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投了100次硬幣,每次都是正面。
這是巧合。
我躺在黃昏籠罩的枯樹下,捏著那枚硬幣,云彩在風(fēng)流中翻卷,我聽到了來自天空的一句話——這當(dāng)然也是巧合。
“你好啊?!?/p>
冷風(fēng)拂過地面,云霞隱去,星群旋轉(zhuǎn),草葉摩挲,無數(shù)隨機(jī)事件凝結(jié)一團(tuán),聲音恰到好處地融化在我的耳內(nèi),便恰好是那一句話,由世界的巧合匯出的一句話。
“你好?!?/p>
我朝天空揮手,“我終于是瘋了嗎?”我如是問道,夕陽只剩余暉尚躍,來自世界的話語又一次傳來,“你沒有瘋,一切只是巧合而已?!?/p>
天體正好是那個角度。
云彩正好是那個形狀。
風(fēng)正好是那個速度。
萬籟之聲以精準(zhǔn)的角度交纏在你耳內(nèi)。
你也正好身處其中。
世界對我說,像一個吟唱詩歌的少女,悅耳動聽,我不再躺著,坐了起來,“這不可能,我肯定是瘋了,這樣的概率會有多???”
“既然猴子也能寫出一本書來,把那個情景稍微放大一些又為什么不能接受呢?”
“我知道猴子和打字機(jī),但與現(xiàn)在有什么聯(lián)系?”
“你肯定也知道平行世界。既然有無窮多個世界,那么一件事不管再怎么巧,終會有一個世界在發(fā)生著那件事,你恰好存在于其中,躺在此時此地的枯樹下,仰望天空,而太陽在新的旅途中繞了銀河三分之一,距離你三千萬光年之外的一顆藍(lán)色恒星在坍縮,射線耀映,你腳下有一只螞蟻探出了它的腦袋,觸角在寒風(fēng)里微顫,所有的一切發(fā)出的聲音以一種共時性的方式恰好變成了這段話,而你在這里聆聽著。”
“那我不就像是世界的中心一樣?!蔽矣行┳猿八频恼f道。
世界的萬事萬物都在編織著這場對話,那這場對話的目的是什么?
“所以,你為什么要和我說話,有什么目的?”
“巧合而已,對于這個詞語,你還沒有理解太多?!?/p>
她的語氣有點狡猾,一切都可以被冠以巧合之名,宇宙的誕生是巧合,世界如此是巧合,我在這里自言自語也是巧合,沒有目的,機(jī)械的混沌。
“那,有什么不是巧合的事情嗎?”
“沒有。”
我忽然渾身一陣寒顫,命運,我想到了這個詞。
“巧合是命運的另一個說法?!?/p>
她的聲音精準(zhǔn)地和我大腦里的想法一起出現(xiàn),戲謔地宣告著這一個事實:我的意識也只是巧合罷了。
我沒什么好驚訝的,我告訴自己,不過是俗套的自由意志的問題,聯(lián)系現(xiàn)在的情況,問題的答案也很明了:沒有自由,一切不過巧合而已。
我想到了一個有趣的問題,我站了起來,雖然脖頸有點兒酸痛,但我仰望著,我知道夜色下的星群在準(zhǔn)備著做出有關(guān)那個問題的回答,即便我還沒有問出。
“你在哪里?”
“我?”
她聽起來有些疑惑——這自然是巧合。
“我只是巧合,我不在任何地方”
我笑道,“自我原本便是虛無,我也是一個巧合,所以,我大概和你一樣,我不在任何地方?!?/p>
“我是世界的巧合匯成的幻影?!彼f。
“我也只是他者編織出來的空殼?!蔽一貞?yīng)到。
我是空無,以及用空無縫補出來的空無。
這是拉康的觀點,人在第一次注視到鏡像中的自己時,他的自我便死去了,取而代之是偽我,是世界所反映的一個虛偽的鏡像,而我自己呢?我之所以能說話,是社會為我提供了象征和語言,我之所以能想象,是世界為我提供了概念,我之所以有情感,是無數(shù)的和我一樣的人,一樣的‘空無’所縫補上去的,空無縫補在空無之上,我就是這樣的東西。
我只是被世界映出的事物。
但是她的巧合不一樣,因為她是世界本身。
她并不存在,只是星星,風(fēng),大地的聲音混合在一團(tuán)而已,也正因此,卻又毫無虛偽地存在著。
沒有欲望,無需苦惱。
我羨慕她的存在。
“我在和你說話,實際上是你在自言自語吧,因為我也在世界里面,也在匯聚著巧合——你的存在?!?/p>
“嗯?!?/p>
我隱約間想象出了她的形象,孤寂地點了頭,面對著一個自言自語的幻想。
風(fēng)會刮的這樣寂寥,星星會閃耀的這樣冰冷嗎?
我想。
“所以,你為什么要和我說話,為什么要自言自語?!?/p>
我回到了那個問題。
我意識到,人類交流的本質(zhì)也只是自言自語,尋求著一個能互相回應(yīng)的對象,世界無時無刻不在發(fā)出聲音,發(fā)出光熱,只是現(xiàn)在的我恰巧能回應(yīng)她,她又能恰巧回應(yīng)我,而在我之外呢?
即便是對著一根小草的顫抖,一座火山的轟鳴,只要足夠巧合,這樣的交流也是能夠成立的吧。
我不過萬類萬物的其中之一。
“一切為什么都可以用巧合來解釋”她的回答依然如此堅定。
荒誕。
荒誕的話劇。
如果有一個攝影師把我拍下來,這可能會成為像《等待戈多》那樣的一件藝術(shù)品。
一個男人對著天空自言自語,因為他恰巧能聽到來自世界的回應(yīng)。
“你希望有什么不是巧合的東西嗎?”
我把自己的希冀拋給了她。
沉默了許久。
她說,“那種東西在世界的外面?!?/p>
“該怎么去尋找它?!?/p>
我追問道,期待著回答,由巧合給出的回答。
星星木然地閃耀著,風(fēng)聲化為混沌,大地安眠,天空昏睡。
包括我,萬物都靜默如迷。
“晚安?!?/p>
我自言自語,借著月光,慢慢走下了山坡。