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2-01-04 普通不普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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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旦在家,重新看了一遍《魯迅日記》?!叭涨?。無事?!薄笆迦涨纾绾箫L。無事?!薄岸呷涨?,下午風。無事?!?912年5月29日,魯迅日記第一次出現(xiàn)“無事”的記載,這之后,他每年都有一二十次“無事”的記載。

以前看到“無事”很不理解,覺得這真真就是句廢話,沒事你還記錄什么,這不是脫了褲子放屁多此一舉嗎?現(xiàn)在人到中年,看到“無事”兩字一下明白了:人成年進入社會之后,特別是結(jié)婚生子之后,真的太難以做到“今日無事”了。一個月有那么一兩天“無事”,實在是件值得慶幸和竊喜的事情。

02

前幾天在網(wǎng)上看到一個問題:普通人的一生應(yīng)該是怎樣的?一個網(wǎng)友回答說:“生在一個普通的家庭,父母善良,沒有家暴。順利完成九年義務(wù)教育,沒有遭遇過校園霸凌,再讀了三年普通高中,最后考上一所普通大學。順順利利地讀完大學后,找了一份很普通的工作,然后遇到一個跟我一樣普通的愛人,然后生了一個跟我一樣普通的孩子,我們仨從此過著普普通通的日子,生活雖然偶有坎坷,但沒有大災(zāi)。身體雖然時有小恙,但沒有重疾。就這樣平平淡淡地活到七八十歲,最后自然地去了另一個世界?!?/p>

看到這個回答我就在想:“這明明是少數(shù)人的一生,你卻管這叫普通人?!钡芏嗑W(wǎng)友的想法跟我不一樣,他們在后面跟帖說:“這樣過一輩子太沒意思了?!薄拔也挪灰@樣普通地過一輩子?!?/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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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發(fā)現(xiàn)很多人都很排斥“普通”,或者說都不想過“普通的生活”。作家梁曉聲受邀到某大學舉辦講座,與學生們交流時,一男生語出驚人:“如果30歲前,最遲35歲前,我還不能脫離平凡,那我就自殺?!绷簳月晢枺骸澳鞘裁词遣黄椒材兀俊蹦猩卮穑骸盎蛘哂幸欢ㄉ鐣匚?,或者有一筆數(shù)目可觀的錢,或者掌握一定權(quán)力?!焙髞恚簳月暯哟粋€歐洲學者時,這個歐洲人問梁曉聲:“你們中國人心里好像都暗怕著什么,那是什么?”梁曉聲答:“怕一種平凡的東西。”歐洲人追問:“究竟是什么?”梁曉聲說:“就是怕平凡的人生。”歐洲人無比驚訝:“太不可理解了,我們大多數(shù)歐洲人都愿意做平凡人,過平凡的生活,你們怎么那么害怕平凡???”

我們確實太害怕平凡了,我們從小受到的教育就是必須出人頭地:“如果你考不上好大學,將來就會……”“如果你進不了前三,將來就會……”“你只有足夠優(yōu)秀,將來才能……”“你只有足夠強大,將來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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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其實不管我們怎么努力,最后大概率也只能做個普通人?!帮垐F醬”講過自己的一段經(jīng)歷:她去外國留學時,加入了學校的交響樂團。飯團醬特別佩服學校的小提琴手,“拉得太好了,好得讓我妒忌?!庇幸惶欤瑑扇艘黄痖e聊時,小提琴手:“畢業(yè)后我就去中學當音樂老師?!憋垐F醬問:“你為什么不進專業(yè)樂團?”小提琴手的眼睛一下就紅了:“我也很想去,但我不夠優(yōu)秀?!憋垐F醬很吃驚:“你還不夠優(yōu)秀?”小提琴手嘆了一口氣說:“樂團今年空缺了一個小提琴位置,但有幾十個樂手在競爭,他們每一個水平都比我高。”聽到這句話,飯團醬如遭電擊:“我原來的夢想也是搞音樂,但這一天與小提琴手對話后,我才終于意識到,很多夢想真的不是光靠努力就能實現(xiàn)的?!?/p>

世界上95%的人都是普通人,4%的人有小成,1%的人能大成。所以對絕大多數(shù)人而言,走向平凡,就是我們最終的結(jié)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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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都學過《坐井觀天》。一只青蛙坐在井里,一只小鳥飛來,落在井沿上。青蛙問:“你從哪兒飛來呀?”小鳥答:“我從遠處飛來,飛了一百多里,口渴了,下來找點水喝?!鼻嗤苷f:“別說大話了。天不過井口那么大,還用飛那么遠嗎?”小鳥說:“天無邊無際,大得很呢!”青蛙笑了:“我天天坐在井里,一抬頭就看見天,怎么會弄錯呢?!毙▲B說:“不信,你跳出井口看一看。”

小時候讀到這篇課文時,我們都嘲笑青蛙目光短淺。但長大以后,我對作家王建平的解讀特別有同感:“即使這只青蛙知道天有多大,它也跳不出這口井呀!”王建平曾經(jīng)也夢想要改變世界,但努力了十幾年后,他終于發(fā)現(xiàn)自己不過就是個普通人:“當我扛著行李回到小縣城時,我就明白了一點:我就是那只跳不出井口的青蛙。有人說,上帝給你關(guān)上一扇門時,必定會給你打開一扇窗。但在井里沒有門也沒有窗,只有一個洞,遠遠的高高的,任你怎么撲騰都夠不著?!弊^天,其實就是我們大多數(shù)人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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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坐井觀天”普通人的一生,是不是就完全不值得一過呢?我覺得不是。前段時間,蘇瑾寧發(fā)了個帖子:“我可以說,我今年33歲了,夫妻相愛,小寶寶即將出生,買了房還有存款。丈夫既做家務(wù)又健身,一米八五官端正且衣品好。婆婆人很好,像小天使,從不干涉我們生活。婆婆還經(jīng)常給我發(fā)消息說:love you my daughter。我工作輕松,做的是我喜歡的事,錢多活少離家近,還不用加班。但我也可以說,我今年33歲了,婚是裸結(jié)的,買了個不大的期房還是我出的大頭。丈夫有焦慮癥,還有過一段失敗婚姻,學歷不高,掙的錢沒我多。婆婆有躁郁癥,時好時壞,遺傳自老公的外婆,老公家族心理疾病史也可能會遺傳給孩子。我工作進入舒適區(qū),有時難免有些倦怠,行業(yè)太窄選擇不多……”講完自己的情況,蘇瑾寧總結(jié)說:“按照第一種說法,我簡直就是人生贏家。而如果把第二種說法發(fā)到網(wǎng)上,分分鐘就會被人勸離讓我快跑?!?/p>

蘇瑾寧為何講述這兩種說法呢?她就是想告訴很多人:作為普通人,雖然人生在世會有種種不如意,但你仍可以在幸福與不幸中做選擇。你選擇用哪種方式定義自己的生活,就決定了你之后的喜怒哀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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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jīng)濟學之父亞當·斯密說過一段話:“人生中的苦難和混亂的最大來源,往往來自于高估某個長期狀況和另一個長期狀況之間的差別。貪欲會高估富裕和貧窮的差別,野心會高估高官和平民的差別,虛榮會高估廣為人知和默默無聞的差別?!贝_實如此,很多人之所以活得很焦慮很不快樂,就是高估了成功生活和普通生活的差別。

記得是前年吧,我去一李姓朋友家做客,他家已經(jīng)算是富裕階層了。吃飯時,我們聊到了人生最開心的事。我問李媽:“阿姨,您最開心的事是什么?”阿姨眼里閃著光,幽幽地說:“二十幾年前,我們天天都要出去擺攤賣燒烤。有天晚上,顧客打電話問他爸:‘今天怎么沒出來擺攤???’他爸回答說:‘不好意思啊,我要陪老婆過生日,就不出攤了?!峭?,他爸帶我去看了場電影,我真是覺得好開心好開心啊,我現(xiàn)在都記得那部電影的名字。”我問李爸:“叔叔,您呢?”李爸眼里一下子就有點濕潤了:“1999年的11月份,我和你阿姨去逛商場,看上一件大衣,但一看標價。覺得好貴,就沒舍得買。那年生日那天,我打開衣柜,發(fā)現(xiàn)那件大衣竟然掛在里面,原來你阿姨偷偷回去給我買了下來,那是我這輩子最難忘的生日禮物?!彼宜闶潜容^有錢了,但記憶中最開心的事情還是“窮的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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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天天都被教育要如何成為成功者,卻鮮有人告訴我們:如何做一個快樂的普通人。前幾天,看到一個大V說:“可能是年紀大了,現(xiàn)在很喜歡普通穩(wěn)定的生活,不趕浪潮,也不搭什么船,有屬于自己的海便覺得滿足了。按部就班做好每天的工作,下了班和愛人逛超市做飯,飯后在有霓虹燈的江邊散步,互相依偎著看大媽跳廣場舞……像這樣沒有大起大落的平淡生活,我覺得就已經(jīng)很好很好了。”

確實如此,人生不一定非得大富大貴大名大利,有一些小樂小趣小滋小味也很不錯。下班后想要去吃的那家小館子,以及終于可以休息的周末,能宅在家睡長長的懶覺,能與戀人看場喜歡的電影,每月的工資和年底的獎金,以及每一個節(jié)日和生日,還有即將到來的冬天和第一場雪,…………這樣普通的人生,其實也很值得一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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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朝陽前段時間說了一個觀點:“如果你能力平平,家境普通,學歷一般,怎么打拼也難以完成階層逆襲,就不如選擇與自己和解:規(guī)規(guī)矩矩做人,不給國家和社會添亂,不給年邁父母增加負擔,盡量讓他們安享晚年,自己根據(jù)收入情況,該吃吃該喝喝該玩玩,保持好的心態(tài),有個健康的身體,培養(yǎng)能夠自娛自樂的愛好,工作和事業(yè)上隨遇而安?!?/p>

我覺得這番話說得挺在理的,普通人家的孩子,不要老想著追求功成名就,要先努力成為普通人,普通人的一生也很值得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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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會羨慕你爸媽如今的晚年生活嗎?反正我挺羨慕的。我年紀小的時候,總覺得爸媽的生活太普通太平庸了,如今人到中年才領(lǐng)悟:作為一個普通人,能夠這樣平庸、順遂地活到古稀,能夠這樣無大病無大災(zāi)地活一輩子,就已經(jīng)是中等偏上的人生試卷了?,F(xiàn)在我越來越覺得,一個人成年以后真正意義上的長大,就是接受了自己是個普通人的設(shè)定。我沒有什么宏偉的夢想,也做不出很牛逼的事情,但我并不會因此而難過。

所以我們不要那么排斥普通,能做好普通人就已經(jīng)很不錯了,要像作家夏缶那樣臭屁一點:“太熱了,早上出門前,我就噙了根冰棍在口中。邊嘬邊等電梯,心中一個念頭閃過:我竟然過上了一覺睡醒就能吃雪糕的生活。天?。≡趺锤愕?!真是了不起啊你這家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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