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章原創(chuàng)首發(fā)，文責(zé)自負(fù)】

“哎——呀——！”

周日一大清早，隔壁就傳來一聲凄厲的慘叫，多半是劉卜芝又不小心把昨晚通宵玩的游戲存檔誤刪了。

我慢吞吞地套上衣服，走到隔壁房間門口，象征性地敲了敲門便順手推門走了進(jìn)去，她的房間門從來都不上鎖。

房間里沒開燈，劉卜芝穿著一件恐龍造型的連體睡衣，整個人垮坐在床上，透過厚厚的鏡片盯著房間里唯一的光源——床邊的那臺電腦顯示器，雙眼無神。聽到我進(jìn)來，她轉(zhuǎn)頭眼淚汪汪地看著我，起身作勢就要往我身上撲，被我輕車熟路地?fù)趿讼聛怼?/p>

“莫要借故挨身?！蔽铱戳艘谎鬯钠聊?，“又誤刪了？”

劉卜芝沒有回答，將睡衣的恐龍頭帽子扣在頭上，趴回床上把臉埋進(jìn)枕頭里，悶悶地發(fā)出一聲怨嘆，算是默認(rèn)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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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卜芝經(jīng)常喜歡動不動就往我身上撲，不是因為她是色情狂，也不是因為我有什么女性誘捕體質(zhì)。用她的話來說，就是“有時候突然就想找點(diǎn)啥子?xùn)|西抱一哈”。換言之，在劉卜芝眼里，我可以是一個毛絨玩偶，也可以是一個沙發(fā)抱枕。總之，我只是一個經(jīng)常恰好出現(xiàn)在她面前的可以抱的東西，不算是人。

我和她在同一家公司上班，她在人事部，我做銷售。我倆只是很平常的同事兼合租室友關(guān)系，怎么決定和她合租的我已經(jīng)記不得了，只記得她說合租省錢，和同事合租也有安全感。但鑒于她的臥室門又從來不鎖，因此她安全感的來源對我來說，一直是個頭號謎題。因為根據(jù)我個人不成熟的調(diào)研結(jié)果來看，她算是長得就比較安全的類型，所以我對她這個合租理由一直持保留態(tài)度。

說到長相，就要扯到劉卜芝的二號謎題：眼鏡。不管是在公司還是在家，她那副厚厚的圓框金邊近視眼鏡像是長在她臉上似的，從來沒見她取下來過——不過我和她每天相處的時間有限，至于她洗澡和睡覺的時候會不會取下來我也不知道，畢竟我也沒有偷窺她的愛好——所以待考。

除了眼鏡，她的一頭秀發(fā)也是我倆能長期相敬如賓的核心原因之一。劉卜芝雖然在公司是八卦團(tuán)體的核心骨干，但在我看來，這單純是崗位職業(yè)習(xí)慣而已。工作時間外，她的愛好就是打游戲，除了逢年過節(jié)會約自己的幾個閨蜜打麻將外，平時周末基本不怎么出門，頭發(fā)也是非必要不打理，偏偏她又是油性頭，幾天下來，頭上就像頂了一坨泡發(fā)的紫菜，雖然味道不大，但是成縷地搭在她略顯飽滿的前額上，始終還是有礙觀瞻。當(dāng)然，劉卜芝也有話說的，洗得太勤容易脫發(fā)，她要堅守自己的發(fā)際線，即使她的發(fā)際線在我看來已經(jīng)開始有點(diǎn)且戰(zhàn)且退的征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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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此刻的劉卜芝已經(jīng)開始懺悔，我準(zhǔn)備下樓吃早飯，順便問她，“還是給你帶兩籠小包子，一杯豆?jié){哇？”

“一籠半，我要減肥。”劉卜芝趴在床上，沒有抬頭，悶悶地回應(yīng)了一句。

“要得，祝你這次得金牌。”

“啊——！”

我轉(zhuǎn)身剛要出門，身后又傳來了劉卜芝的慘叫。和早上那聲帶著怨氣的嘶吼不同，這聲慘叫里明顯帶著恐懼。我回頭一看，劉卜芝已經(jīng)跪坐在床上，臉色發(fā)白，大喘著氣，仿佛剛剛看到了什么可怕的怪物。

自打認(rèn)識她以來，我還未見過她如此鮮活的表情，應(yīng)該是被嚇得不輕。被她這么一鬧，我也有點(diǎn)緊張，“你爪子，闖鬼了？”

劉卜芝好像還沒有緩過來，直愣愣地盯著身下的床鋪，聲音有點(diǎn)發(fā)顫，“我剛剛好像……掉下去了。”

掉下去？我看了看她的床腳，按理說她個子雖然小小一只，但畢竟幾十斤砸地上動靜應(yīng)該不小，而且我一轉(zhuǎn)頭她就好好地坐回床上了，動作未免也太敏捷。我狐疑地看了她一眼，“你怕不是通宵多了，剛剛趴起一哈就睡迷了？”

聽我這么一說，她也有點(diǎn)困惑，“可能是吧……剛剛就有點(diǎn)像睡覺夢見自己掉下去的感覺……”

“少熬點(diǎn)夜，影響內(nèi)分泌，還容易導(dǎo)致月經(jīng)不調(diào)。”我調(diào)侃了一句，轉(zhuǎn)身出門。

身后劉卜芝的“滾”字才說了一半，緊接著又是一聲尖叫，“哎呀——！”

一驚一乍的，我有點(diǎn)惱火，回頭怒斥道，“清早八晨你就驚風(fēng)火扯的是有病蠻？”

“我沒有！剛剛我整個人真的在往下掉！哪個狗騙你！”

“你明明好好生生坐在床上的，掉到哪里去？你是不是腦殼出問題了？去醫(yī)院檢查一哈不嘛。”

“你腦殼才有問題！我剛剛真的眼睛一黑就往下*%#￥&……”

和我拌了兩句嘴，劉卜芝急得有點(diǎn)崩潰，后面的話都說不清楚，然后毫無征兆地“嗚哇”一聲哭了出來，涕淚橫流，嚎哭時嘴里呼出的白色霧氣在顯示器的白光籠罩下異常鮮活，讓她的頭看起來就像一大勺剛撈上來的紫菜搭在一顆湯圓上。

關(guān)鍵她一邊哭，一邊還不忘向我伸出兩只手，意思是要抱抱。我看她也不像是開玩笑，走過去剛坐下，她就像一只蛞蝓黏在了我身上，眼淚鼻涕口水全蹭在了我衣服胸口。

“眼睛一黑？你怕是熬夜熬出啥子病了哦，要不打車去醫(yī)院看一哈嘛?！蔽覂?nèi)心毫無波瀾，出于人道主義關(guān)心了一句。

劉卜芝捶了我一拳，在我衣服上蹭干凈了臉，剛要松開我的時候，她瞄了一眼我背后，接著渾身一僵，用有點(diǎn)發(fā)抖的聲音問道：

“你背后……咋是一片黑呢……？”

我轉(zhuǎn)頭看向身后，房間門半開著，門旁邊的墻腳下還有她扔的外賣盒子，門外走廊白墻上灑著清晨的太陽光，哪有她說的一片黑。

我正想吐槽她是不是玩游戲把眼睛玩瞎的時候，掛在我身上的劉卜芝又是一聲尖叫。我回頭一看，她明明就和剛才一樣，雙手環(huán)抱著我的腰，只是臉上驚魂未定，嘴半張著，像是聲音被卡在了嗓子眼。

我也不知道該怎么反應(yīng)，和她大眼瞪小眼。

“……又掉下去了?！本徚税胩欤瑒⒉分D出一句話。

我有點(diǎn)懵圈，“……你不是一直掛在我身上的蠻？掉了哪里去了？”

她瞪著眼睛緩緩搖搖頭，“不曉得……就你剛剛腦殼轉(zhuǎn)過去的時候，我面前突然就全部變黑了，啥子都看不到，然后整個人就感覺在往下掉……你一轉(zhuǎn)過來，我就正常了……而且……”

劉卜芝的目光越過我的肩膀看向我身后，朝我背后指了指，“……你現(xiàn)在背后又是一片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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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本能地正想轉(zhuǎn)頭去看，劉卜芝突然喊了聲：“等一哈！”緊接著抬起雙手用力捧住我的臉，像要打算強(qiáng)吻我。

我大驚失色，開始掙扎著試圖捍衛(wèi)我的清白。劉卜芝不耐煩地拍了一下我的臉，“哎呀，你不要亂動。”隨后矮下身子低頭一邊打量著我的身側(cè)，一邊把我的頭往左扳扳，又往右扳扳。

末了，劉卜芝放開了手，鄭重地對我說：“你先不要轉(zhuǎn)頭哈?！比缓筠D(zhuǎn)身從電腦桌上拿了張紙，在上面潦草地畫了幾筆之后遞給我。

我接過一看，上面歪歪扭扭地畫了個半圓形，占了大半張紙，半圓的那條直線正中畫了個小圓點(diǎn)。

我的幾何從來沒及過格，懵逼地看著她，等著看她是不是要畫輔助線。

劉卜芝盤腿坐在我面前，用筆指著那個圓點(diǎn)，“這個是你，”然后用筆又沿著半圓形描了一圈，“這個是你的視線范圍?！?/p>

見我沒什么反應(yīng)，她又將半圓外的部分潦草地畫上一堆斜杠，“你視線外的地方，全是黑的?！闭f完，她一臉期盼地盯著我，好像我能揭曉這個謎題的答案。

我緩緩回了一句：“安？”

劉卜芝有點(diǎn)氣急敗壞，“哎呀，我不曉得咋給你說！反正你看到的地方就是正常的，你看不到的地方就是黑的！”

這種無法證偽的事情有很多，比如外星人、比如平行世界、比如進(jìn)化論。通常我并不會過多地去糾結(jié)這類論題，畢竟離生活太遠(yuǎn)，離科學(xué)太近。但對“你看不到的地方都是黑的”這種無限貼近自身的話題，我還是很感興趣的。加上剛剛劉卜芝突然重量消失這件事也比較蹊蹺，所以我抱著半逗樂半求知的心態(tài)問道：“你眼前的黑是什么黑，是像關(guān)了燈那種黑嗎？”

劉卜芝又伸長脖子仔細(xì)看了看我身后，“不是，就是純黑，啥都看不見。”

“你拍張照片給我看哈呢……不是自拍！拍我！”

“咔嚓”劉卜芝舉起手機(jī)，對著我拍了張照片，把手機(jī)遞給了我。

“你把我臉拍這么大搞啥子？拍我背后?。　?/p>

“咔嚓”劉卜芝這次站在床上，舉起手機(jī)，對著我身后拍了張照片，把手機(jī)遞給了我。

照片也沒啥特殊的，就是一片純黑，像是手機(jī)放桌上充電時不小心按到了拍照鍵。

“我看不到的地方就這個樣子?。克晕覄倓倹]看你，你就掉下去了？那為啥我轉(zhuǎn)回來，你又正常了呢？”

“我咋曉得。”劉卜芝盤腿坐下，耷拉著她那顆恐龍頭。

我不放心地拿起自己的手機(jī)，切到前置攝像頭，屏幕上我看到自己的身后又是正常的。

“咋我手機(jī)上拍出來又是正常的呢？”

“不曉得嘛，可能這種也算成是你看到的嘛，類似鏡子折射這種……”劉卜芝有氣無力地回了一句。

“你先別動，”我放下手機(jī)，然后慢慢向右邊偏頭，用眼角看著劉卜芝，直到視野里只剩下她一半身體，“現(xiàn)在黑色的邊界在哪里？”

“在我大腿上?！眲⒉分サ穆曇魪呐赃厒鱽?。

“那你有沒有感覺到有什么異常？”

“就是覺得那邊空空的，感覺不到膝蓋了?！?/p>

一直保持斜視讓我的眼睛有點(diǎn)酸，我回頭用手揉了揉，突然意識到這下劉卜芝又不在我視野里了，趕緊放下手睜開眼睛，她這次好端端坐在我面前，我也沒有聽到尖叫。

“哎，你咋沒有掉下去？”

“就是哈……這個是不是還有時間限制？”她也有點(diǎn)驚訝。

有可能，不然的話我眨一次眼睛劉卜芝就得掉下去一次，那她不得拿牙簽撐在我眼皮上。想到這里，我打算做個小小的實驗。

“你忍一哈哈?！蔽议]上眼睛，心里開始默默讀秒。每數(shù)一秒，我都要重新作一次迎接尖叫的心理建設(shè)。這種感覺就像小時候我們?nèi)メt(yī)院打針，護(hù)士用棉棒在你屁股涂上碘伏后，等待著針扎下來的那段提心吊膽的空窗期。

“……九、十?！蔽夷畹绞瑒⒉分ヒ矝]有什么反應(yīng)，我甚至能聽見她呼吸的聲音。

我睜開眼睛，看到劉卜芝正在挖鼻孔。

不堪入目。我閉上眼睛，痛苦地背過頭去。

“哎呀——！你……”

果然，這和我睜不睜眼關(guān)系不大，只要劉卜芝在我正面180度的范圍內(nèi)，她就不會掉下去。

我回頭將劉卜芝歸位，然后又試了試抬頭、低頭，發(fā)現(xiàn)上下角度并沒有影響，我整理了目前的情況，然后將這一重大發(fā)現(xiàn)告知了她。

“昨天都還不是這個樣子的啊……”劉卜芝聽完我的匯報，并沒有多高興，反而有點(diǎn)苦惱。

我更苦惱，如果這樣的話，那我豈不是得物理意義上的隨時面對她？一時之間，我甚至不知道這是在懲罰她還是在懲罰我。

“關(guān)鍵是我總不能天天把你守倒撒，未必睡覺洗澡上廁所我都要向倒你老人家？”我一針見血地指出了最關(guān)鍵的問題。

“你只有戴個眼罩了?！眲⒉分サ故且桓惫饽_不怕穿鞋的表情。

“那你呢？未必我上廁所你還要站我面前蠻？有人守倒我上廁所我屙不出來?！?/p>

“那到時候我也戴個眼罩，”說完劉卜芝轉(zhuǎn)身爬向床頭柜，從抽屜里翻出一副睡覺用的熱敷眼罩扔給我，“來，戴起，我要去洗澡洗頭了?！?/p>

“等等等等……”我連忙攔住她，“你想哈，既然我閉起眼睛都不影響，照理來說，隔張眼皮和隔面墻性質(zhì)應(yīng)該是一樣的。所以我覺得你洗澡的時候把門關(guān)起應(yīng)該也沒問題，只要我臉朝到衛(wèi)生間就可以了撒?！?/p>

果然人類只有在極度危險的時候才能激發(fā)出自身的潛力，我覺得這是自我高考之后腦子轉(zhuǎn)得最快的一分鐘。

劉卜芝狐疑地看著我，我盡力擠出一個和藹可親的笑容，調(diào)動出我平時接聽領(lǐng)導(dǎo)電話時的沉穩(wěn)聲線：“你去嘛，我看到的?！?/p>

“那你要看到哈，腦殼不準(zhǔn)轉(zhuǎn)到一邊哈！”劉卜芝一步三回頭地朝衛(wèi)生間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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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了，劉卜芝的房間是這套房子主臥，自帶衛(wèi)生間和淋浴，且干濕分離。當(dāng)時這個套二的房子是我租下來的，因為離公司近，房租也便宜，又自帶家具家電。

那時這間主臥還是我的房間，次臥被我用來做書房。壞就壞在有次和她中午下樓吃飯的時候，我無意間說漏了嘴，劉卜芝就像聞到血的鯊魚一樣，非要和我合租。我從生活習(xí)慣、人際關(guān)系、倫理等方面提出了反對意見，她就丟下一句話：

“我都不介意，你介意啥子?！?/p>

于是劉卜芝就這么搬了進(jìn)來，然后宣布她是女生，會有諸多不方便的時候，所以她需要住有獨(dú)立衛(wèi)生間的主臥。

我一邊把自己的東西往外搬，一邊任由懊悔的情緒將我吞沒。

明明是我先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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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分神這會兒，劉卜芝半個身體已經(jīng)踏進(jìn)了衛(wèi)生間門，伸出個頭不太放心地看著我。

我臉上掛著微笑，對她比了一個“加油”的手勢。

那個頭縮回去了一秒，又伸了出來，“不準(zhǔn)轉(zhuǎn)腦殼哈?！?/p>

過了一會兒，里面?zhèn)鞒隽怂鞯穆曇?，看來我的猜測是對的。

我在床邊坐下，這樣總算能松口氣了。

不對，明天要上班，劉卜芝是人事，天天在公司；我是銷售，大部分時間都在外面，我他媽總不能像向日葵一樣，天天保持面朝公司移動吧，況且我又是個路盲，方向感極差，再加上現(xiàn)在也不知道我這個視線范圍受不受距離和障礙物數(shù)量限制，想到這里，我又有點(diǎn)絕望。

算了，船到橋頭自然沉，反正掉下去的是她劉卜芝，又不是我，傷腦筋的事就留給她吧。

我埋頭開始刷手機(jī)，衛(wèi)生間里面響起了吹頭發(fā)的聲音，過了一會兒，劉卜芝搽著臉施施然走了出來。

洗過頭之后的劉卜芝看起來總算是像個正常女性，我將剛剛想到的問題丟給了她，想聽聽她的高見。

“明天到公司再說吧，”劉卜芝不耐煩地?fù)]揮手，“對了，你這幾天就睡我房間這張沙發(fā)，側(cè)起睡正好能對倒我的床，我怕你睡你自己床上亂翻身?！?/p>

媽的，睡覺翻身都不準(zhǔn)，集中營跟你一比都算是慈善機(jī)構(gòu)。我看著那張沙發(fā)，心里暗暗罵了一句，然后意識到以前睡覺能自由地翻身是多么愜意的事情，我突然開始懷念過去單純美好的小幸福。

一整天我就這么困在劉卜芝房間里吃喝拉撒，期間她又掉下去了兩次：一次是外賣到了，我起身去開門；第二次是那個外賣有問題，吃完之后我肚子不舒服，在廁所里拉完肚子忘了沖水，被她怒斥后轉(zhuǎn)身回去沖廁所。

鑒于這兩次慘痛的教訓(xùn)，劉卜芝拉著我畫了一個戶型圖，并且詳細(xì)規(guī)定了在不同情況下我在家里的移動路線和方式。比如她在玩游戲的時候，我要回隔壁自己房間拿東西，需要盡量保持橫向平移；但如果她在房間對面的廚房——雖然她自己都不知道她去廚房干嘛——我就只能倒著走。

在制訂完一系列規(guī)章制度后，她就像已經(jīng)忘了這件事，玩了一天的游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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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睡沙發(fā)弄得我一晚上輾轉(zhuǎn)難眠，熬到凌晨三點(diǎn)多才睡著，早上醒來我左手都是麻木的。劉卜芝倒是醒得早，不過估計也沒早多久，這會兒正蓬頭垢面地坐在床上發(fā)呆，像一個一天沒要到飯的丐幫弟子。見我醒了，有氣無力地說：“我要換衣服，你先轉(zhuǎn)過去……不，你先把眼睛閉起……”

收拾完畢，一晚上沒睡好的我蔫巴地跟在劉卜芝后面出了門?，F(xiàn)在想起來，這個畫面雖然說不上抽象，但也足夠社死：一大清早、一女一男、一前一后，女的在前面趾高氣揚(yáng)，男的在后面垂頭喪氣，看起來就像昨晚被現(xiàn)場抓奸的丈夫跟在老婆后面去民政局辦離婚手續(xù)和財產(chǎn)分割。

一路上行人也不少，但是他們都好像看不見我背后的異狀，并且其他人哪怕從我視線里消失，也沒有像劉卜芝那樣發(fā)出尖叫，目前看來，受到影響的好像就她一個人。

地鐵到站的時候剛好有個空座，劉卜芝一個箭步?jīng)_過去正要坐下，轉(zhuǎn)頭看了看我行尸走肉的樣子，一臉糾結(jié)地說：“你坐嘛，到站了我喊你?！?/p>

此刻的劉卜芝慈眉善目，身后罕見地迸發(fā)出了人性的光輝。

我感激涕零地坐下，歪頭便睡。

到了公司，真正的麻煩才算開始。這會兒辦公區(qū)里已經(jīng)七七八八地來了好些同事。我總不能像個變態(tài)一樣，在眾目睽睽之下拖把椅子坐在她身后看她上班吧。

劉卜芝掃視了一圈，指向最后一排，“行政部那邊只有兩個人，有幾個空的工位，你先過去坐起假裝打電話?！甭犇且馑?，就是主打一個能拖一會兒是一會兒。

我拿起手機(jī)一邊假裝打電話，一邊貼著墻盡量讓劉卜芝保持在我的視野里，緩緩向后面挪。好在早上大家都在忙著吃早餐和開電腦，沒注意我。

好不容易挪到最后一排，行政部一男一女兩個同事正在小聲聊天，見我過來，那個戴著黑色棒球帽的女生轉(zhuǎn)過頭，臉上還掛著副黑口罩，露出一對熊貓眼疑惑地看著我。

我去，這大黑眼圈，看來昨晚睡得不怎么樣的不只我一個人。我討好地對他倆笑笑，指了指手機(jī)，意思我在打電話。那女的看了看我，沒說話，兩人繼續(xù)聊了起來。

這時候，我手機(jī)震動了一下，我看了一眼，是劉卜芝發(fā)來的信息，我嗯嗯啊啊說了兩句，假裝掛掉電話，點(diǎn)開微信。

——你等哈是不是要出去？

——是撒，下午還要見客戶。

——那咋辦？

咋辦，涼拌。我也沒招了，不過還有個不是辦法的辦法可以試試，我給劉卜芝打了個視頻電話。

劉卜芝從工位上冒了個頭，疑惑地看了看我，然后又縮回工位，接通了視頻。

屏幕上，劉卜芝像個巨人一樣居高臨下地低頭看著我，應(yīng)該是怕旁邊同事看到，所以她把手機(jī)平放在了辦公桌上。

我盡量不去注意她的雙下巴，緩緩背過身，假裝看墻上的優(yōu)秀員工榮譽(yù)墻，然而，和我昨天拿手機(jī)自拍自己身后的時候不同，劉卜芝那邊的屏幕黑了下來。等我回過身，劉卜芝和她的雙下巴又出現(xiàn)在了屏幕上，只是表情驚愕中又帶有一絲不解。

我關(guān)了視頻，給她發(fā)微信：

——不得行，我只有自拍的時候才能看到背后，視頻通話沒用。

——那咋個辦呢？

——我出去的時候我們就把視頻通話開起，你那邊屏幕黑了我就曉得方向錯了，到時候我能及時轉(zhuǎn)過來。

劉卜芝回了一個流汗黃豆的表情。

班還是要上的，我也顧不得許多，收拾好見客戶的資料便出了公司。坐電梯下樓的時候，因為要面向公司方向，我只能背對電梯門站著，把一個等電梯的女孩嚇得半死。

事實上，我發(fā)現(xiàn)在外面反而比公司方便，離劉卜芝越遠(yuǎn)，我需要調(diào)整的視線角度就越小，稍稍偏頭就能將劉卜芝囊括其中。當(dāng)然，不免有時候要委屈一下她，畢竟我總不能背對著和客戶握手吧。所以這一天下來，劉卜芝也就掉下去了兩三次，而且時間都不長，比我預(yù)計的慘烈狀況好了很多，唯一麻煩的，就是我得租好幾次手機(jī)充電寶。

下班回去后我倆吃完晚飯，我靠在沙發(fā)上玩手機(jī)，她照例穿著恐龍睡衣坐在床邊玩游戲。

“你說你掉下去的時候，是啥子感覺呢？”玩了一陣，我脖子有點(diǎn)酸，放下手機(jī)問道。

“給你說過的嘛，就是像做夢夢見自己一直往下掉的那種感覺撒?！眲⒉分ヮ^也不回地左手按鍵盤，右手狂點(diǎn)鼠標(biāo)，好像在玩什么打喪尸的游戲，“……還有就是……孤獨(dú)，咋說呢，那種全宇宙里頭只剩你一個人的孤獨(dú)。”

話音剛落，她面前的屏幕一紅，主角被喪尸咬死了，屏幕上緩緩浮出了“You're Dead”的字幕。

“你爹的?！眲⒉分⑹髽?biāo)和鍵盤一推，順勢倒在了床上。

“你說要是一直這樣下去該咋整呢？”沉默了一會兒，床那邊飄來一個悶聲悶氣的問題。

不等我回答，她又自顧自地往下說，“要是以后我結(jié)婚了，總不能喊你也睡到房間頭撒，不合適?！?/p>

這個怕不是合不合適的問題，搞不好要出人命。而且為什么就那么肯定你比我先結(jié)婚？萬一我先結(jié)婚了再睡你房間也不合適好不好？要是我倆都各自成家了，四個人睡一個房間里……算了，那畫面太美我不敢想。

我正想瘋狂吐槽，劉卜芝突然從床上坐起來盯著我，“你說，要是我們兩個……”說了一半，她自己搖搖頭，“……也不行，你死了我也等于完了?！闭f完又把恐龍帽子扣在頭上，重新躺了回去。

老子嚇出了一背的冷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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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得不說，人類在幾十萬年的進(jìn)化中能立于不敗之地，靠的就是環(huán)境適應(yīng)力。一周下來，我已經(jīng)能夠熟練地隨時鎖定劉卜芝的方位，劉卜芝似乎也適應(yīng)了偶爾會掉下去的情況，不再動不動就大呼小叫，只是有時會用警告的語氣告訴我剛剛她又掉下去了，希望我引以為戒。

目前來看，我的視線并不受距離和建筑物等的影響。當(dāng)然，劉卜芝好歹算是半個宅女，活動范圍基本就在市區(qū)，我們距離最遠(yuǎn)的時候也不過就幾十公里。如果她是那種三天兩頭全球到處旅行拍照片發(fā)小紅書的網(wǎng)紅女，沒準(zhǔn)我就能測試出我的能力范圍了。

原本我是這么想的，直到公司春節(jié)放假，劉卜芝要我陪她回一趟老家去看她奶奶。

“你各人回去就行了撒，我反正在屋頭對倒你那個方向就行了嘛?！?/p>

“不得行，哪個曉得你那個管得倒好遠(yuǎn)呢？萬一我在動車上，超出了距離，你未必還攆得上動車啊？整不好我就回不來了。”

劉卜芝老家離這邊有點(diǎn)遠(yuǎn)，動車要開差不多兩個小時。就像她說的，萬一她在動車上離開了我的視線覆蓋范圍，我還真不知道該怎么讓她歸位。畢竟從之前的情況來看，她消失的時候，時間也是在正常流轉(zhuǎn)的，等我順著路線找過去，是該去找她坐的那趟動車，還是去找她本人在當(dāng)下時間應(yīng)該出現(xiàn)的地方？而且有一個問題一直困擾著我：劉卜芝如果長時間往下掉的話，最終會掉到哪里？有沒有生還的風(fēng)險？我不知道，她也不知道，所以我不敢賭。

“到時候回去了就給我屋頭說你是我男朋友哈，不要說漏嘴了?！背霭l(fā)當(dāng)天，劉卜芝一邊囑咐我，一邊又遞給我一件核桃奶和幾袋零食堅果大禮包，“這個你提倒，到時候就說是你給我奶奶買的禮物?！?/p>

確實，總不能給老人家說我只是您孫女的同事，跟著她過來就是為了看著她別讓她掉下去。而且看得出來，劉卜芝對這次回鄉(xiāng)探親還是比較重視的，不僅花重金去理發(fā)店做了個發(fā)型，并且還化了妝，換了一套頗為淑女的衣服，甚至解除了臉上的萬年封印，戴上了隱形眼鏡，整體效果堪比奧特曼反向變身，人模人樣，令人刮目相看。

動車到站后，我們又轉(zhuǎn)大巴搖了半個多小時，再走了十幾分鐘的鄉(xiāng)道，到她奶奶家已經(jīng)是接近中午。老人家住在一間典型的農(nóng)村小院，屋后一排竹林，門口打掃得挺干凈，聊天聲和爽朗的中老年婦女笑聲從灰白色的圍墻里飄出來，一條黑黃色的土狗趴在門口，看見我倆，頗為克制地吠了幾聲，然后搖著尾巴向劉卜芝屁顛顛地跑過來。

劉卜芝輕撫狗頭，叫了一聲“屁娃兒”，然后帶著我推開了院門。

正所謂群賢畢至，少長咸集，無絲竹之亂耳，無案牘之勞形。院子里兩個五六歲的小男孩拿著玩具發(fā)光劍在院子里追打切磋；正中間幾個中年男人叼著煙湊了一桌麻將，后面還站著兩個系著圍腰的觀戰(zhàn)；一群中老年婦女靠著墻根坐在板凳上圍成一圈嗑瓜子，高速交換情報的同時發(fā)出嘹亮的笑聲；旁邊還有一個嬰兒車，里面躺著一個幾個月大的小孩，情緒穩(wěn)定，面無表情地看著天空。

看著我和劉卜芝進(jìn)了門，那群婦女像是樹上被驚到的鳥群，從墻根炸開，又迅速聚攏到我們周圍。其中一只小鳥沖進(jìn)了里屋，應(yīng)該是去叫劉卜芝的奶奶了。

劉卜芝一邊輕車熟路地挨個向三姑六婆打招呼，一邊抽空向她們介紹了我的假身份，于是便是此起彼伏的“一表人才”“小伙子長得多精神的”“一看就有文化”。

不是我吹牛，她們真是這么說的。

正當(dāng)我徜徉在正能量的包圍中時，劉卜芝奶奶也從里屋出來了。老人家雖然身形有稍許佝僂，但是衣服和頭發(fā)打理得干凈利整，一股常年勞作習(xí)慣下來保持的矍鑠精神，一看年輕時肯定是個勤快人。劉卜芝迎了上去，幾只小鳥幫我們搬來幾張凳子，又飛回墻角一邊嗑瓜子一邊竊竊私語，時不時朝我們這邊望幾眼。

奶奶很親切，也很健談，拉著我就開始查戶口，吃飯的時候還讓我倆坐她旁邊，給我夾了一堆的菜。飯桌上又講了一大票劉卜芝小時候的糗事，劉卜芝倒是很淡定地吃著飯，時不時還笑著補(bǔ)充幾句。

在奶奶家住了一晚上，第二天我們準(zhǔn)備回縣城看望劉卜芝的父母，告別的時候，奶奶把我拉到一邊，悄悄塞了個紅包在我手上。

“小伙子，芝芝交給你奶奶放心，這兩天我看你隨時都把她向倒的，一看你就會照顧人?！?/p>

奶奶，我要是不隨時看著您孫女，她就掉下去了……我去，這紅包分量不小啊。

想是這么想，我還是點(diǎn)點(diǎn)頭，“放心，奶奶，我肯定把她照顧好?！?/p>

“早點(diǎn)把日子定了哈?！蹦棠涛樟宋瘴业氖?。

坐上回縣城的大巴，我把紅包遞給劉卜芝，“剛剛奶奶給我的，你收倒嘛?！?/p>

劉卜芝白了我一眼，“奶奶給你的，又不是給我的，你揣起就是了撒，過年過節(jié)的，老人家一片心意?！?/p>

我內(nèi)心竊喜，訕笑著把紅包揣了回去。

到了劉卜芝家，她爸是個敞亮人，晚飯幾杯小酒下肚，就開始和我分享劉卜芝軼聞，與奶奶提供的信息有部分重合，但也有部分獨(dú)家干貨；劉卜芝她媽倒是拉著她噓寒問暖，然后開始瘋狂側(cè)面打聽我們啥時候準(zhǔn)備扯證、啥時候準(zhǔn)備要小孩，后面已經(jīng)開始扳著手指計劃婚宴賓客名單了。

看望完她的家人，我們也準(zhǔn)備返程了，畢竟我又不是孤兒，我也要回家過年的。

當(dāng)然我也不可能扔下劉卜芝一個人回去，所以我倆就和她爸媽說要帶她回我家見見我父母，老兩口自然是喜不自勝，她爸還專門拿了兩瓶珍藏的老酒出來，說是給親家公的見面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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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程路上，劉卜芝提出來而不往非禮也，她也可以以我女朋友的身份陪我回家看我父母。

我估計她還是怕掉下去，不過不帶上她的話，還真不好解釋我為啥莫名其妙給我爸提兩瓶老酒回家。

“我跟你回去這一趟，你屋頭起碼不得三天兩頭催你耍朋友了撒?！眲⒉分ヒ荒樀靡猓路鹞仪匪粋€天大的人情。

的確，這趟回去之后，我媽再也沒有催過我談戀愛，改催婚了。

我爸收了別人兩瓶老酒，拉著劉卜芝要了她爸的電話，說一定要好好謝謝親家公，不能失了禮數(shù)。

然后兩家父母就聯(lián)系上了。

再然后，兩家父母就見面了。

再再然后，我和劉卜芝站在民政局辦事窗口前，里面的工作人員笑嘻了，遞給我倆一人一個小紅本。

“記倒，你不能比我先死哈?！弊叱雒裾执箝T，劉卜芝語重心長地告誡我。

我連忙點(diǎn)點(diǎn)頭，一想到以后不用睡沙發(fā)，我還是很高興的。

兩個月后，我和劉卜芝的婚禮如期舉行，臺下高朋滿座，眾賓喧嘩，劉卜芝的奶奶、三姑六婆、甚至之前那個嬰兒車?yán)锏ǖ男『⒍枷?shù)到場。

司儀在臺上嘰里咕嚕念了一大堆，我一句都沒聽進(jìn)去，滿腦子一直在復(fù)盤昨晚上彩排的順序，生怕出漏子。劉卜芝倒是很淡定，全程微笑，時不時還朝臺下的歌迷揮手致意。

到了交換戒指的環(huán)節(jié)，墨菲定律顯靈，我因為是第一次結(jié)婚，有點(diǎn)緊張，拿戒指的時候沒拿穩(wěn)，掉在了地上，順著滾到了我的身后。

我趕緊轉(zhuǎn)身蹲下去撿戒指，然后我突然反應(yīng)過來，完了，劉卜芝又要掉下去了。

然而我沒有聽到身后傳來劉卜芝的驚叫，只感覺一只手從背后輕輕拍了拍我的肩。

我起身轉(zhuǎn)頭看向她，她也看著我，笑得眉眼彎彎。

我愣了一會兒，笑著搖搖頭，輕輕拉起她的手，把戒指穩(wěn)穩(wěn)套在了她的左手無名指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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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當(dāng)時是咋想出來的呢？”

“有時候打游戲會遇到BUG，人物卡出地圖就會一直往下掉撒。”

“……”

“還有些游戲為了節(jié)省顯卡運(yùn)算，一般畫面不顯示的地方就不得渲染，看起就是黑的?！?/p>

“等于你一開始就計劃好了所？”

“才怪，開頭就是想逗哈你，結(jié)果你還多聽話，喊你睡沙發(fā)就睡沙發(fā)。”

“那為啥你給我拍照片和我們視頻的時候會黑屏呢？……等哈，我曉得了，你是用手指頭把鏡頭擋了是不？”

“對頭，你才反應(yīng)過來啊，哈哈哈哈……不過虧你想得出來開視頻通話，弄得我上個班還要不要去擋一哈鏡頭?！?/p>

“老子服了你了……哎呀~現(xiàn)在總算睡覺可以隨便翻身了……”

“不得行哈，你還是要看倒我睡，起碼等我睡著了才準(zhǔn)翻身?！?/p>

“好嘛?！?/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