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文 |?yakulto丶
2018年12月，青稞和小果在這個世界相遇。
十二月的南方很冷，今晚下班有些晚，青稞收拾好辦公桌上的東西后已經(jīng)是晚上九點了。電梯里空蕩蕩的只有他一個人，看著鏡子里的人，他莫名覺得一陣恍惚，不知不覺他已經(jīng)脫離了學(xué)生的身份，從一個掐著表等著下課的人，變成了一個掐不掐表都走不了的人，周圍的一切慢慢的改變了，青稞也在慢慢的改變，這就好像一塊壓縮的海綿被人丟進了海里，不管海綿如何想，也不管海綿是否喜歡，海水都會源源不斷的將它填滿，青稞也被填滿了，尤其是當他每每打開出租屋的門，看著空蕩蕩房間的時候。
公司樓下有一家小吃店，青稞每次加班后都會去里面吃一碗米線，這樣的習(xí)慣讓小吃店的老板也漸漸記住了他——戴著一個圓框眼睛，梳著過了氣的中分，白皙的臉，說話文縐縐的男孩。
“來了，大碗米線是吧？”小吃店老板操著一口大嗓門。
“沒錯，大哥，今天打包?！鼻囡阒δ樆卮鸬?。
和其他小吃店不同的是，這家小吃店并沒有后廚，老板只是租了一間店面，每一份食物都是從青稞面前的這輛推車上誕生的。老板熟練的擺弄著，此時除了風(fēng)聲和鍋具發(fā)出的金屬聲，氣氛有些沉默，這些都是青稞所感受到的，他并不喜歡這種氣氛。
“大哥，生意好做嗎？我每次來人都挺少的?！鼻囡隹诖蚱屏顺聊?。
“你都是晚上過來，你白天來，可能都沒有位置坐?！崩习暹€是一貫的大嗓門，就算現(xiàn)在店里只有青稞一個人。
在學(xué)校的時候，青稞如果看見這種大嗓門說話的人，他都會覺得有些厭惡，但現(xiàn)在他卻覺得那么親切，這像是那時深夜在學(xué)校后山喝著啤酒吃著花生，和舍友聊隔壁班哪個女孩子漂亮一樣讓他覺得愜意。
“好了?！贝笫暹€是和以往一樣的喊道。
“謝謝。”青稞將付款的頁面在大叔面前晃了晃，提起塑料袋轉(zhuǎn)身向地下室走去，奇怪的是他并沒有想和老板多說幾句。
十二月的南方很冷，城市沒有靈魂。小果正在她的小書桌前看著她剛剛買的書，她披著一個小毛毯，肚子前是印著白色碎花的熱水袋，比起電子書，小果對紙質(zhì)書更有好感，因為她喜歡在書上寫東西。看到喜歡的句子，或者有了什么想法，紙質(zhì)書更能完成那種氣氛，她很不認同世界上的那些人說的話，那些所謂的保護環(huán)境的話，如果按照他們的那一套，那這一切都要怪上帝，怪創(chuàng)造出人類的東西，如果一切都是平等的，食肉的動物吃食草動物，和她看用樹做的書的性質(zhì)是一樣的。只要活在這個世界上，那自然有它的活法，一切都在往它的終點走去，沒人可以改變，連拖延都不行。小果總是這樣，她總是能從一個地方想到一個地方。她的話不多，因為這些復(fù)雜的一切都是在她復(fù)雜的大腦里完成的，和嘴巴沒有一點關(guān)系。世界上總有一些人的嘴巴比大腦還要復(fù)雜，這種復(fù)雜似乎和最原始的我們背道而馳，從最開的吃，到現(xiàn)在的說，我們稱這為進化，但進化都是需要代價的，從前的我們?yōu)榱嘶钪钪?，而現(xiàn)在不僅僅是這樣了。
小果喝了一口咖啡，看著窗外，她很想看見雪，上次她擁有這個機會的時候是在自己三年級的時候，那時的她和父親一起去了西安。在還沒有下雪的日子里，小果無時無刻的都在想著下雪，寶雞的公路在她的印象里就是滿地的柿子。她看見過雪嗎？小果看過，但是她忘記了，她并不是在沒有下雪的日子里去的，現(xiàn)實的情況恰恰相反，她是跟著雪去的。
房間里飄起了陳奕迅的歌，熟悉的旋律讓小果馬上認出了這首歌并輕輕的哼了起來。
“我住的城市從不下雪，記憶卻堆滿冷的感覺。思念的旺季...”
小果放棄了書里的世界，走向了音樂的世界，她就那樣跟著哼著，在最高潮的部分，終于沒有忍住眼淚。
青稞打開了手機，點開了熟悉的界面，畫面里的人唱著歌，偶爾聊聊天，青稞吃著米線，仔細想想他也不知道他自己在想什么。如果每個人都過得足夠富足，直播這個行業(yè)會興起嗎？他突然如此想，但又立刻反駁了自己，這種反駁是立即的，讓青稞自己都不知道為何會如此迅速堅定，這個反駁即——世界上沒有一個人不會孤獨。
看著屏幕里的人，青稞慢慢將碗里的米線吃完了。正當他收拾著準備將垃圾丟掉的時候，門外隔壁大嬸的聲音傳入了青稞的耳朵，房間的隔音并不好，青稞能清楚的聽到，那阿姨操著一口大嗓門又在讓人幫她連wifi了，青稞瞬間沒有出去的想法，而是將垃圾放在房間門口旁，一轉(zhuǎn)身躺在了床上。
他退出了直播界面，打開了視頻網(wǎng)站，他有點想看紀錄片，看一些歷史，音樂或者是辯論賽，但最后他還是選擇看一些搞笑視頻。他在學(xué)校的時候，他是能看下去的，但現(xiàn)在的他不能，看那些視頻會讓他覺得十分孤獨，讓他能感覺到自己現(xiàn)在是一個人，青稞在內(nèi)心里不喜歡那些短視頻的軟件，他曾在朋友中說過他絕不會下載短視頻的軟件，包括他的孩子，但現(xiàn)在他仔細想想，用這個視頻軟件看的東西和那些短視頻里的看到的又有什么不同呢，他又和他的朋友有什么不同呢。
十二月的南方是灰色的。小果站在只有她一個人的公交站中央，她回想起今天早晨去車庫的時候，看著倒在地板的電動車和消失的充電器，心里一陣無奈。她又哭又笑的扶起電動車，發(fā)現(xiàn)車把已經(jīng)變形，臨位的車主是一個上了年紀的老人，這位老人已經(jīng)等了小果很久，不依不饒的說小果的車壓倒了她的車，要她賠償她刮花的車身，監(jiān)控里是一個男人的背影，雖然露了正臉但是模糊的畫面讓小果無法看清這個男人的五官，這視頻雖然證明了并不是小果將車壓在老人的車上，但是老人還是不肯放小果走。老人表示，雖然不是小果把車推倒了，但是的確是小果的車壓倒了她的車，這是一定要賠償?shù)?，小果可以找視頻里的男人賠償，因為是他一腳踹倒了她的車，但是小果的車壓到了她的車，那么車主小果就必須賠償她。小果本不想搭理這位老人，但是老人一把抓住小果，死活不放她走，好不容易掙脫開老人，這位老人一屁股坐在地板上放聲大哭，堵住出口，弄得里面的人出不去，外面的人進不來，滿口的喪盡天良，道德敗壞，欺負老人，引來一群業(yè)主的圍觀，最后在物業(yè)的協(xié)調(diào)下小果只好留下自己的電話號碼和身份證號碼，老人才離開出口。
灰色的天空飄著灰色的細雨，朦朦朧朧的城市在小果眼中并沒有朦朧的美麗。老板已經(jīng)給她掛了電話，他認為小果對于生活的處理方式和她的工作方式一樣沒有效率，最后老板讓她到公司后來辦公室一趟。小果看著眼前的世界，她深深吸了口氣想平復(fù)自己的心情，但呼出的熱氣下一秒就消失在視野里。
青稞看著眼前的的電子文檔，這是同事小李要處理的問卷數(shù)據(jù)，青稞本來想拒絕小李的要求，但是得知小李要陪同經(jīng)理出去聚餐的時候，青稞將嘴邊的話咽了回去，青稞現(xiàn)在知道了，在萬千的天賦里，容貌也是一種天賦。他打開桌子下的抽屜，拿出耳機，現(xiàn)在他起碼可以安慰自己，老板走了，他可以邊聽音樂邊工作了，對于青稞而言，聽音樂工作和不聽音樂工作是兩件事情，音樂可以讓青稞快樂，這是有原因的，在高一末的時候，青稞開始對唱歌感興趣，但他卻從朋友那里得知了他五音不全的事實，家里的情況并不允許青稞學(xué)習(xí)唱歌，青稞就在網(wǎng)絡(luò)上去查找資料，那些如何發(fā)聲，音準，節(jié)拍之間的聯(lián)系，當他越看越多，越來越接近這個未知的領(lǐng)域的時候，當他知道和聲并不僅僅是人聲，發(fā)聲需要各位置的共鳴后，青稞好像慢慢發(fā)現(xiàn)他對于這個專業(yè)的種種，似乎有種樂此不疲的態(tài)度。一年后，他開始慢慢在家里展示他的自學(xué)成果，來來回回折騰終結(jié)于青稞將那把卡瑪吉他背回家的那天，那是他存了半年買下的單板吉他，青稞的媽媽看見青稞背后的琴包時，剛開始是喜悅，后來是憤怒。她并沒有選擇和青稞溝通，她選擇了命令青稞將琴退掉，青稞不知道怎么的心中似乎是騰起了一把火，他也并沒有像往常一樣和媽媽解釋，而是選擇了抵抗，那個不叛逆的青稞，此時在媽媽眼變成了叛逆的人。
那年是高三的新學(xué)期，青稞買了一把單板琴，也就是在這一天，琴折斷了。
十二月的城市像列車的終點站。小果結(jié)束了一天的工作，老板說讓她在下周一前提交一份關(guān)于產(chǎn)品的年終回顧，處理完地下車庫的事情，小果已經(jīng)感覺到十分疲憊，她一進門就撲倒在自己的床上一動不動，她沒有任何想法，只是趴在她自己的床上。青稞照常在米粉店打包了一份大份的米粉帶回了家，看著直播里的人唱著當下最流行的歌，他習(xí)慣的在腦中分析著這個人發(fā)聲，習(xí)慣了的東西，就像是沒有發(fā)生過一樣。
“明天去家樂福買個柚子吧?！毙」匝宰哉Z道。
“好想吃柚子。”青稞突然想到。
十二月的城市是一年最后的謊言，時間悄無聲息的帶走所有的選擇，如果有人問我，世界上哪個東西能夠永遠停留，我的答案就是時間，愛情和永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