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不覺起高，我與夜鶯的談話有了更深沉的主題。在月黑風高的秋天，我時常會打幾個寒顫作為對這場慢慢長路的深色的告白。其實，人是多么脆弱，根本就像是一只置身于風暴與毒陽之間的夜鶯一般。本來我以為只有我的同類有煩惱，原來萬物都一樣，各有各的語言，各有各的煩難。如果我與夜鶯不能共語，哪里會知曉所謂的心有靈犀。月光如水，月光也如鏡子，我乜斜著路燈殘照在池塘邊上的青柳，看著一汪涼秋，心止不住打轉(zhuǎn)。也許南唐后主經(jīng)常泛舟湖上，所以才有了一江春水向東流的感慨。我比不了心有辭藻的詞人，只覺得這場秋風吹得我寒涼不已。我稍微拉開了一點窗戶，想近距離地注視夜鶯的雙腳，那片樹蔭還在，和黑色的雨夜融入一起，根本看不清雙腳的位置。
夜鶯的重心在哪？在腳上嗎，可它的腳沒有視線，根本上來講，這是一只無腳鳥。無腳鳥是沒有歸路的，只有永遠不憩的飛，才能換得一根像琴弦一樣纖弱的樹枝，作為聊以慰藉的棲息地。能和它傾心交談，無外乎是一次多么意外的榮幸。我想了想，撓撓頭發(fā)，決定在窗外撐一把雨傘給它擋風。
“嘿，老兄。你還沒聽我講偷竊的事情呢？”夜鶯看我轉(zhuǎn)身，居然用這樣的方式和我說話。
“放心吧，你是一個可憐的老頭，和我一樣愚笨。我是呆子，你是傻子。所以我們這樣投緣，現(xiàn)在就讓我給你撐一把傘?！蔽艺f，語氣很干脆。
“不，我的幾個兒子與我從來沒有投緣過。我說濮先生，如果你是我的兒子我會很幸福。謝謝你為我遮風擋雨，還請我吃茶，茶水過濾過，澄澈得多。”夜鶯說，“我的五個兒子都把我趕了出來，對于他們的母親，他們居然選擇避而遠之的態(tài)度來拋棄一個靈魂。所以我一個人背著鋤頭上山采藥，但這場行動更是杯水車薪，沒過幾年，連我也病倒了?！?/p>
夜變冷，寒，寒冷。
“我病倒的日子，連莊稼都無法照顧。屋漏偏逢連夜雨，在這個食不果腹的年代，在這個病痛交迫的當口，玉米地居然被人洗劫一空。掰掉的桿子上面佇立著空空無一物的植物，到處都是干涸的東西。我?guī)缀踅^望，打擺子的苦藥水還沒喝好，就要趕著雨夜的凄風冷雨來做一場抗爭?！币国L的眼里不再放光，已經(jīng)沒有淚水，風干了。
“是誰偷了玉米，甘蔗呢？稻谷呢？”我問。
“連夜都所剩無力。川縣過去是世外桃源，但你得知道，一個閉塞的山村除了給你清新的空氣以外，過多的呈現(xiàn)出來的便是蒙昧和無知的詭詐。誰都會為了生活去偷竊，更有著一群好吃懶做的鄉(xiāng)黨會放棄勞動來偷竊。”夜鶯哭懨懨地概述，“他們的偷竊沒有懲罰，這是一個不成文的怪圈?！?/p>
“所以，你倒受了懲罰?！蔽殷@愕。
“不，是游街?！币国L嘆氣，緊接著是接連嘆氣的沙啞的啼叫，“為了給妻子治病，我變賣了賴以生存的莊稼地。妻子癲癇發(fā)作起來簡直要了我的老命，口吐白沫，身體完全不聽使喚，手一個勁地哆嗦不前。我沒有辦法，我沒有辦法，我沒有辦法?！?/p>
這一連串的“沒有辦法”，夜鶯說了三次。后來，夜鶯跟我說，他選擇了去縣城，去縣城找那幾個不爭氣的兒子。大兒的憤怒讓夜鶯記憶猶新，所以找了二兒的住處。臨來了之時，卻被兩個子女安置在了底層的車庫房里，沒有通氣的窗戶，也沒有炒菜的廚衛(wèi)，一切顯得狼藉而頹廢。但這樣，好歹有了一個去處，卻始終解決不了問題。
“對不起，我的老爹?！倍鹤友b起哭臉比笑臉還快，想必是兒媳挑唆所致，“我們實在沒錢幫老母治病，你看，我剛買的一輛車花去的十萬都沒了，還有新裝修的一百四十平米的房子，剛剛才容納著我們兩個人住，您就可憐可憐我們，回到川縣去吧。母親總是念叨著回川縣呢……”
“呸！”夜鶯這個老頭吐了一口咸濕的唾沫，正好不偏不倚地吐在二兒的新皮鞋邊上，自然惹得他一個怒目燃燒的表情。夜鶯的老伴正巧看見這一幕，嚇得手不停地顫抖起來，連連拍著自己那白蠟一般的臉頰，直接拍出紅色的印子刻在失望的皺褶。她并不覺得疼痛，倒是老頭的手不住地拉扯住妻子，既憤然又無奈。他說，你打自己，我更心酸。
“求他個啥，一個白眼狼，我們走便是?！币国L這個老頭選擇了用自己的能力來養(yǎng)活妻子，妻子常年受累，在異地的兒子這塊一畝三分地里面，居然也被百般欺凌，這什么世道。
但老頭不甘心就這樣走了，妻子的病沒有征兆。她發(fā)病的時候，時常拽著老頭的手不放，他相信她有精確的意識，所以需要他的依托才不至于抓出血痕而不愿放手，老頭忍著心底的俱裂撕咬般的疼痛，勸解讓她振作一些。但這些止于精神安慰，藥物治療才是解決疾病的辦法。“對于我這個目不識丁的老頭，變賣了田地以后，稻花沒有蔥香，玉米沒有深情，甘蔗呢，根本沒有了甜膩膩的感覺。看病需要金錢，紙幣，高額的鈔票，所以我只能這么做?！币国L說話的語氣變得沉甸甸的，我聽得都鼻塞，心室里流淌的心跳居然一次次地攪動起難以忍受的沸騰。我多么想幫助夜鶯，可是我又有何辦法，我何止只是一個被人呼來喝去的所謂的小說家，連稿子都擠不出來，一千字幾十塊錢的費用，都不夠我緊衣縮食地花上幾天。
“嗯？嗯?！蔽覠o不嘆息。
“因而我選擇了偷竊。”夜鶯還是說出了這句話，“我撬開了我的兒子的房門，趁他們每人的時候，我悄悄地潛伏，像一只沉睡了卻又高度警敏的夜貓子，直到撬開了保險箱。我討厭他們一家，討厭他們的一切，討厭他們深藏在骯臟的影子里面的靈魂。我需要給妻子治病，十萬元的費用，我還是愿意為之一搏。”
“所以你選擇了鋌而走險。”我啜了一口已經(jīng)被秋風吹涼的茶水，“就沒人發(fā)現(xiàn)？”
“鄰居是不會發(fā)現(xiàn)的，誰都知道我是他的父親，而他的無情，讓我從心底里不再認可他是我的兒子。是的，我選擇用蒙蔽黑夜的方式蒙上一張冷漠的臉，至于偷竊，是沒有辦法的辦法?！?/p>
我沉默，放下手斂下垂敗的目色。
“我靜悄悄地潛入他的房門，里面安然鶴立著一箱子狹小的保險柜。箱子很精致，上面鑲著兩顆四克拉的透明真鉆，是當時比較昂貴的南非貨色。兒子說，那是給自己那個二婚的小妻子的禮物，他是個沒心沒肺的男人，誰知道還有沒有記得新人笑、舊人哭的場景?！币国L說了幾句，又停頓了一下，“我要向他取十萬塊錢，來拯救我的病危無緒的妻子?！?/p>
“那后來呢？被發(fā)現(xiàn)了?！蔽覇枴?/p>
“原先沒有，我蒙住了臉，是剛潛入房門時做好的裝備?！币国L笑了起來，有一絲得意的撕破黑夜的啼鳴，像一首孤獨的和音，“我以為這是天衣無縫的神跡，可是那個敗家兒子居然從床上爬了起來。他的腳步慢慢悠悠卻又稍顯急促，拖鞋踢里趿拉，摩挲著木質(zhì)板的地面發(fā)出清脆的尖銳聲。緊接著，按著衛(wèi)生間的流水聲加一聲遲緩的口哨，順著滴水的音色緩緩流瀉。他小解的樣子很玩世不恭，頗像小時候。小時候我沒少縱容他，這次他照例浪費著自來水隨處可聽，直到關(guān)門。他才回了房門。這期間，他都沒有開燈，而我就蹲在旮旯一角，亟待著不被他發(fā)現(xiàn)?！?/p>
但他還是被發(fā)現(xiàn)了，就在那個兒子往回走去房門的時候，不知什么緣由被突兀出來的鞋子搬了一腳，就這樣臉狠狠地吃了一口?？械氐膱髴?。他站起來，環(huán)顧狹小的四周，漆黑地看不到什么。
“誰！”他疾聲咆哮，把嬌小而美艷的妻子嚇了一跳，直接從蓋了紅色被子的床頭蹦醒。點燈開，誰都驚訝地說不出話，只有睜大地如同氣球的眼睛在表達。
“我，我我……”老頭欲說還休，含糊不清。
“你怎么在家，不是叫你回川縣嗎？”一旁的兒媳用被子裹住露了半個香肩的身子，一邊后退一邊喊。
我聽到這里，就知道夜鶯已經(jīng)完了。夜鶯跟我說，當晚是他最失敗的一次，但究竟緣由還是那個不爭氣又不孝順的兒子把他當叫花子一樣掃地出門。妻子的病，在他們眼里就像一場普通的感冒而已。現(xiàn)如今，夜鶯百口莫辯，被抓個現(xiàn)行，一切都沒法開脫。
“我被他們倆送到了當?shù)氐呐沙鏊?，罪名是擅闖民宅加偷竊未遂。我就這樣被定了性，我的人生徹底毀滅，就是可憐了我的急需要握住我的手心手背的老妻子，在吃力地顫抖?！币国L擠出了一滴眼淚，鳥也時常流淚，“兒子告發(fā)老子，是大義滅親，他對待這件事毫不含糊，讓我待了七天的牢獄之災還不算完。”
“哦？”我不忍問下去。
“從派出所出來，我對于呼吸到的第一粒陽光顯得格外珍惜，陽光很美，如同甘怡和露珠，卻又似母親和故鄉(xiāng)，我渴望早晨的熙照。警察念我是七十歲的老人，倒還算對我客氣。給我吃德國的芝士面包，給我喝白開水，盡管是涼的。但坐在拘留室里面還算有個照應，我很老，但可以自己照顧自己?！币国L說，繼續(xù)洇了一口水，“但我妻子照顧不了自己，他需要我在跟前。然而我不僅沒有得到治病的金錢，也丟掉了一張老臉和尊嚴?！?/p>
我不知道該說什么，只能靜靜地聽它說下去。
“我照例從他們家經(jīng)過，我的兒子，兒媳的豪華兩層居民樓邊。”夜鶯低凝，“那個漂亮的兒媳給了我一張黃色的小紙條貼在我的已經(jīng)駝背的脊梁上，就像是香港電影里面的蹦蹦跳的僵尸受用的符紙一樣。上面寫著：為老不尊，偷盜為惡。這個女人教唆我的兒子，讓我跟著大街走一圈，讓所有經(jīng)過的人都開開眼。”
厝邊頭尾鮮有看得出奇的，指指點點占了大多數(shù)。對于認識夜鶯的老人來說，同情和憐憫往往是心有所感的。在一些人眼里，這是大逆不道的舉動；在一些不那么精明的眼睛里，折射出來的更是一番難受的感知。瞥過一眼以后，誰都記得這個老人的渾濁老眼里面噙著的淚水已經(jīng)浸濕了所有陰翳的天空。天氣很冷，秋風盛，點滴雨水拍打在踽踽無神的臉上，皺紋如迭起的層層溝壑，堆起了所有辛酸。
“我終于死了，不堪其辱?！币国L羞憤，我也心涼，“我?guī)еz憾把年弱多病的妻子帶進墳墓，我倆合葬在一起?！?/p>
“你不是？”我踟躕。
“我已經(jīng)告訴過你了，我的前世是人，我的前世?！币国L聽出了我的疑問，糾正說。
“那么，你是死過一回的人嘍?！蔽腋锌裁挫`魂什么意識的，都是自發(fā)存在的，“你的經(jīng)歷比我可憐?！?/p>
“我不甘尊嚴喪失，無有他法。于是在一浪滾滾江河里面，我牽著妻子的病顫顫的手掌，握住扣緊，一步一步，慢悠悠的，就像晚間散步一樣。河水湍急，漸漸漫住了身子骨，我的不高不矮的身子沁入在冰涼刺骨的河水里面，都來不及掙扎，就被浤浤的水草絆住，再也沒有知覺?！币国L說起這段，還有記憶，“我被救護人目擊，救起，皮膚冰冷，衣衫冰冷，眼睛冰冷，呼吸也冰冷。好在我跟妻子的干枯得如同樹皮的手，骨頭露出，還緊緊地扣在一起，沒有分開?！?/p>
“那是凄美的選擇?！蔽艺f。
“可誰也不喜歡這樣。就如同我現(xiàn)在的身份，只是一只不會飛行的夜鶯而已。”夜鶯說，“恰巧，我的名字就叫夜鶯?！?/p>
“夜鶯？是樹葉的‘葉’嘍，姓氏里有‘葉’。”我笑著。
“不，就是一種會啼叫黑夜的鳥的夜鶯?！彼卮?。
我聽過不少的怪名，自己算一個，如今眼前的夜間出沒和我攀談的夜鶯也算一個。興許怪異的背面就是憐惜，譬如說吧，一個缺少主見的門客總是需要依附擁有食邑的大地主的意見，這件方顯得施展抱負一些。亦或是一個沒有主見的分封著在抱著一堆竹簡，求索一群嘰嘰喳喳不絕于耳的門客坐在榻米上聊起家事國事。我呢？顯然兩者都不兼具，夜鶯是個命途多舛的老人，我是一個腦袋愚笨的困頓著，兩人的心聲都需要被聆聽，相互理解吧。想到這里，我趕緊撕下當日即將過去的日歷紙片，迅捷地寫上一兩句關(guān)于孤獨的無關(guān)痛癢的文字。
我的文字很丑，手寫已經(jīng)習慣這樣。一件簡易的工作室，只有我一個人暫時居住。屋子里面雜亂不堪，堆放著幾十本關(guān)于柯南道爾，福樓拜，左拉，王小波的小說集，一側(cè)的被蟲子蛀掉的書架上還整齊擺放著霍金的《時間簡史》和范文瀾的《中國通史》，不過我很少翻閱他們，因為這幾本太過嚴肅，比我時常板起的臉還要嚴肅。書是我的老朋友，也是我的冤仇家。我看的書很雜，所以隨意丟擲一旁沒有秩序，幾十平米的空間像稻草窩一般，該整理的眉眼整理，索性已經(jīng)和文件紙混為一堆，時光漸去，想找出來頗費一點周章。年過而立之年，我需要用臉孔和筆頭面對各色各異的不同事，人心叵測，隔著一個窗戶紙的風雨聲還不覺刺人至深，跟何況外人那尖嘴利牙的風言冷語呢？
“我說了我的前生，該聽聽你說了?！币国L用滿身羽毛的翅膀撲挓了幾下，用長喙細細啜了一口茶水。
我給夜鶯重新倒了一杯，剛燒開的熱水有一百的溫度，熱氣都足夠把我堅厚的外皮褪掉。要是我想，能夠把炎涼的冷漠泡掉該有多好。
“我的年輕時，我的少年和你一樣，平淡而乖蹇。”我嘗試喝一口茶漫談，像一個說書人一樣安然站在書案正中，要是有一塊案板，我會隨時厲聲地拍在木桌上，把開場白的序言拉起。
“哦？和我一樣?！?/p>
“不盡然。”
“那就說說你至親的人吧?！?/p>
“我的姥姥是我至親的女人?！?/p>
“是的?！?/p>
“算起來，我姥姥為我爭取過兩次讀書的機會。一次是我打破了教室的玻璃，一次因為學費的問題，然后……我?guī)缀鯖]得上學?！蔽翌D了頓，不知道為什么要這樣，只是無端的覺得喉嚨喑啞，“姥姥跟我搬過三次臨時住所，和孟子的母親一樣。”
“孟母三遷？”
“是的，孟子的典故是因為不學好，怕環(huán)境熏洗少不更事的靈魂。居于墓，學喪葬；居于市，學屠賈。最后居于學，拜禮儀，母親才放心。”我說，“至于姥姥為什么搬家，是因為縣城的房租一漲再漲，很難為繼的家庭負擔將變得入不敷出。姥姥天天需要裝著蔬菜果蔬出門拉貨，但一天到來，除了收獲一臉的西北風之外，就沒剩幾個錢了?！?/p>
“你父母不工作嗎？禮仁?！?/p>
“我父親，是個已死的人，而我母親，卻整日瘋瘋癲癲，未曾關(guān)切過我，她自己都管不了自己?！蔽胰鐚嵳f。
“你父親？”
“對，我未曾見過他，他早已不存在我的內(nèi)心。我母親懷我的時候，就是一次畸形的奸污下的產(chǎn)物。所以，她赍恨我是有理由的。只是姥姥對我沒用偏見，不像母親一樣整日打罵于我。這天底下，只要沒有人愿意用棍棒和咆哮對我，我就已經(jīng)心懷感激?！蔽议L舒一口氣，繼續(xù)說，“自母親懷孕起，生下我之后，姥姥就帶著一家人搬到了縣城。至于在縣城如何為了高價的房租和油米生存，我都只能在一間四十平米的單間里面心有體會。姥姥租了一片閑置的土地，價格還劃得來，第三家的房東太太姓牛，算是好說話的一個矮胖女人。她見姥姥熱忱，便給予她三分之一的土地用來種植蔬菜蘋果。但一年下來，什么都長不好，幾片菜葉子賣都賣不出去。最后的幾天，只有自己啃著蘋果皮當咸菜當下飯了?！?/p>
夜鶯不說話，換做它沉默了。
“后來我砸了教室玻璃，為了賠償和留校，姥姥足足跪了一整天任斗雞眼女教師踢踹才放手。直到十年前，姥姥死去的前幾個月，她的腳步依然蹣跚不止。后來，因為蔬菜虧空，再也沒有學費供我讀書，她便開始了第一次行竊的痛苦。”我正襟危坐，敘述著我的過去。
夜鶯繼續(xù)沉默。
“她說：‘再苦也要上學?！依斡?，是為了不辜負她的祈愿。生活再不如意的時候，只要面對微笑，什么都可以放下。姥姥并不識字，卻始終歡喜用紀伯倫的一句詩歌來激勵我未知的彷徨。”
“什么詩？”
“眼淚使我體會心碎之人的憂傷/微笑是我快樂生活的模樣?！蔽艺f。
“名言妙句，對你影響很大。所以你才會寫作?！?/p>
“不，那是后來的后來。我不習慣用微笑代替哭泣，只是哭泣更容易讓人失望?！蔽姨寡?，這是我發(fā)自寒骨置身的體會，“我擔負著泯滅的失望罷了。”
“其實學費并不一定很貴，想想一個小學的幾百學雜費，根本可以籌齊。只是母親為了賭氣不工作，酗酒花去姥姥本就入不敷出的開銷，跟難以繼續(xù)我的學業(yè)?！蔽艺f，“我砸破了教室的玻璃，永遠失去了申請助學金的機會，即使沒有砸破玻璃，斗雞眼也直言不讓我得到助學義務的機會。她趾高氣揚地說過——助學名額有限。況且在縣城，再無濮家的親戚。所以擺在面前的唯一道路，只剩下了偷。”
“偷，不止是心傷?！?/p>
“是的，姥姥偷得的是一張一百元的紙幣。在一家小店?！蔽艺f，“剛付完帳，姥姥眼神躑躅十幾秒盯著胖胖的店主一陣斜視，但羞紅的臉一直占據(jù)上風，溢出在脖子之上。風一吹，店主的手就已經(jīng)將值錢疊好往里面放去。姥姥舉棋不定，手藏著抖索不停，連衣袖和衣袋都在顫抖，就這樣倥立著幾十秒的工夫，才‘嗖’地打翻了店家的錢盒，腿也沒停地轉(zhuǎn)身跑走。姥姥沒有說為了我，根本來不及訴說緣由。”
“那后來怎么樣了？”夜鶯問。
“姥姥為此自愿地往小店門口跪了一個下午，任誰拉扯都沒有拉動堅若磐石的膝蓋。這是姥姥付出的最羞恥的代價，用一個下午的烈日來償還?！蔽亦咧蹨I，用手揩了一下，“事實上，店主胖阿姨知道我家的困境。只是微笑的看著姥姥，把無奈的安慰還給了姥姥。她說，他姨，這一百就當是送給我的學費?！?/p>
“嗯，你應該感謝這兩個女人。”夜鶯笑著說。
“是的，她的寬容給了姥姥自贖的機會。姥姥賦予我的希望，比任何黑夜都要明亮。我躲在黑夜里，尋覓著流星一瞬即過的微光，然而終是離我遠去。姥姥離開了這個世界，我也未曾看見過那個小店里經(jīng)營著雜貨的胖阿姨。盡管只是一百元，但那是跟微笑一樣永恒的價值。姥姥時常讓我考取一百分，在我為數(shù)不多的記憶里，一百分簡直是斗雞眼心中譏笑的天方夜譚。然而在我遲到交付學費的第一次月考，我還是做到了這一約定?！蔽铱酀恼f道這一段，水筆的油墨已經(jīng)被我寫完，至于茶水，也早已被夜鶯喝完。
“你的故事不孤獨，比我勵志?！币国L說。
“孤獨只是相對的，如果你愿意聽故事，我傾心希望你常來。只是現(xiàn)在天微微昢亮，看樣子已過了日出東方的時間。明天晚上有時間的話，愿意跟你重逢?！蔽椅⑿χf道，把茶水重新沏了一杯，熱水氣體瞬時云起繚繞，把玻璃窗都打濕了。
“是的，天色不早了。我是夜鶯，需要白天打瞌睡，那么明天晚上我再聽你講故事好了。你的夢很真實，而我的夢卻游厲在真實之外。你會覺得夜鶯能跟人講話，就知道這是一場夢罷了?！币国L還倥立樹上，然而樹影已經(jīng)不見，它的影子也不見。倏然間，夜鶯像是從人間蒸發(fā)一樣，都沒撲騰幾下，沒有聲音地消匿在這個世上。
秋風漸涼，夜撥開深色的云霧，開始有了明晰的顏色，只是雨還是滴落不止。我依靠在窗戶面前，發(fā)了一個曠古的呆，都未曾醒過。
也許，這只是一場白日夢。我理智地這樣想。因為時間才過八點，準確說是七點五十九分，我剛剛從一個瞌睡的姿勢從書案一走直挺挺地爬起。手臂上有頭發(fā)軋過的睡痕，木質(zhì)的書桌一側(cè)還有一滴因瞌睡太久留下的口水。我睡了多長時間，應該是七個小時。赫然朦朧的視角下，還依然攤開著一張方格紙的稿紙，悉數(shù)寫著兩行瑣碎的字眼。
這不僅僅是一個夢吧。如果之前夜鶯說和它說話時一場夢，那于情于理更是一場夢中夢才對。只是太過于真實的假設，讓我捉摸不定自己的思維。想到片刻，我用粗糙的手指繞著不長不短的頭骨，一根白色的頭發(fā)掉了下來，上面還沾染了一根羽毛一樣的形狀。
“夜鶯？”我說，這是我從書架上取出書本，翻開《動物學大綱》里面核對出來的訊息。我震駭了一聲，覺得頭皮發(fā)麻。
在我還迷迷糊糊的時候，還是剛剛穿了一件外套的早晨。一聲篤篤的急促敲門聲徹底把我還未醒的夢途打醒。打開門，一陣秋風掃過，面前是一個戴著鴨舌帽穿著灰色皮外套的青年男人，不高不矮，帽子外延還留著一撮長長的鬢發(fā)。一開口便是溫聲的語氣，叫我很容易對他產(chǎn)生禮貌與好感。
“濮先生，您的快遞。簽收一下吧。我敲了你家三次門，都不見你來?！彼B(tài)可掬，笑意滿滿。
“抱歉，抱歉?！蔽彝铝送律囝^。
我拿起筆在一盒裝著文件的快遞簽收單上隨意劃了幾筆，他熟練地撕下一紙?zhí)自谕夂猩系暮灱?，打了一個微笑的招呼，轉(zhuǎn)身離去。
這快遞只是薄薄的包裝袋，沒猜錯的估計，興許只是一張文件紙。在我不急于打開的目光下，還赫然瞥見包裝袋上插著的一根褐色的干凈羽毛，像是有意留給我思考的信物。這是從遠方寄來的？還是運輸時沾染了家禽的羽翼？可是等我再次核對片刻以后，一個更令我驚異的結(jié)果讓我顫抖地拿不出筆，原來這還是夜鶯的羽毛，跟剛才一模一樣。
秋風再次吹在玻璃窗上，發(fā)出吧嗒吧嗒的呼嘯聲，我的心打的紊亂，放在木桌上的稿紙也被吹散在角落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