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重聲明：文章系原創(chuàng)非首發(fā)，首發(fā)平臺，昭通市征文比賽，ID：羅淳，文責(zé)自負。】

“將軍！”一聲嘹亮雄渾的吼聲險些將白鶴村昏沉沉的晌午震碎。這聲音響如洪鐘，比那四更的雞鳴聲還要敞亮幾分。緊接著又是“啪”的一聲巨響，把門前正在悠閑地吃著草的羊群嚇得一顫，羊群急忙抬起頭來四處張望。

? 老福興奮地大喊著，把一個紅色的“車”猛地一下砸到黑色的“將”跟前，仿佛這棋子下一秒就要四分五裂了。

? “此局已無解，你又輸了?！?/p>

? 老福一邊一臉得意地向棋桌對面的老李說道，一邊又順手將堆在棋桌左側(cè)的象棋重新擺上棋盤。

? 隨著這一局象棋的結(jié)束，白鶴村又回到了原來的平靜，抬起頭來的羊群又低下頭去，若無其事地吃起草來。

? “再來一局?”老福帶著些許期待，詢問著老李。

? “不來咯，從中午一直陪你下到晌午，一局都沒贏，沒這興致了?！?/p>

? “那好，坐會兒?！?/p>

? 還沒等老李回答，老福便從蒙著一層泥灰的褲兜里掏出一包煙，嫻熟地撥開煙盒，用兩只布滿老繭的手指夾出三支煙，像是生了銹的鋤頭從沙土中刨出幾個紅薯一樣。遞了一支給老李，耳背上卡住一支，再順手把棋桌右側(cè)的一個煙筒提了過來——一個外層早已磨損，附了些黃泥在上面的鋁制煙筒。緊接著又將剩下的一支煙卡上去，翹起二郎腿，從同一個褲兜里拿出一個火機——它和煙總是形影不離。僅是“咔咔”幾聲，煙筒上的煙便點燃了，于是老福就“咕嘟咕嘟”地抽了起來。

? “今天也不忙，陪你坐會吧?！崩侠铐槃萁舆^煙，也沒有要走的意思。

? 此刻的夕陽慵懶地掛在紅了半邊的天上，隨意地揮灑出幾縷微弱的光，照到了地里的莊稼上，把那一片又一片的玉米照得黃燦燦的，仿佛明天就可以迎來一場大豐收；照到了門前正在無憂無慮地吃著草的羊群身上，照到那隨風(fēng)而去的蒲公英身上；也照到了老福略顯滄桑的臉龐上。

這看似毫不起眼的余暉，卻是村里人辛苦勞作一天之后的犒勞和對盈車嘉穗的真摯祝福。

樹影斑斑，長空落日，孤煙搖搖，在這余暉的照耀下，時間都要倒著走了。老福臉上那滿是歲月的斑駁，也被這暖暖的夕陽褪去了幾分，整個人看起來精神抖擻，神采奕奕。

此刻，無盡的歲月好似有了顏色，就和那地里成片的玉米一樣，黃燦燦的。

“我也好久沒望著你家娃回來了，哎，你說說這些娃咋都一個德行呢?”

直到天上的那一抹紅褪去，夕陽落到了山的那一頭，老李才緩緩地開口說道。大概是他知道這話題有著些許掃興吧。

聽著這話，老福沒有立刻回答，而是選擇更賣勁地抽著手中緊抱著的煙筒。那“咕嘟咕嘟”的聲音不知比先前大了多少，仿佛滾滾的雷聲一樣。就連煙上的火星都燃得更旺了，一呼一吸之間，火星便把剩余的煙草全部吞噬掉，只留下一截孤零零的煙蒂和沒來得及抖下來的煙灰。

眼看這一支煙燃燒殆盡，老福就把它取了下來，隨手一扔，伸出腳來，猛地跺了幾下，將殘留的火星踩滅后，長長地吐出一口煙來。

這時老福才慢悠悠地說道：“人嘛，誰不想趁年輕的時候出去闖一闖？他們都有自己的事業(yè)，可不比我們悠閑哩。”

“他們一天天就說忙，沒時間回來。難不成還有我們忙？我們以前兩個人就要拉扯四五個娃，還要干農(nóng)活，一天忙出忙進，這還不是過來了？”

老福確實沒法反駁老李的話——好像的確是這么一回事，自己的娃也確實很久沒回來了，他們確實不太像話，自己確實也想他們了，更是好久沒見到自己的寶貝孫子了。

兩個老頭子又聊了很久。終于，老李說要走了，老福又非得將他留下來吃飯——農(nóng)家的人總是很晚才吃，也總是很熱情。老李推脫不得，等到吃完飯才晃晃悠悠地轉(zhuǎn)回家去。這時地上的路已經(jīng)不大看得清楚了，只能靠天上的亮堂堂的彎月照隱隱看清幾分。

老福閑來無事，提著一個草墩，坐到了大門口。又將那煙筒拿過來，取下耳背上的那一支，“咕嘟咕嘟”地抽了起來。看著那彎彎的月亮，又好像是圓的——這代表著團圓……

腦海里不由得浮現(xiàn)出自己的寶貝孫子那一張稚嫩的臉龐。

煙才抽到一半，兜里的電話卻響了?！暗銇碥嚶飞辖右幌滦〕砂?，今天他剛放假就吵著鬧著要來找你，我單位上還有一點事，趕時間。”

聽到這些話，老福來不及再猛地把煙抽完，而是將煙筒放到一邊，連忙起身去房間里尋找手電筒，然后一個勁地往車路趕去，就連煙筒上卡著的煙都沒來得及滅，人已經(jīng)不見了蹤影。

待到老福摸著黑趕到車路時，老遠就見到小成對著他招手。他興奮地呼喊著小成的名字，小成也全然不顧晚上視線模糊，徑直朝老福飛奔過來，猛地一下?lián)溥M了老福的懷里。老福寵溺地摸了摸他的頭，隨即拉起他的小手，朝家走去。

“爺，你知道嗎，我經(jīng)常在學(xué)校被老師表揚呢！”

“那不是一定的事嗎，十里八鄉(xiāng)的人都說我們小成優(yōu)秀！”

“這次我要在鄉(xiāng)下呆一個假期，天天和爺在一起！”

爺孫倆就這樣說說笑笑，影子在那月光下越拉越長……

這兩人就這樣走著，月光追著影子跑了一路，可累得夠嗆。仿佛翻過了千山萬水，才終于進了家門。

小成一進去，就看見了那隱約還冒著火星的煙頭——正卡在煙筒上。于是轉(zhuǎn)過頭去，嗔怪老福：“爺，不是叫你少抽點煙嗎？老師講過，這東西對身體害處可大哩?！?/p>

“怕啥，爺跟這黃泥打了一輩子交道，身體硬朗著呢?！闭Z罷，只聽“哐哐”兩聲，老福咳出一口痰來，扭頭就吐到了門對面的草地上。

“那也不行，你也得少抽點?！毙〕梢琅f有些“不依不饒”道。

老福沒再說什么，也就代表著依了這寶貝孫子。他走了過去，拔下卡著的、還沒熄滅的煙頭，丟在地上，伸出腳猛地跺了幾下，直到那煙徹底熄滅，才走回來拉著小成的手，一起進了主屋。

剛一到屋子里，小成便把背上的書包隨手一放，湊到了老福跟前。

“爺，你上次跟我講的故事講到哪兒了，接著講講唄？”

老福寵溺地點了點頭，接著口若懸河地講了起來?！半m然新中國成立了，但大家依舊吃不飽穿不暖，這時黨站了出來，帶領(lǐng)人們一起搞生產(chǎn)……”

老福講得繪聲繪色，小成聽得津津有味，爺孫倆樂此不疲。那窗外的月亮趕了一宿的路，早早的歇去了。直到那隱隱約約聽到了幾聲雞鳴，爺孫倆這才肯罷休，洗了睡去。

等到第二天太陽火辣辣地照小成的臉上時，小成這才睡眼朦朧地睜開眼，卻發(fā)現(xiàn)身旁的爺不見了。他急忙穿好衣服出去尋找，可整個院子里都沒有爺?shù)纳碛埃〕珊捌屏撕韲狄矝]人答應(yīng)。直到看到大門口的背簍不見了，小成才發(fā)覺爺早早地就下地干活去了。

小成一直隨著那條鄉(xiāng)間小路走著去，直到走到地里時，才看到戴著草帽，滿頭大汗的老?！藭r正光著膀子將剛掰下來的玉米裝進背簍。小成大喊一聲，爺也轉(zhuǎn)回頭去看，順帶用搭在肩上的上衣擦了擦汗。

“你咋來了，這地里熱得很，你先回家里去等著爺，爺用不了多久就回來了。”

“不用，我也來幫爺掰玉米，看著挺有意思的?！?/p>

還不等老福同意，小成就向著他跑去，趁其不注意摘下草帽后，便一溜煙地跑進來玉米地里?？蓱z小成還沒有這玉米桿一半高呢，就只隱約看得見一個草帽飛來飛去。老福在玉米地外看到這一幕，嘴都笑得合不攏。

在爺孫倆的齊心協(xié)力下，不出一個時辰，這背簍就被玉米填得滿滿當(dāng)當(dāng)?shù)牧?。小成看到這多得數(shù)不清的玉米，迫不及待地拿出一個，剝了殼就大口大口地啃了起來。爺孫倆就這樣背著玉米，滿意地回家了。

簡單地吃了午飯后，老福說要給小成看一個寶貝，就把他拉到了棋桌旁，指了指棋桌上或多或少都帶著裂紋的象棋，一臉驕傲地說道：“喏，這就是爺?shù)膶氊?，它可陪了爺好多年呢！?/p>

小成看到這幾顆形狀規(guī)則，上面用紅色和黑色刻著字的木頭，十分不解，于是好奇地問道：“爺，這些東西能是啥寶貝，都壞成這樣了？”

“咦，爺?shù)难酃鈺顔幔窟@東西叫象棋，你感興趣的話爺可以教你，怎么說爺在這白鶴村也算是數(shù)一數(shù)二的高手。想當(dāng)年，爺憑著這副象棋，不知道獲得了多少人的稱贊呢……”

聽著老福滔滔不絕地吹噓著，頗有那晚講故事的神色和風(fēng)采。小成倒也來了興趣，急忙叫這“數(shù)一數(shù)二的高手”來教自己下象棋。

“這象棋吶，分為紅方和黑方，紅方先行，這馬走斜日相飛田，炮打翻山車直線……”

爺孫倆就往棋桌那一坐，竟直接坐到了太陽下山，門口的羊群又俯身吃起草來。

經(jīng)過高手一下午的指點，小成也終于成功地入了門。但面對經(jīng)驗極其豐富的老福，還是顯得有些自不量力。老福每次跟他下棋都會讓著他，并且將自己的“車”、“馬”、“炮”讓了一半給小成，并且這也成了爺孫倆下棋的老規(guī)矩——至少現(xiàn)在如此。

吃了晚飯后，小成有興致勃勃地找老福講故事。老福先招呼他下了兩盤棋，教了他一些常用的打法和策略，如“重重炮”、“臥槽馬”之類的。這之后，老福便滔滔不絕地講起故事來。只不過這次他沒有再講什么偉人偉事，而是講起來自己幾十年來的難忘經(jīng)歷。

“爺當(dāng)年水性可好了，從這金沙江撐著一只木船，把貨送到上游的謝家莊，這一去沒個十幾天是回不來的。那浪子哦，打起來比爺還高；那風(fēng)也大得很，有時都把爺吹下船去，只不過爺三兩下就撲騰起來了，還不是像什么事都沒發(fā)生過，就算是金沙江那些大風(fēng)大浪都奈何不了爺……”老福越講越激動，邊講邊比劃著，仿佛此時腳下還是那一只乘風(fēng)破浪的船，周圍都是呼嘯著的風(fēng)和浪。

每次聽老福講故事，小成總覺得自己的爺就是一個無所不能的英雄，畢竟每一個長輩在孩子眼里都是頂天立地，完美無暇的存在。

小成并不知道這些事情到底是不是真的，畢竟沒人能證實。沒人有這么大的膽子，沒人有這么好的水性，就算有也不可能像老福一樣講得繪聲繪色——那樣的話小成多半是不愿意聽的。

當(dāng)然，這些東西沒必要去證實，它們可能不是真的，但在小成心里永遠不可能是假的。

就這樣，爺孫倆日復(fù)一日地下著棋，樂此不疲。小成也是一個下棋的好手，這才過去多久，讓小成三個棋的老福就有些招架不住，下得有些吃力了。想必要不了多久，小成就真的可以和老福一較高下了——不需要讓棋的比試。

可假期總是短暫的，小成要不了多久便開學(xué)了。他依依不舍地離開這呆了一個月的院子和陪了自己那么久的爺。走之前，他還是跟老福下了一盤棋——他沒在讓老福讓著自己了，而是真正地比試了一下。但毫無疑問，小成輸了，不過小成說他下次一定要贏回來 。

當(dāng)小成走后，老福又把很久沒用過的煙筒拿了出來，將里邊的水換了一次，又從兜里抽出一支煙，和往常一樣點著，卡上，“咕嘟咕嘟”地抽了起來……

當(dāng)這一支煙要抽完時，又聽見“哐哐”幾聲，老福又劇烈咳嗽了幾下，咳出一口痰來，依舊吐在門對面的草地上。

后邊老福聽說小成在學(xué)校里參加了象棋比賽，還榮獲了第一名，這可把他高興壞了，逢人就說自己的寶貝孫子下象棋得了第一名。不出三日，十里八鄉(xiāng)的人都知道老福家多了一個象棋的高手了。于是每當(dāng)鄉(xiāng)里人評價自己的象棋技術(shù)時，都得再往后退一名了。老福數(shù)一數(shù)二的時候，別人還可以“數(shù)三數(shù)四”，但現(xiàn)在只能“數(shù)五數(shù)六”了。

不知道小成在學(xué)校里下了多少盤棋，聽了多少節(jié)課，也不知老福在地里干了多少活，抽了多少煙，總算是將這假期給盼來了。

小成放假這一天，老福沒再坐在門口抱著煙筒抽煙，而是吃完晚飯就上車路去等著了——他相信小成一定會回來——他們還有一次比試呢。老福也生怕晚幾分鐘見到自己的寶貝孫子，所以老早就等著了。

果然，夜幕降臨時，小成如約而至，盡管沒有什么約定——這就是爺孫倆的默契。兩人也說說笑笑，分享著各自的快樂，往家里走去了。

只是可憐這月亮，又得陪著這爺孫倆翻過千山萬水了。

兩人回到家去的第一件事，就是湊到那棋桌旁，興致勃勃地下棋起來。這一次小成依舊沒有讓老福再把“車”、“馬”、“炮”讓給自己，而是像上次一樣，真真正正地下一局。

十分鐘過去，兩人依舊僵持不下，還是沒分出勝負。果然，小成拿到了第一名不是徒有虛名，這才多久，就已然達到這個水平。要說最欣慰的人，還是非老福莫屬。照這樣發(fā)展下去，用不了多久，就算是老福，也只能當(dāng)著“數(shù)二”的高手了。

不知過了多久、兩人終于分出了勝負——依舊是老福勝利。小成很是不解，明明和老福僵持不下，怎么不知不覺中就落入了下風(fēng)？老福看出了小成的疑問，不急不慢地解釋道：“這下棋就要考慮清楚，你如果一步下錯，那就是滿盤皆輸。這棋就跟人一樣，一個微不足道的決定，卻能影響其一生……你還小，等長大了就知道了?！?/p>

聽到老福這一番話，小成明白了許多，同時也憧憬著長大……

下完棋后，小成一如既往地讓老福講故事。這次老福講了自己從開始學(xué)棋到成為“數(shù)二”的高手這一路上的見聞與體悟。說到最后，他還是強調(diào)了那一句：你如果一步下錯，那么就滿盤皆輸了，這人也……

爺孫倆每天都重復(fù)著一樣的事：干農(nóng)活，下棋，講故事。就這樣不知過了多少天，小成又要走了。他不舍地跟老福說：“爺，我要去外地讀書了，恐怕很久才能回來一趟。”

走之前，小成依舊和老福下了一盤棋，這一盤棋小成沒有再去爭什么輸贏，而就真的只是陪自己的爺下下棋。他這一局沒有再冒進，而是小心翼翼地考慮好每一步棋，生怕下錯一步而影響整局。

可是因為還要去車站的緣故，小成的這一盤棋才下了一半，就不得不火急火燎地走了。走的時候老福還安慰他：“孫，放放心心地去讀書吧，別管要多久，爺當(dāng)年頂著大風(fēng)大浪都要出去闖一闖呢，只是有時間就多回來看看，爺想你想得緊?！?/p>

小成也沒再多說什么，只是轉(zhuǎn)過頭，一溜煙地就跑了，就像以前一溜煙竄進玉米地一樣。直到看不見老福時，才偷偷地將眼角的淚水擦掉……

待到小成走后，老福又把煙筒——依舊是那個擦破了皮的就煙筒拿出來，咕嘟咕嘟地抽了起來。剛吸上兩口，就止不住地咳嗽，比之前的劇烈多了，緩了很久才恢復(fù)過來。

的確不能硬撐了，老福就叫小成的父母帶自己去醫(yī)院檢查。這不查不知道，一查卻是個晴天霹靂：老福得了肺癌，還是晚期。這可把小成的父母嚇壞了，一連帶著老福在醫(yī)院住了幾個月的院。

老福這和泥土打了半輩子交道的人，自然也不愿意離開農(nóng)村的那個家。在他的強烈要求下，老福搬回了老屋，想像往常一樣，享受自己最后的時光。

為了不讓正在遠方讀書的小成分心，老福并沒有讓家人把這個消息告訴小成。自己回去之后，還是照樣干著農(nóng)活，只是煙沒抽了，甚至連棋都沒動過一下——他害怕小成回來之后，卻發(fā)現(xiàn)自己辛辛苦苦下的那一盤棋早就被打亂了。

就這樣，心懷志向的小成還在遠方奮斗，身懷重病的老福在白鶴村干著農(nóng)活……

沒多久，小成就收到了噩耗——老福病危。這一個消息就像千斤的巨石，惡狠狠地壓在小成的胸口，讓他喘不過氣來。沒哭過的他帶著滿臉的淚痕回來了，當(dāng)看見了床上虛弱的老福。那一刻，他頓時覺得錯愕、驚訝和慚愧。這已經(jīng)不是平日里那和自己笑嘻嘻的老福，不是和自己講故事的老福，不是教自己下棋的老福了?，F(xiàn)在的他，只是一個行將就木的病人和一個整日盼著自己的寶貝孫子會來的爺爺。

“爺，爺！”小成哭著喊了幾聲，老福才艱難地轉(zhuǎn)過頭來。當(dāng)看到小成的那一刻，老福原本渾濁的眼睛還是綻放出來了一點光彩，嘴角也微微顫動，想要說些什么。

小成急忙將頭湊了過去，只聽見老福嘀咕著：“小成嗎？小成啊，爺?shù)膶氊悓O子呀，你可算回來了，可惜爺不能給你講故事了。”

老福微弱的聲音中，夾雜著太多的無奈、心酸和遺憾。

沉默了好久，老福才有顫顫巍巍地開口說道：“上次我們還沒下完的棋我還留著呢，但怕是下不完咯，前幾天老李那家伙老找我下棋，我都沒搭理他呢……”

聽著老福有氣無力地說著，小成的眼淚早已連成了線，哭成了淚人。緩了好久，才哽咽地開口說道：“爺，你一定要好起來，我這樣才能天天陪你下棋呢！”

老福已經(jīng)聽不見小成在說什么了，只是用盡最后的力氣，抬起手，摸了摸小成的頭，那雙布滿老繭的徑直地垂了下來。

老福走了，見到了小成最后一面之后，走了。

老福走后，小成整日里一言不發(fā)，就只是呆呆地坐在棋桌前，死死地盯著那一盤未曾下完的棋。就這樣盯著，一言不發(fā)……

又是多少年過去了，江湖上憑空殺出了一個象棋高手。他以穩(wěn)重卻又雷厲風(fēng)行的棋風(fēng)聞名。多少知名的象棋大師都慕名而來，卻無一人能戰(zhàn)勝他。當(dāng)面對媒體采訪時，他向大家傳授了一個自己一直踐行的下棋原則：你如果一步下錯，那么就滿盤皆輸了，這人也……

當(dāng)媒體問道他覺得自己實力如何時，他總是說自己排在第二——盡管已經(jīng)沒有人是他的對手。大家都認為他太過謙虛，但的確有這么一個人，他用了一輩子都不可能戰(zhàn)勝……

這人便是小成，但他如今已經(jīng)變成了成老。

在某個清晨，成老一個人坐在一塊墓碑前，他們中間隔著一盤棋。這棋的位置恰好是他與老福未完成的殘局。他緩緩地移動著手里的棋子，一臉嚴肅地博弈著。這神態(tài)，就連面對著那些象棋大師也未曾有過。

他有些不敢移動手里的棋子，仿佛這一顆棋子就是一個世界。過了許久，他才緩緩站起身來，對著墓碑說道：“爺，還是你厲害，我依然下不贏你……”

話語之間，成老的眼角又有一抹淡淡的淚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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