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重聲明：文章系原創(chuàng)首發(fā)，文責(zé)自負(fù)。

一

“快了吧！”

“對，就在后天?！?/p>

“你莫不是糊燈籠把腦子也糊上了，什么后天，就在明天。”

那人一拍腦門，叫道：“可不是，就在明天。怪道這兩天進(jìn)城的人越來越多，這熱鬧都快趕上上元的燈會了?！?/p>

“要我說呀，別說上元的燈會，就是三十的燈會，都沒這么熱鬧。過年的熱鬧是熱鬧，但沒人施粥施飯，也沒人撒錢呀！”

茶館外烈日炎炎，蟬鳴貫耳，茶館內(nèi)眾人的喧囂比蟬鳴鳥叫還聒躁。

“老五，瞧你那點(diǎn)出息，趙老爺?shù)氖贌狒[還能趕上過年?！?br>

“嗬！”老五灌了一飲子涼茶，拿手在臉邊用力扇風(fēng)：“你有出息，我看搶錢的時候?qū)倌闩艿米羁?。?br>

角落里一個漢子把衣襟往下一扒拉，露出胸口，聲音大得店內(nèi)店外都能聽到：“老五，你大姐別說二妹，你跑得就不急嗎？上回誰差點(diǎn)一頭撞到人家管家懷里。莫不是你餓昏了頭，想嘬口奶吃。”

老五臉漲得通紅，正要破口大罵，眼看一片白色的衣角晃飄進(jìn)店里。

待那個身影全部進(jìn)了茶館，不止老五，所有人都安靜了下來。只聞得店外的蟬鳴一浪高過一浪。

那個白色的身影恰如九天仙女落凡塵。她一進(jìn)店，店內(nèi)所有人便頃刻感到一陣沁涼，這沁涼不僅掩蓋了盛夏的灼熱，還讓所有人覺得眼明心靜，仿佛身心都受到了高山之巔融化的那一泓最清澈最潔凈的雪水的濯洗。

待這女子落座，眾人瞬間覺得地面仿佛平地升騰起了團(tuán)團(tuán)白云，陣陣薄霧，他們竟好像在天上坐著。每個人都忘掉了自己的俗務(wù)，忘掉了夏天的燥熱，忘掉了他們漏雨的屋子，身上的泥垢，路上的灰塵，街頭的狗叫……

“老板，茶。”那女子輕輕道，眾人聽到她的聲音，才回過神來。

茶館老板是個矮胖的中年男人，聽到女子清如月下潺潺流水的聲音，忙親自拿了茶碗去倒。這女子的身音，讓他倏忽有了種錯覺，他覺得自己輕了二十斤，往上又拔高了兩尺。

茶館老板從一堆碗里選了一個他認(rèn)為最漂亮的，洗了遍又一遍，一邊洗一邊忍不住想到自己家里埋在地下的那個晶盈剔透的祖?zhèn)饔裢?，怕是只有那個碗才配得上這個女子，真想回去把那只碗挖出來，捧到這女子面前。

“給我。”茶館老板倒好茶，正要給那女子端去，老板娘卻劈手奪走了。他不敢相強(qiáng)，只能眼巴巴地看著自己婆娘走到那仙女似的女子旁邊。

“仙女妹妹。你的茶?！崩习迥镆笄械囟焉闲Γ巡柰敕畔?，跟那女子搭話。

“仙女妹妹，你叫什么名字，往哪里去呀！城中這兩日熱鬧，你可要等看完了熱鬧再走啊?！崩习迥餃匮约?xì)語，把這輩子的好脾氣全用上了。

“我叫幽渺。”

“什么熱鬧？”

“仙女妹妹來的路上沒聽說嗎？本城有個趙老爺，是做生意的，家財萬貫，富貴滔天。他幼年是個乞丐，討飯的碗都沒一個，只能拿個破瓦片討飯吃，快餓死的時候被一個有錢人家的小姐救了。這小姐家里富貴，但后來鄉(xiāng)里遭難，她家也被牽連，她家破人亡，流落在外，遇到了已經(jīng)發(fā)跡的趙老爺。趙老爺認(rèn)出她，娶她為妻。這個小姐叫徐云容，嫁給趙老爺不久就去了，趙老爺感念舊情，從未再娶，為此還得罪了幾個要把女兒嫁給他的官爺哩。趙老爺讓人把他和夫人的故事編成戲，每到他和夫人生日的時候就各處演唱。明日，就是趙夫人的冥誕。”老板娘一口氣說了一大串，著實(shí)累了，忍不住停下喘口氣。

店里的人馬上接過話頭：“唱戲的時候，會有戲子不時撒下錢來，找個好位置 ，能搶不少?！?br>

“趙老爺一生仗義疏財，鋪橋修路，姑娘進(jìn)城時，城外五里的“青云橋”就是趙老爺修的。趙老爺辦義塾，義莊，都用的是趙夫人的名義?！?br>

幽渺定睛看向茶水，茶碗的水面上立刻出現(xiàn)一個宏偉的大宅子，只是宅子上方卻黑云沉沉。

幽渺微不可見地一笑，若真是積善之家，又怎會黑云壓頂，草木萎靡，鳥獸不行，蟲蟻絕跡？

二

他在街頭坐著，已經(jīng)好幾頓飯沒吃了，肚子餓得連叫的力氣都沒有了。他把身上的布條扒開，讓陽光照在他黑黢黢的肚皮上，吃不到東西，讓薄薄的肚皮曬曬太陽也好。

這時有個滿臉胡子的壯漢端著走到他跟前，擋住了他的陽光，他在一片陰影中抬起頭。那壯漢指著一個屋子外的一車東西，告訴他，只要他幫他把貨物都搬到屋里，他就給他煮好的肉骨頭吃。

他看到那人眼底藏著的不懷好意的光，可他已經(jīng)好幾天都沒吃飯了， 雖然心里不知道這人打的什么歪主意，但是，只要有東西吃，怎么都行，讓他做什么都可以。

他答應(yīng)了那人，拼命從身體各處擠出殘余的力氣。

他用力搬著，那漢子在旁邊吧唧吧唧地啃著碗里的肉骨頭，啃完瀟灑地?fù)]一下胳膊，旁邊幾只狗汪汪叫著，爭先恐后地去搶他拋出去的骨頭。

那沒搶到的狗，便沖這大漢汪汪叫。

那大漢哈哈笑著，瞅一眼抱著重物的他，又瞅了瞅那幾只狗，拿起一根煮地軟爛的骨頭晃了晃，大嚷：“看看這是什么？別急別急??！”

過了很多年，他還記得那煮得發(fā)紅的豬肉，豬肉上沒去干凈的又短又細(xì)的黑色豬毛。

等他搬完，那男人壘得滿滿的盆，變得空蕩蕩的，只剩了最后一個肉骨頭。

他累得全身都疼，扶著墻，腿哆哆嗦嗦地走到那大漢前。

那大漢瞧了他一眼，咧開一邊嘴角，摸了一把吃得油光光的嘴，伸手把骨頭遞給他，他忙伸手去接，嘴里流著涎水，那大漢卻在骨頭即將碰到他手的時，把胳膊一掄。于是，他便看到那骨頭在空中轉(zhuǎn)了幾個圈，被一只黑白花的大狗搶去了。

那大漢看著他的眼睛由錯愕變成絕望，昂著頭哈哈大笑。

那一瞬間 ，他多希望自己是一只狗啊，這樣他就能毫不猶豫地?fù)渖先ィ娩h利的牙齒狠狠地咬破那大漢的臉，他的腿，咬得他鮮血淋漓，哭天喊地。

可他只能“撲通”一聲倒在地上，用最后最后的半絲力氣狠狠地瞪那大漢一眼。

“你這人怎么如此過分。答應(yīng)的報酬不僅不給，還故意扔出去羞辱人?！彼械接幸浑p細(xì)小卻溫暖的手放在他的胳膊上，把他攙了起來，那雙手的體溫是他從出生以來除陽光外感受到的唯一一份溫暖，比陽光還要暖和，還帶著一絲絲淡淡的幽香。

扶起他的是個女孩，紅撲撲的臉蛋，和大漢爭論。

他不記得兩人說了什么，因?yàn)樗活櫞舸舻乜粗ⅰ?br>

最后那女孩把幾盒紅紙包著的糕點(diǎn)放在他手上，又解下她身上的荷包塞給他。

他怔怔地看著女孩被幾個人圍著離開，女孩走著走著忽然跑起來，揮著手，跑到一個男孩旁邊。那女孩向男孩說著什么，兩人往他那邊看了看，繼而女孩用兩只手拉著男孩的手不停地晃啊晃，男孩戳了戳女孩的額頭，牽著她的手離開了。

他低頭看著女孩塞給他的荷包，上面繡著兩只在蓮葉下戲水的金鯉。

一般人發(fā)跡后都極忌諱自己那段見不得人的過去，恨不能把自己出身抬了再抬，附會出天降祥瑞，仙人入夢的故事來。

趙裕又拿出一對玉佩，那玉佩是青玉雕成，但一只魚的魚脊和另一只魚的魚尾巴都是橘紅色，在陽光下閃著光。滿座的人都配合著發(fā)出驚嘆聲。

幾位頭發(fā)斑白的人，對視幾眼，交換了眼底意味深長的笑意。

三

趙府。

“姑娘的美貌真是人間罕見，不過，雖則姑娘美如天仙，但在我心中還是我的妻子最美?！壁w裕說著，眼睛似乎穿過了重重時光，望到了極渺遠(yuǎn)的過去。

幽渺不以為意；“不知尊夫人是哪一位?！?br>

“拙荊徐云容，城里城外，方圓數(shù)百里，無人不曉，那前廳戲里唱的正是我和夫人的故事。”

幽渺微微一笑：“是嗎？我昨夜在府中倒是見過兩個女子，她們中的一個人說曾嫁給你。但徐云容卻說，她不曾嫁給你，也未愛過你？”

趙裕清雙眼一瞇，眼中寒光鋒利如刃，他呵呵兩聲，從齒縫里擠出極冷極硬的兩句話：“我們夫妻與姑娘素不相識，況且夫人已仙逝幾十年，姑娘為何假冒先人口吻，口出誑語，污我夫妻二人?！?br>

幽渺臉色如常，無一絲動容，只淡淡道：“這是她親口所言，我代訴罷了，你看——”

幽渺話音未落，朝著河水的方向在空中劃了一個普通銅鏡大小的圓圈，那圈里水波蕩漾，漸漸出現(xiàn)一個人影，趙裕仔細(xì)辨別了一下，臉色突變，那人影慢慢轉(zhuǎn)過身來。

“云容——”趙裕喚著，蒼老的聲音帶著哭腔，朝著那枚水鏡伸出了手。

于此同時，戲臺上演趙裕的小生走上前一步，朝女旦端詳了一番，從懷里掏出個荷包，唱道：“走上前來細(xì)端詳，眼前依稀是舊模樣。若非小姐仗義助，人間早無我趙裕骨——”

又念白道；“當(dāng)初我趙裕流浪街頭，若非小姐相助，早成了蓬頭鬼。人言'滴水之恩，當(dāng)涌泉相報。'趙裕在此，怎忍心小姐衣食無靠，孤單一人，小姐——快隨我家去吧?！?br>

趙老爺對這臺戲滿意至極，每逢演唱，賞金錢財帛無數(shù)，扮他的那小生唱得最好，也有些脾氣，故除了這出《雙魚記》，絕不肯再做別的戲。

幽渺指間一彈，一個珍珠大小的水珠便朝戲臺上扮演徐云容的戲子身上飛去。那水珠落到了那女旦身上就消失不見了，女旦開口，唱的卻不是舊時調(diào)，她荒了腔，走了板，自說自話起來。

三

兩人對面站著，徐云容微仰著頭，柳葉眉微蹙，好像在生氣，粉面上卻全是忍也忍不住的笑意，好似受足了陽光雨露，隨時會綻放的春蕾。

那個頎長的男人浴在陽光里，眉眼沁潤在柔和的日光中，低頭看著徐云容。他嘴角噙著笑，時而伸出手在徐云容額頭上扣一下。

自這個人來后，徐云容每天臉上笑意不曾斷過，不是掛在眉梢，就是漾在唇角。

趙裕在假山后面看著，眸色深沉。他腳下用力，踩斷了一截枯枝。

那個男人循聲望去，趙裕走出來 ，笑道：“喜事。喜事。我有個朋友前來，我向他打聽，他說來的路上，在酈州城一帶見到一人，倒像是褚伯母?！?/p>

禇淵清稍微往前半步，半遮著徐云容。

趙裕對他們二人都極和善，極客氣，極謙遜，但禇淵清總覺得莫名地有些不安，不想讓他和云兒多接觸。

“真的？”徐云容喜形于色，開心地望了褚淵清一眼。

“正是，我留他在前廳，褚公子可親自問他。”

“太好了，阿淵，我們快去問問吧。”徐云容拉起褚淵清的手就走。褚淵清隨她拉著，只用眼神向趙裕致意。

趙裕還他一個溫和的笑。

一看到徐云容的背影消失，趙裕臉上的笑意登時縮了回去。

他拍拍手，一個人影忽然出現(xiàn)。

“那胖子呢？”

“啃了一桶肉，吃得太急 ，被骨頭卡死了?！?/p>

“哼！”趙裕冷笑，眼里擰出兩團(tuán)寒光，“丟出去喂野狗?！?/p>

“是！”

“等等?！壁w裕一個眼神過去，那人走近幾步。

四

徐云容和禇淵清本來都是青崖人，但兩年前青崖城遭了水患，匪盜趁亂蜂起，城中大亂。徐，禇兩家都遭到洗劫。逃難途中，徐家?guī)兹祟倦y，徐云容釵墜鬢亂，與父分散。禇家也走失了禇母，禇淵清便出門尋人，一路尋至趙家，找到徐云容，現(xiàn)在又知道了母親的消息，兩人都喜不自勝。

禇淵清本欲帶著徐云容一起去找禇母，兩人商量好，三日后出門，找趙裕辭行。誰料徐云容第二日竟染了病，她本想帶病上路，不料當(dāng)晚病情加重。禇淵清放心不下，要等徐云容病好再走。奈何大夫說，徐云容這病來勢洶洶，短時期倒好不了。徐云容自責(zé)不已，知道楚淵清放心不下母親，又不肯舍下自己，便勸禇淵清先去酈州城那探探虛實(shí)。

那客人耽擱時日已多，雖沒有多催 也多次露意要回去。最后，又呆了幾日，看徐云容癥狀確實(shí)減輕，才離開。

禇淵清走后，徐云容的身體漸漸好起來，她日日盼他的消息，但他除了開始的幾封信外，再無消息傳來。

徐云容一開始還奈得住性子，后來逐漸不安起來，每天都要親自出門打聽消息。

“淵哥哥，淵哥哥?！毙煸迫葑ё●覝Y清的袖子晃啊晃。

徐云容的親娘還在時，她還是個被人捧在手心里的孩子，娘讓她叫淵哥哥，她鼓著小臉，頭搖得像個撥浪鼓，非要“阿淵阿淵”地叫，褚淵清也不惱，由著她去。每逢她叫他淵哥哥，都是又想了什么鬼主意或者有事求他的時候。

“我想要魚。”

“什么魚，你又嘴饞了？”

“不是，是這個?！毙煸迫菡f著，掏出一對玉佩，在褚淵清眼前晃了幾晃。褚淵清這才認(rèn)出，那是母親前幾日收拾舊物時，找出來給他的。不知道什么時候被她摸了去。

“淵哥哥，我也不占你的便宜，我們一人一個好不好?！毙煸迫菝佳蹚潖?，笑得狡黠。

明明是她要霸占別人的便宜，還搞得好像慷慨大方的那個人是自己。

褚淵清默然片刻，他倒不是舍不得。

“云兒，你可知……”禇淵清長徐云容幾歲，已通人事，他本想問徐云容可知這雙魚玉佩是何意，可一看到徐云容那雙鹿眼無辜又好奇的眼，他瞬間改口，溫和地笑笑：“無事”。

“你同意了，阿淵你可不要后悔。”徐云容露出一個得逞的笑，樂呵呵地把一只玉佩系在禇淵清腰上，另一只寄在自己腰間。

褚淵清看著著她的眼睛說：“你不要后悔就行。”

徐云容眨眨眼，她為什么要后悔？

不知道為什么，徐云容這幾日總想起以前的事，在陽光下打盹的工夫，思緒竟飄回到從前。她把玉佩從衣領(lǐng)里拿出來，仔細(xì)端詳。她戴了好幾年，那通體全青的魚兒已經(jīng)被她養(yǎng)得無比水潤，魚鱗在陽光下閃著光，正像水里的波浪。

“徐姑娘，找到禇公子了?！?/p>

“真的？在哪？”徐云容聞得此言，霍然站起，多日的擔(dān)憂煙消云散，她心花怒放，提著裙子就要去找禇淵清。

趙裕卻在門口遲遲未動，臉色陰沉，似乎有什么事情不知如何啟齒。

徐云容心里霎時冰凍三尺，各種不好的念頭如同憧憧鬼影走馬燈般在她心底變幻。

待他看到血淋淋的禇淵清時，全身一陣悚栗，痛苦得快要縮成一團(tuán)。

禇淵清遭遇山賊，被搶去財物，砍斷手腳，剜去眼睛，毀掉容貌。趙裕派出的人找到他時，他已經(jīng)氣若游絲，奄奄一息了。

趙裕把全城最好的大夫全請到家里，花費(fèi)千金，才勉強(qiáng)保住禇淵清的性命。

徐云容不眠不休地守在禇淵清床邊，嗚嗚咽咽，淚如積霖?zé)o斷時。

禇淵清在昏昏沉沉的黑暗里載沉載浮，他隱隱約約聽到一個女子的啜泣聲。他辨認(rèn)出是徐云容的身音，忍著劇痛把全身力氣集中的舌尖，用沙啞至極的聲音模模糊糊地吐出半個字“……走……”。

徐云容哭個不住，面對眾人的規(guī)勸，只搖搖頭道；“不管怎樣，那都是我的阿淵，我們約定過，此生不論如何，絕不相負(fù)。我不會離開他的?！?br>

不料幾日后，禇淵清忽然發(fā)起高燒，湯水難進(jìn)，藥石無用，竟去了。

五

“趙裕，恭喜啊!”葉錦書瞅著趙裕，諷刺地開口。

趙裕眼中閃過一絲不耐煩，不過又被他瞬間壓下去了?？赡且凰查g葉錦書卻看得極真切，她心尖仿佛被刺了一下。

“小姐，有何喜事？”趙裕曾在葉錦書家的店鋪里做事，故兩人婚后趙裕也一直以“小姐”稱呼葉錦書。

“當(dāng)然是褚淵清的死了?！比~錦書諷刺道。

趙裕微不可見的一僵，誠懇道：“小姐怎么說這種話，褚公子之事，大家痛心，徐姑娘正傷心得厲害，小姐這話，讓她聽到了，不知道得多難過?！?/p>

“徐姑娘自然傷心，不過要是她知道褚淵清是你派人殺死的，不知道又是什么心情.”

葉錦書恨恨道。

“小姐，你這是什么話，褚......”

“你故意讓人說見過褚淵清的母親的消息 ，騙禇淵清出門，然后派人勾結(jié)山賊，殘害他?！?/p>

“徐云容突然生病，也是你在她的飲食里動的手腳。”

趙裕沒有說話，他面無表情地看著葉錦書，眸色深黑。

“啊哈哈哈哈哈”，葉錦書忽然一拍掌，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一副天真的模樣，卻笑的癲狂。她眼里閃著詭異的亮光，叫道：“你不覺得你很可悲嗎？你費(fèi)盡心思，可她一點(diǎn)都不在乎你，她寧愿一輩子照顧一個斷腿斷手的瞎子，都不愿意和你在一起?！?/p>

“你知道她當(dāng)初為什么幫你嗎？因?yàn)轳覝Y清啊。是為了讓褚淵清覺得她是個善良的姑娘?！?/p>

“你個下賤的乞丐，她才不會.......”

“啊——”葉錦書一聲慘叫，胸口瞬間傳來一股劇痛。她吐出一口鮮血，嘴唇變得灰白，哆哆嗦嗦，幾乎發(fā)不出一個完整的字：“她......她.....不......”

趙裕忽然獰笑了一下，眼睛在臉上血跡的映襯下顯得格外亮，他輕輕把葉錦書耳邊的碎發(fā)撥到她腦后，像葉錦書還沒嫁給她時那樣，然后沖她耳邊吹了口氣，在她耳邊輕輕說道：“你爹要我跪著侍奉他湯藥，他罵我不盡心盡力，但我每次都耐心地伺候他把藥喝完，你知道為什么嗎？因?yàn)榘?，我每次都會在他的藥里偷偷加一味。?/p>

“你以為你爹多疼你嗎？他寧愿把他大部分的家財都給他的侄子呢。那個死胖子又蠢又傲，直到被我送進(jìn)牢里，還在替我數(shù)錢呢。要不是我改了遺囑，又嫁禍那蠢貨，你還有機(jī)會發(fā)你的大小姐脾氣嗎？葉小姐？”

“.......”葉錦書喉嚨里發(fā)出嗚鳴，她還想說什么，但身上已經(jīng)沒有一點(diǎn)力氣了，她的眼神逐漸渙散，合上眼前，瞥到窗外一個身影。

“錦兒，你可不要后悔。”

葉錦書最后一念，想起多年前，趙裕只是她家店里的一個伙計(jì)，在一次燈會上為她解了圍，后來她執(zhí)意要嫁他。為此不惜與父母對立。那時母親這么對她說。

她怎么說的呢，那時她覺得她正要嫁給世上最好的人。她說：

“母親放心，女兒絕不后悔?！?/p>

趙裕怨毒地盯了一眼葉錦書的尸體，伸手抹了一把臉上還溫?zé)岬难E，滿臉厭惡地打開門，門開的瞬間他卻立時被釘在那-----門外站著徐云容。

徐云容眼神驚恐，滿臉駭異，手里拿把剪刀，顫巍巍地對著他。

趙裕心頭一緊，握緊了手中匕首。

六

水鏡中的人轉(zhuǎn)過身來，卻是另一個人的模樣。沉沉黑氣從那女子身上冒出來，她冷笑道：“趙裕，你不覺得自己可悲嗎，那么多年演了一場獨(dú)角戲。你騙了所有人又如何，她就是不愛你。你不覺得每一聲贊嘆，都是一聲嘲諷嗎？她的亡魂被你拘在府里那么多年，但是她連自己死了都不記得，每天都在園中到處轉(zhuǎn)，說她的褚淵清生病了，要去照顧他?！?/p>

這兩個亡魂，一個被趙裕拘住，走脫不得。一個陰魂不散，遲遲不走，宅中作亂。

趙裕臉色露出詫異的神色，面貌卻是溫和的，他轉(zhuǎn)過頭問幽渺，仿佛真的不認(rèn)識鏡中人。?

“姑娘，這是何人？想是老朽照顧不周，惹惱了姑娘，不然姑娘為何用這些旁門左道來作弄老夫？”

“趙裕，她是你的發(fā)妻，葉錦書。你殺了她?！庇拿煺Z氣平淡，仿佛不知道自己說的是一件足以震驚所有人的經(jīng)年的恩怨。“你也殺了徐云容，因?yàn)槟銡⒘怂龕鄣娜?。?/p>

“我與云容夫妻情深，我每年都為她慶祝生日，我修橋鋪路都用的是我們倆的名字，她還送了我一塊青玉的魚形玉佩，那是我們定情之物，全城的人都知道我對她一往情深......”

幽渺平靜地看著趙裕，不置一詞，臉上亦無甚表情，但趙裕卻莫名的覺得心底發(fā)寒，仿佛這個女子已經(jīng)看穿了一切，看穿了他這么多年騙別人也騙自己的真相。

幽渺什么都沒說，但她看趙裕的眼神讓趙裕忍不住瘋狂地叫起來：

“你胡說……你胡說……你！你這妖女！”趙裕瞪大了通紅的眼，青筋暴突 ，唰地抽出藏在袖中的短劍，惡狠狠地朝幽渺刺去。

幽渺看著趙裕瘋了般拿劍朝自己刺來，不閃不避，雪白的衣袖輕輕一揮，幽深淡漠的眸中浮起一抹漫不經(jīng)心的笑。

尾聲

這城中出了見百年罕聞的異事。趙老爺夫人冥誕，大操大辦，像往年一樣請戲班唱《雙魚記》，誰知那唱徐云容的小旦，卻稱自己正是徐云容，但她卻從不曾嫁與趙裕，她所愛乃是竹馬禇淵清，但他們二人同遭趙裕毒手。

那小旦醒來后諸事不知，只記得自己在臺上唱戲

眾人遲遲不見趙老爺，派人去找，卻發(fā)現(xiàn)他頭發(fā)散亂，雙目暴突，額上青筋亂起，一柄匕首直插在自己胸口，血流了滿地。

仵作驗(yàn)尸，駭異地稱趙老爺怎么看都是自盡。

官府以查案的名義搜查趙家，搜出許多趙裕欺行霸市，勾結(jié)盜匪，殺人買命的證據(jù)，借此抄沒了趙家家產(chǎn)。

連橋頭說書的柳麻子都編不出這么精彩的故事。

街頭巷尾，一時甚囂塵上，人人爭相談?wù)摗?br>

有人憶起那兩日曾在趙府見到一個極美的白衣女子，但事后，無人知其下落。

一對雙魚佩此刻正在幽渺掌心，幽渺對它們吹了口氣，將它們投進(jìn)水中。

魚一入水，即刻游動起來，互相追逐著，順著水流流到遠(yuǎn)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