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相思，在長安
（本文為個人原創(chuàng)，已在頭條號首發(fā)）
初秋的西安，風(fēng)里已沁了幾分涼意。
踏上這片被歲月反復(fù)雕琢的土地，仿佛一腳踩進(jìn)了十三朝古都的舊夢里。
這座城，我總覺著不該叫西安，該叫長安。
長安多好——長長久久、平平安安，念在嘴里便覺得妥帖，像一部微微泛黃的古舊書卷，字里行間都藏著故事。
閑步古城，腳下是千年的土，頭頂是千年的天。
風(fēng)一過，柳條便動了、水面便皺了，那些沉睡在秦磚漢瓦、隋風(fēng)唐韻間的記憶，也跟著翻了個身，緩緩蘇醒。
逐著長安舊夢，迎著古都秋意，我徐步走向荒苑舊墟。
秋陽之下，大明宮殘?jiān)珨啾谪Ｗ詠辛ⅲn涼而厚重。
極目望去，曾經(jīng)八方來儀的宮闕盛景，如今只剩黃土臺基逶迤天際。
那些柱子根基還在，像大地伸出的手指，攥著什么，不肯松開。
我蹲下來，手指摸進(jìn)磚縫里——涼。那涼，不是冬天冷的涼，是石頭記了一千多年的體溫，沉在骨子里的。
含元殿前，龍尾道曾盤旋而下，綿延七十余米。
一千三百年前，有人從這臺階上走下來，天下也便跟著動一下。
如今臺階沒了，只剩土堆?？赏炼堰€是那個形狀，像一首沒寫完的詩、像一句沒說完的盛世宣言。
我想，當(dāng)年御道兩旁，一定柳色如煙。
它們，看過天子上朝，也見過君王離京。它們，比任何人都懂什么叫盛衰興替。
風(fēng)過處，衣袂翻飛。
閉上眼，仿佛上朝的鐘聲穿越時空而來。
那一刻，我似乎理解了萬國來朝的威儀，也忽然體味到了“西宮南內(nèi)多秋草”的凄涼蕭瑟。
往北不遠(yuǎn)，太液池靜臥秋色中。
俯下身來，指尖拂過水面，一股清潤的涼意緩緩漫上心頭。那一瞬，恍若墜入時光深處，一不小心碰著了盛唐的衣角。
池邊有柳，枝條已不如春夏那般繁茂豐腴，清瘦疏朗，在秋風(fēng)中微微搖曳。
柳色也不算鮮亮，綠中透著一點(diǎn)微黃?？汕∏∈沁@種半黃半綠的顏色最動人，既不青澀，也不蒼老，剛剛好。
獨(dú)坐良久，秋水無言，波光搖碎一池舊影——可還識得當(dāng)年照影人？
向南而行，大雁塔矗立長天之下。
塔身微斜，宛若歷盡滄桑的老者，不言不語，安然如初。
塔邊幾株疏柳，枝條輕搖。
西風(fēng)乍起，片片秋葉便悠悠落了下來，飄在塔底古井旁。我趴在井沿往下看，井水黑黝黝的，深不見底，映著一方小小的云天。
風(fēng)從塔頂吹下來，拂過柳梢，發(fā)出窸窸窣窣的聲響，像有人在遠(yuǎn)處輕輕嘆了口氣。
恍惚間，好像看見從前那些讀書人，從四面八方趕來，跋山涉水，走幾個月、走半年，走到這里，看見塔，便知道長安到了。
他們大概也會停下來，舀一瓢井水——涼得很，一下便能洗去一路的風(fēng)塵。然后抬起頭，望著塔，在心里說一句：“我來了?！?/p>
但塔等來的，不只趕考的書生。
一位行者，萬里歸來，把十七年的風(fēng)沙、滿心的執(zhí)念，都砌進(jìn)了這座塔的一磚一瓦里。歲月流轉(zhuǎn)，那些梵卷經(jīng)文早已不在，可水還在、柳還在、塔也還在。
有些東西就是這樣，人走了，它們留下來，替人記著。
依著隱隱水聲，杏園舊徑深處，那汪無數(shù)詩篇里蕩漾過的池水，靜候秋光里。
曲江池已褪去了盛夏的喧囂，芰荷漸衰，紅蓼叢生，別有一番寥落之美。岸邊垂柳依依，枝條雖已稀疏，卻依舊溫柔，默默牽系著遠(yuǎn)方故人。
這里，曾是大唐第一風(fēng)雅之地。
探花時節(jié)，杏紅初落、春水方生，新科進(jìn)士與文人雅士臨水而坐，酒杯隨流，停則賦詩，飲罷復(fù)行。
一時間，水面上浮著酒香，也浮著詩文未干的墨痕。
站在池邊，似乎還能聽到唐人笑語。
彎腰掬一捧水。水依舊清冽，但終究不是唐時的那一捧了。
循著流水，向東緩行，不多時便來到灞橋——一座承載了千載送別之緒的古橋。
灞河的水緩緩流淌，澄澈見底，倒映著岸邊纖纖柳絲，也倒映著橋上往來的身影。
從前的人送到這里，折柳相贈，就不送了。
再往前就是陽關(guān)，出了陽關(guān)便沒有故人。
所以，最后一杯酒，喝得很慢——慢到河水都替他著急。
秋波澹澹，心緒微瀾。
坐于橋邊，輕折一枝，遠(yuǎn)方的朋友——你在他鄉(xiāng)還好么？
灞橋東望，連綿驪山輕籠在淡淡薄霧之中，溫泉水汽悠然浮蕩在微涼晚風(fēng)里。
柳影婆娑中，俯身池畔，把手慢慢伸進(jìn)水中，恰到好處的溫?zé)?，從指尖一路暖到心里，可水面上又是涼的?/p>
上涼下暖，那一刻，我好像同時觸摸到了大唐的繁盛與清冷，觸摸到了全唐最濃烈也最悲情的愛戀。
塵緣幾度，韶華暗換。
人面桃花竟成擦肩，多少蕭郎亦終成路人。
一座長安城，見證過多少癡癡兒女，鐫刻著多少情深緣淺？
風(fēng)從長安來，又向長安去。
長相思，在長安！
（注：配圖來自CC0 免費(fèi)圖庫與公版歷史資料，僅供個人文章創(chuàng)作使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