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拉扯著自己的頭發(fā)，使勁地嗅了嗅，不是，不是頭發(fā)的味道。剛剛洗過的頭發(fā)上還保留著洗發(fā)水的清香，但這清香并沒有將那股難聞的惡心的味道遮住，反而更加強烈地刺激著她的鼻子，她的腦袋，她的身體。

“你聞到什么味道了嗎？”路邊的中年婦人被她突兀的問話驚住了，吸了吸鼻子，然后很疑惑地說：“沒有啊，沒有什么味道啊。”

“怎么會，再聞聞，好難聞的味道?！彼D人，急得幾乎要哭出來。

“真沒有味道，小丫頭，天黑了，快點回家。”婦人掙脫了她的拉扯，幾乎逃也似的從她身邊溜過，她能清楚地看到那婦人邊走邊不解地回頭看她，她也能清楚地聽到婦人小聲地說：“這孩子不會是有病吧。”

我病了嗎？她將身上薄薄的外套脫下，放在鼻子下拼命地聞著，初秋的風(fēng)乍暖還寒，襲進她單薄的襯衣里，冰涼。但她顧不得這寒意，只是使勁地聞著衣服上的味道。

不是，雖然衣服上有淡淡的汗味，但絕不是那讓她幾乎要發(fā)瘋的味道。那味道，包裹了她整個的身體，就像是一只巨大的手將她壓在一個充滿怪味的山下，任她如何掙扎也無能為力！

夜終于落了下來。她蹲在馬路邊，原始的饑餓一陣陣襲來，她往四周看去，零零落落的都是小飯店，可她不敢進去，她記得剛剛在一家飯店門口逗留幾分鐘時，那個漂亮的女服務(wù)員捂著嘴和鼻子從她的身邊走過，她記得那女孩對著她鄙夷的看了一眼，那女孩一定是聞到了她身上的味道，那難聞的味道。

腳開始發(fā)麻，她想站起來，可膝蓋卻酸軟無力。她只能繼續(xù)蹲著，蹲著吧，蹲著的時候那味道會變得淡了許多。但風(fēng)很寒，她挪動著步子，把自己縮進墻角，這是一個死角，應(yīng)該誰也看不到她，很奇怪，當(dāng)她知道不會有人看到她時，那味道變更加淡了，淡得幾乎沒有了痕跡！

她很困，她的腳已經(jīng)麻得動彈不得，她把手上唯一的一個黑色背包放在地上，雙手緊緊抱住自己，把身子盡可能地靠進墻角，閉上眼睛，沉沉睡去。

“不要。”她大喊著揮動著手，想要將那撲到她身上的影子給推掉。那影子是什么，她不知道，她只看到那長長的尖尖的指甲，慘白的臉，還有那臉上兩只巨大的眼洞。那影子獰笑著撲向她，長長的指甲似乎要摳進她的肉里。疼，劇烈的疼，她的手穩(wěn)穩(wěn)地甩在了厚厚的墻壁上。白皙的手臂上立即就有了重重的瘀青。還好，那疼感將她的身體籠罩著，讓她暫時忘記了饑餓，那股難聞的味道也似乎在痛襲來的一瞬間變得很淡很淡。

但疼會慢慢地消失的，一旦這疼消失，那味道又像鉆進土里的地獄使者重新鉆出地面，變成一縷縷的絲帶將她的身體緊緊地裹住，使她的身體被綁得僵僵的，幾乎不能有任何的動作。

但饑餓使秋夜變得越發(fā)寒冷，她終于沒有辦法再繼續(xù)縮在這角落里，顫巍巍地站起身來，一陣眩暈，她用手無力地按了按太陽穴，手指的冰涼透過穴位傳進身體里，透心的寒。

她搖晃著走出角落，有一對情侶正相偎著從對面走過來。她條件反射地往后縮了縮，生怕他們走過身邊的時候聞到自己身上的味道。可是那女孩在經(jīng)過她的一剎那，還是回頭看了她一眼，眉頭往上挑了一下，嘴向兩邊一咧，鄙夷的神情溢于言表。她看到女孩沖著男孩說了些什么，一直往前走的男孩竟然也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他一眼，臉上帶著一絲微笑，那微笑像毒蟲一樣咬著她，讓她渾身難受，她知道，女孩一定在對男孩說，你聞到?jīng)]，這女的身上有一股味道，怪怪的味道。

她想追上前問那女孩，到底是哪里有味道，但她的腳卻像被鐵釘給釘在地上一樣，一步也挪不了。那股味道越來越重，伴隨著那味道的是身上強烈的騷癢感，她的手開始漫無目的地在身上撕抓起來，那騷癢的感覺和那味道一樣，濃烈卻不知道來自何方，仿佛全身都在傳遞著這種味道，這種騷癢，終于，她的手能夠得到的地方幾乎全被她抓得出了血點，可是那癢卻一點也沒消失，只是血腥的味道暫時地蓋住了那股奇怪的讓她想要嘔吐的味道。真好，她在心里嘆著，手更用力地去抓撕，手指上開始有了淡淡的血，在風(fēng)里傳出咸咸的血腥味。

“走路不看路啊?！彼萑醯纳碜颖恢刂氐刈擦艘幌?，幾乎沒能站穩(wěn)。抬頭一看，一個全身充滿酒氣的男人正搖搖晃晃地站在身邊，嘴里罵罵咧咧的。那股酒氣直沖著她的鼻子，她的胃里僅余的一點食物在攪動著，一股酸氣涌上食道，幾乎要從嗓子里跑出來，她使勁地捂著自己的嘴，那食物還是伴著酸液涌了出來，從手指縫里一點點滲出來。

“臟死了?！蹦悄腥顺轮?，將她從身邊使勁地推了過去，她終于站不穩(wěn)，一下子跌坐在冰冷的地板上。男人并沒有同情地伸出手來將她扶起，而是用手指著她大笑著：“你這個瘋女人，你這個臟家伙?！?/p>

她被那個臟字深深地觸動了，尖叫著從地上爬起，抓起路邊的一塊磚頭就砸了過去。血，從那男人的頭上像噴泉一樣地涌了出來。男人搖晃著，看著她，手伸向她，想要抓住她，可那雙手卻越來越無力，終于呯地一聲摔在了地上。

啊。她喊著，用盡了全身的力量……

她睜開了眼睛，原來一切都只是一個夢。她正在一間小小的屋子里，面前是她剛剛趴著睡著的桌子。

“是的，你剛剛是在做一個夢。但不是一個平常的夢。那夢里全是你的回憶。”柔柔的聲音，她抬起頭，男人亮亮的眼眸正盯著她。男人的臉很是秀氣，可那眼神卻充滿了犀利，讓她禁不住打了一個顫。

“你聞到一股奇怪的味道嗎？”她又聞到身體里傳來那股怪味，可憐地看著男人，問道。

“沒有什么味道，從來就沒有什么味道?！蹦腥酥貜?fù)著，堅決得讓人不能置疑。

“可是，可是我……”她著急地申辯著，眼淚都快要滾下來。

“是的，你一直認(rèn)為你的身上有一種怪味，一種你承受不了的味道。你還記得是什么時候有這樣的感覺嗎？”

“什么時候？”她皺起眉頭，強逼著自己去回想。

“不，我什么也想不起來，我的頭好疼，好疼?！彼е约旱念^，呻吟著，將自己縮進椅子里。

“你忘記了？來看看這些照片?！蹦腥藢⒁粡垙堈掌瑪傇谒拿媲啊Ｋ@訝地發(fā)現(xiàn)，那個中年婦人，那個漂亮的女服務(wù)員，那對快樂的情侶，還有那個喝醉的男人，竟然都在照片里，只是他們都已經(jīng)死去，用各種不同的姿勢死在了照片里。

“他們剛剛都在我的夢里，他們都嘲笑我身上有怪味，可是，我不曾希望他們都死去。為什么他們都死去了?！彼ε碌貙⒆约嚎s成一團，身子顫抖著，聲音因為嘶喊變得嘶啞。

“你忘記了，那天，你穿著這身漂亮的衣服去見你的男友，男友約你去的地方是個靜湖，靜湖很美，不僅僅因為湖水清亮，更因為靜湖的邊上有一個小小的樹林?！蹦腥擞朴频卣f著，將一張湖景的照片移了過來。

她記起這是她最喜歡去的靜湖，她記得每次約會，她和她的男友都會在這個湖邊靜坐。

“這些人，他們不該那么冷漠地對你，是不是？你只是在問一個簡單的問題，對不對？”男人湊過臉來，對著她詭秘的一笑。那笑容就像一劑毒藥，讓她的心臟絞疼起來。

“你一定記得你一直反復(fù)問的問題吧。”男人回到位置上，將桌上的照片一張張地把玩著，仿佛那些照片就是他的玩具。她覺得惡心，暈眩，眼睛卻離不開那血淋淋的照片。

“現(xiàn)在，你還聞得到那味道嗎？”男人站起來，走到她的身后，將她的肩輕輕地攬，她就落進了男人的懷里。

她尖叫著想要從男人的懷里掙開，可男人的手死死地?fù)ё×怂拖衲峭碓谀莻€小樹林里，死死地?fù)ё×怂Ｋ牭侥腥速N著她的耳朵，輕輕地說：“那晚，我有沒有告訴你，我會為人造夢，屬于自己的夢?！?/p>

那晚，她穿著漂亮的衣服，要去為男友慶祝生日。那晚，她的手機沒電了，沒有接到男友加班的通知。那晚，她呆在湖邊等了很久很久。那晚，她孤獨地回去時，從小樹林里竄出一個人影，將她拉了進去，壓著她的身子，輕聲在她的耳邊呢喃：“你聞，你的身上有一股味道，臟臟的味道?！?/p>

血噴涌而出，濺在灰白的墻壁上，屋子里充滿了濃濃的血腥味。

真好，再也聞不到那怪怪地惡心的味道了。

她笑著，聽到熟悉的咔嚓聲，那是手機拍照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