茶梅花一夜之間開滿整個院落。
我爸媽讓徐小野留下來照顧我兩天，可見我爸媽已經(jīng)和徐小野站成統(tǒng)一戰(zhàn)線了。
不會我上次跟我爸媽說，徐小野是個不錯的小子，你們可以認他當兒子。然后我爸媽就真的認他當干兒子了？然后我就多了一個哥哥？
我看著那個穿著紅色衛(wèi)衣，穿著黑色西褲，頂著雞窩頭的小子，很是懷疑地問他：“你就比我大一個月，你會照顧我？”
徐小野將我從病床上扶起，對我冷冷道：“少廢話，吃藥。”
我抓著他的手臂，盯著他長長睫毛笑著問他：“在大學(xué)里，你曾經(jīng)把電飯鍋弄炸了，我怕你也把我弄炸了?！?/p>
徐小野頭一次地沒有正面回答我的問題，只是安靜地坐在我身邊，為我撕開藥的封袋，數(shù)著藥丸的顆數(shù)。
我邊打量著他，邊在一旁唱起了我最近喜歡上的一首曲子，歌曲的名字叫《一棵會開花的樹》。
我唱道：“曾經(jīng)以為最好的結(jié)局，是把骨灰撒進遼闊大海里。浪花帶走我所有回憶，但比起大?，F(xiàn)在更愿意。在我死后，請將我種成一棵會開花的樹。來年三月，在一夜之間，開滿白色的花束?！?/p>
他忽然轉(zhuǎn)身用手捂住我的嘴，用命令的口氣說：“以后不許唱這首歌，等你好了，你想要聽什么，我都會彈給你聽?！?/p>
我拿開他的手，憤憤不平道：“你大爺?shù)男煨∫?，你這樣也太霸道了吧。我爸媽讓你照顧我兩天，可沒有讓你限制我自由。徐小野，我現(xiàn)在再跟你強調(diào)一遍，我和你已經(jīng)分手了?！?/p>
沒錯，我和徐小野分手已經(jīng)有一個多月了。我不知道，他是如何說服我的父母，讓他這個前男友留下來照顧我的。
徐小野還是繃著臉，將水遞給我，道：“我剛剛吹了一下，你試試看燙不燙。要是燙，我再吹吹?！?/p>
我第一次覺得，徐小野這個賤人就像我爸一樣，給我陽光般的溫暖。
我吃完藥，笑著跟徐小野說，我想喝啤酒。
徐小野輕輕地將我被子掖好，然后說：“我告訴你，你就收回你這條心吧。”
你就收回你這條心吧？不是應(yīng)該是你就死了這條心才對嗎？
今天的徐小野，真是反常啊。
03
凌晨兩點，我被疼醒。
趴在我身邊的徐小野被我吵醒，他睜著惺忪的眼。著急地握住我的手，道：“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我勉強擠出一個微笑，對他道：“你呆在我這里，我哪里都不舒服?！?/p>
徐小野呆呆地看著我，然后輕聲道：“那我到走廊上站一會兒?！闭f著便轉(zhuǎn)身準備離開。
我連忙叫住他，可憐兮兮地對他道：“我身體實在疼得有些受不了，你可以到樓下買點止疼藥給我嗎？”
徐小野連忙轉(zhuǎn)身握住我的手，異常溫柔：“你再忍忍，就等我一會會兒?！比缓笙褚恢猾C豹，沖出病房。他那樣的風采，我也只是在學(xué)校的運動會上見過一回。
我見他走遠了，迅速起身，偷偷地將安眠藥放在了我原本想要送給徐小野的那只杯子中，然后倒上白開水，靜靜地哼著歌等著他回來。
他回來的時候，我的身體已經(jīng)沒有那么疼了。
我從床上坐起，一把抱住他。聽著他心跳動的聲音，看著他的汗水，不禁鼻子一酸：“徐小野，你為我走了很遠很遠的路是吧？”
徐小野摸了摸我的頭，道我：“醫(yī)院的藥房沒有開門，我走了遠一點的路。怎么樣？你還好吧？”說著放開我，一邊打開裝有止疼藥的盒子，一邊婆婆媽媽地道我：“快點吃止疼藥吧?！?/p>
我說：“藥先放著，我現(xiàn)在不疼了。”說著將杯子放在他的手上，笑著跟他道：“你喝點水，不然我怎么知道，我水里有沒有毒？”
徐小野白了我一眼，拿著原本會屬于他的那只杯子，道我：“好了，南潯，我就替你喝一小口?！?/p>
以前，我和徐小野在一起的時候，徐小野總是死八婆死八婆地這樣叫我?？墒?，在這里，徐小野的嘴突然不那么賤，開始叫我的大名。
人總是這樣，一到醫(yī)院這種地方，就比較害怕一切和死沾邊的詞語。我覺得，這種事情只會發(fā)生上了年紀的人身上，不過斷然沒想到就連往日無法無天的徐小野也害怕說這個詞?？磥恚娴氖鞘里L日下啊。
我被他叫得有些不適應(yīng)，他喝完之后。我就抓著他的手，第一次很是正經(jīng)地問他，你今天的早餐想吃些什么？
徐小野打了個呵欠，道我，你吃什么我就吃什么。
我說，我想吃油條稀豆粉，想吃燒餌塊還想吃素面。
徐小野握著的手，迷糊道：“我也想吃。等天亮了，咱們一起吃?！?/p>
我摸了摸徐小野的頭，看著徐小野睡著的樣子。忍不住罵了他一句，徐小野，你個騙子，你不是不喜歡吃面的嗎？尤其是素面。
04
十一月的風吹在的臉上，我打了個噴嚏。躺在我床邊的徐小野聽到我這么大的響動，也沒有任何反應(yīng)。
我松了口氣，翻了翻放在我床頭的日歷。2015年11月1日，忌嫁娶，祈福，安葬。宜訂盟，納采，會親友。我心中默念了一遍，又看了看睡著了的徐小野，不禁笑道，還最適合離家出走。
好吧，我現(xiàn)在都24歲了，這好像不叫離家出走，頂多是世界這么大，我想去溜溜。
于是，我脫掉了仿佛囚服一般的病號服，吻了吻徐小野的額角。然后我?guī)е野謰尩恼掌?，還有徐小野的照片。開始了一場逃亡，關(guān)于生命的逃亡。
我凌晨五點坐上火車，一路北上，沒有歸期地北上。
我想，我應(yīng)該是這個世界上最自私的人。自私到坐在火車上，不想我的朋友，我的父母，我的徐小野。
是的，我是一個懦弱又好面子的人。我身體疼痛到無法忍耐的時候，我也不敢跟父母說。我更不敢想象在我從一朵正值盛開的花朵變成枯枝爛葉的時候，哭著哀求我的父母，我的朋友說：“不要治療我，讓我解脫吧?！?/p>
那樣，真的是太折我南潯的面子了。
而我也知道，我的父母和朋友包括徐小野都不允許我這樣做，他們會說：“你才二十四歲，總能治好的?！?/p>
是的，我二十四歲了，我撐不住了。
自從我生病之后，我就開始信奉基督教。我虔誠的信奉它不是希望上帝讓我活得久一些，而是我每天晚上都可以為我的父母，我的朋友祈禱。
希望他們不要為我的喜而喜，為我的悲而悲。希望他們在我離開之后，仍然活得開開心心，無憂無慮。
還有就是徐小野，我希望徐小野那個混蛋早點忘了我，早點討上老婆。然后帶著那個姑娘到我墳前，給我送上一壺酒。
05
我猶記得我第一次折到校醫(yī)務(wù)室的時候，是在我讀高三那一年。雖然我外表好強死要面子，但內(nèi)心實則是一個非常脆弱的姑娘。這一點，我父母和許多朋友都沒有看出來，倒是徐小野把我分析得透徹。
在我小病小災(zāi)掛藥水的時候，徐小野總會跟我說：“你要是覺得難過或者是感動，你就哭出來吧，我不會笑話你的?！比缓笪揖涂蘖?，結(jié)果他像個孩子一般，大笑起來。
我看著他，眼淚流得比瀑布還要歡快，邊抹眼淚邊道他：“徐小野，你大爺?shù)模覀兎质职?。?/p>
徐小野說，分你妹分。
后來大病大災(zāi)的時候，我情緒非常不穩(wěn)定。徐小野變著法哄著我，我哭著跟徐小野說：“要想我好好接受治療，你就要答應(yīng)跟我分手。”
徐小野說，南潯，你真是個死八婆。然后我和他就鬧掰了。
不過，在我住院的第一個月末，徐小野那個賤貨就說服了我爸媽，讓他留下來禍害我。
徐小野跟我說，等我將來老了，就去敬老院里給我種一棵會開花的樹。然后再數(shù)我們脫落的牙齒，看誰掉得多。誰掉的多，誰就圍著那棵會開花的樹跑上三圈。
我笑著說，混蛋，你會老，我又不會老。你只要記得帶著你的小姑娘，再帶點酒多來看看我就好。我這個人比較喜歡熱鬧，不喜歡一個人孤單地生活。
徐小野那個混蛋聽我說這話，突然就哭了：“南潯，你千萬不要離開我?！?/p>
我笑了笑，放心吧，我是不會輕易敗給命運的。
徐小野，我很想和你一起到白頭，但是不好意思，我是真的不會老。
06
我在火車上睡了一覺，醒來的時候，火車正好到達浙江。
五年前，我和徐小野到過一個和我名字一樣的古鎮(zhèn)游玩。徐小野說，我的名字叫南潯，正好在南潯古鎮(zhèn)跟我攤開關(guān)系，也算是在我的地盤上跟我定情，那樣的話，以后也不敢對我不好。
南潯古鎮(zhèn)還有一家書店，可以寄很慢很慢的那種明信片。
五年前，我在那里給25歲的徐小野寫了一封明信片。本來我一腔熱血，打算緊緊地抓著徐小野的辮子不放，或者賞點詛咒給他。
比如，徐小野那個賤貨要是離開我，我就詛咒他一輩子打光棍。
當時，我這么想就真的這么寫了。
我覺得，這個時候，是應(yīng)該把那張帶有詛咒的明信片給收回來了。
對，先去南潯古鎮(zhèn)，銷毀風流史再說。
到了古鎮(zhèn)，我拿出那張我五年前寫的明信片，銷毀完畢。
正準備撤走時，我忽然覺得，我當著他的面逃跑已經(jīng)很不仗義了，要是再不給他點消息，怕是徐小野要追殺我到天涯海角了。
于是，我決定給一年后的徐小野留一張明信片。而這張明信片，徐小野再也不可能回復(fù)我，與我爭辯不休了。
想到這兒，我就激動，終于在嘴上勝了徐小野一回。好吧，就讓我用為數(shù)不多的余生嘚瑟吧。
將明信片投入時光信箱的時候，我吸了口江南冰冷的氣息，然后裹上衣服，匆匆離開這座曾經(jīng)有徐小野的城市。
書上說的總是對的，一個人來到這個世上，也會一個人從這個世上離開。只不過，有人會牽腸掛肚地離開，有人會了無牽掛地離開。
而我這種沒心沒肺的人，應(yīng)該是屬于后者吧。
明媚的陽光從車窗外灑進來，灑在我蒼白的臉上。
我笑了笑，天氣很好，適合說再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